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告白成吻 ...
-
杨天航沉默地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情绪,不解,不甘,还有某种林清羽读不懂的执着。
“为什么?”杨天航问。
“不为什么。”林清羽别开脸,“这是我的事。”
“好。”杨天航忽然说,“那不谈恋爱。”
林清羽怔住,转回头看他。
杨天航站在路灯的光圈边缘,一半脸被照亮,一半隐在阴影里。他看起来异常清醒,那种酒后朦胧的神色完全消失了。
“我们选个折衷的方式。”他说,每个字都说得清晰,“做伴侣,固定伴侣。你陪我,我陪你,不谈感情,不干涉对方的生活。哪天你想结束,随时可以走。”
林清羽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这个提议……太危险了。它听起来理智、克制,像是在划清界限,但林清羽知道不是。杨天航看他的眼神,根本不是要划清界限的眼神。
那眼神里有一种近乎贪婪的占有欲。
“你图什么?”林清羽轻声问,“以你的条件,找什么样的人找不到?非要找一个……”
他顿了顿,没说出后面的话。
一个心里装着死人的人。
“我图你。”杨天航说得很干脆,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图你这个人,图你写的诗,图你现在站在我面前。”
他向前一步,走进路灯的光圈里。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睫毛的阴影。
“林清羽,我观察你一年了。”他忽然说。
林清羽猛地抬头。
“什么?”
“从你大一进文学社开始。”杨天航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迎新会那天你坐在最后一排,穿白色衬衫,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东西。李帆在台上讲废话,你一个字都没听。”
林清羽的记忆被强行拽回一年前的秋天。确实有那么一天,他在迎新会上写诗。那首诗叫《九月》,后来发在了《工大青年》上。
“你怎么……”
“我当时坐在你斜对面。”杨天航说,“我看你写了四十分钟,中途只抬过一次头。你写字时喜欢咬笔帽,右手的食指关节有块很小的疤。”
林清羽下意识地攥紧右手。那块疤是他情绪激动时,被医院里的机器划的,很浅,几乎看不出来。
“后来你开始在杂志上发表诗。”杨天航继续说,目光没有离开他的脸,“我每一首都看。第一首《光年》,第二首《雨季标本》,第三首《夜航船》……你习惯在诗里用水的意象,但结尾总是回到光。”
“《夜航船》的结尾是:‘灯塔熄灭后,我们互为航标’。”杨天航准确地背了出来。
林清羽感到一阵晕眩,心底产生了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恐慌。就像有人无声无息地潜进他的房间,翻遍了他所有的日记,然后站在他面前,一页一页念给他听。
“你为什么……”他喉咙发紧,“为什么要这样?”
杨天航沉默了几秒。远处传来货车的鸣笛声,划破夜晚的寂静。
“因为我想认识你。”他说,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不敢。你身边总是有人,不同的男生,从酒店出来,在路边接吻。我以为你过得很好,很快乐。”
他苦笑了一下:“直到我发现你的诗越来越灰暗。《夜航船》之后的那首《锈》,里面有一句:‘我的骨头正在生锈,而春天不肯来’。”
林清羽记得那首诗。那是高振行去世一百天时写的,写完就锁进了抽屉,没给任何人看。
除了李帆,因为他交稿时拿错了笔记本。
“李帆给你的?”他问。
杨天航点头:“他说你不让发,但我求他让我看看。”
“所以你现在是同情我?”林清羽的声音冷了下去,“觉得我可怜,想拯救我?”
“不。”杨天航的回答快得惊人,“我是嫉妒。”
林清羽愣住。
“我嫉妒每一个能碰你的人。”杨天航说,眼神直白得近乎残忍,“我嫉妒他们能让你暂时忘记痛苦,哪怕只有一晚。我嫉妒他们可以拥有你,而我只能读你的诗,在诗里猜你昨晚和谁在一起。”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要触到林清羽的脸颊,但又停住了。
“所以我想,如果我不能做你爱的人,至少让我做你选择的人。”杨天航的声音很轻,轻得快要被夜风吹散,“做你固定的人。这样至少……你不会去找别人。”
林清羽看着眼前这个人。高大的,英俊的,眼里燃烧着赤裸欲望的男人。他说的话荒唐又合理,卑微又强势。
太像了。
高振行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在琴房里,他弹完《月光》第三乐章,转过身说:“清羽,如果我不能做你生命里最亮的那束光,至少让我做你黑暗里唯一能抓住的声音。”
然后他死了。光灭了,声音也停了。
林清羽的胸口突然抽痛起来。那种熟悉的、被掏空的感觉又回来了,就像这三年里的每一天,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缺失的重量。
“如果我答应你,”他听见自己说,声音飘忽得像在梦呓,“我们需要约法三章。”
杨天航的眼睛亮了起来,像夜行动物看见了猎物。
“你说。”
“第一,我们只是伴侣,不谈感情。”林清羽盯着他,“如果你动了感情,关系立刻结束。”
“好。”
“第二,不干涉对方的隐私,不问过去,不查手机,不限制自由。”
“可以。”
“第三,”林清羽深吸一口气,“如果有一天你想谈恋爱了,或者有喜欢的人了,必须提前告诉我。我们好聚好散,不纠缠。”
杨天航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林清羽看不懂的东西。
“我不会喜欢别人的。”他说。
“那不重要。”林清羽别开脸,“答应吗?”
“答应。”
“那走吧。”林清羽转身,朝幸福小区的方向走去,“送你回去。”
杨天航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走了几步,他忽然说:
“林清羽。”
“嗯?”
“你刚才说的第三条,对你也适用吗?”杨天航问,语气听起来很随意,“如果你有喜欢的人了,也会告诉我?”
林清羽的脚步顿了顿。
夜色中,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稀疏的灯火。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一段人生。而他的故事,在三年前的那个夏天就已经写完了结局。
“不会有的。”他说,声音平静无波,“你放心。”
杨天航没再说话。两人就这样沉默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像某种无声的默剧。
幸福小区的大门出现在视野里时,林清羽看了一眼手机:22:18。
门卫室亮着灯,一个中年保安正低头看手机。杨天航刷了门禁卡,电动门缓缓打开。
“记住了,”走进小区时,杨天航忽然开口,“8单元6楼602。以后别找错。”
林清羽没应声。他跟着杨天航穿过绿化带,走进单元楼。电梯停在1楼,门缓缓打开。
狭小的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人。杨天航按下6楼的按钮,然后转过身,背靠着电梯壁,看着林清羽。
镜面的电梯壁映出两个身影,一个高大挺拔,一个清瘦单薄。林清羽盯着镜中的自己,发现自己的脸色在冷白的灯光下苍白得像纸。
“紧张?”杨天航问。
“没有。”林清羽说。
电梯开始上升,轻微的失重感袭来。林清羽下意识地扶住扶手,杨天航却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手很凉。”他说。
林清羽想抽回手,但杨天航握得很紧。那手掌温热干燥,带着薄茧,是双经常干活的手。
“杨天航。”林清羽低声说。
“嗯?”
“松开。”
杨天航看着他,眼神在电梯灯下显得格外深邃。几秒后,他松开了手。
“叮——”
六楼到了。
杨天航率先走出去,掏出钥匙开门。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下去,又在开门声响起时重新亮起。
门开了,暖黄色的光从室内溢出来。
“进来吧。”杨天航侧过身。
林清羽站在门口,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空间。loft户型,挑高很高,客厅简洁干净,沙发上随意搭着件外套。空气里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机油味。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答应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人,做他的固定伴侣。现在站在对方家门口,即将踏入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林清羽。”杨天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后悔了?”
林清羽转过头,看见杨天航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炽热,反而有一种近乎脆弱的紧张。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林清羽感到一阵荒谬。这样一个掌控全局的人,居然在害怕他反悔。
“没有。”林清羽说,然后踏进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落锁的声音清脆,像某种宣告。
杨天航打开鞋柜,拿出一双新的拖鞋:“穿这个。”
林清羽换鞋的时候,杨天航走到饮水机旁倒了杯水,递给他:“喝点水。”
温水入喉,林清羽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他喝得很急,几口就见了底。
“还要吗?”杨天航问。
林清羽摇摇头,把杯子放在茶几上。他环顾四周,发现这个房子比想象中更有生活气息。
书架上摆满了书,大部分是机械类教材,但有一层专门放着诗集和文学杂志。茶几上有本摊开的《工大青年》,正是最新一期,翻开的那页正是他的《光年》。
“你一个人住?”林清羽问。
“嗯。”杨天航在他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实习期工资还可以,就出来租房住了。学校宿舍太吵。”
林清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
“杨天航。”
“嗯?”
“你其实不用这样。”林清羽看着他,“以你的条件,想谈恋爱很容易。找个人好好谈一场,比跟我纠缠强。”
杨天航笑了,笑容里有种疲惫的温柔。
“林清羽,”他说,“你还不明白吗?”
“什么?”
“我不是在找固定,”杨天航站起身,走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我是在找你。从一年前开始,我就在找你了。”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进林清羽心里。
“我知道你有过去,心里装着别人。我知道你约人,生活风流。我知道你可能永远都不会喜欢我。”杨天航一字一句地说,“但我还是想要你。这就是全部的理由。”
林清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裂了。是那层包裹了三年的冰壳,被这样直白炽热的目光,硬生生烫出了一道裂缝。
他忽然很想哭。
像是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稻草,明知道它救不了命,却还是忍不住想抓住。
所以他很想哭。
“杨天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会让你失望的。”
“那就失望吧。”杨天航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至少我试过了。”
那只手很暖,掌心粗糙的触感让林清羽浑身一颤。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这陌生的温度。
高振行的手不是这样的。弹钢琴的人,手指修长柔软,指尖永远微凉。他们牵手时,总是林清羽握得更紧,试图把那点凉意捂热。
可是捂不热。最终什么都没能留下。
“林清羽。”杨天航的声音很近,“睁开眼睛。”
林清羽睁开眼,看见杨天航正看着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包裹着太多情绪,欲望,温柔,渴望,还有一丝近乎悲悯的理解。
“今晚留下来吗?”杨天航问。
林清羽看着他的眼睛,三秒,五秒,十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
杨天航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他站起身,朝浴室走去,“你先洗还是我先洗?”
林清羽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
“一起吧。”
杨天航的脚步顿住了。他转过身,眼神变得幽深。
“你确定?”
林清羽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的身高差让他需要微微仰头。
“确定。”他说,然后开始解衬衫的第一颗纽扣。
杨天航的呼吸明显粗重起来。他握住林清羽的手,阻止了他的动作。
“我来。”他说,声音沙哑。
纽扣一颗颗解开,衬衫滑落在地。林清羽赤裸着上身站在客厅的灯光下,皮肤在暖光中泛着象牙白的光泽。他瘦,但不是孱弱,而是少年人特有的清瘦线条。
杨天航的手指抚过他锁骨的凹陷,然后是他的胸口,他的腰侧。那触碰很轻,带着试探,但林清羽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
“你也在紧张。”林清羽说。
“嗯。”杨天航承认得很干脆,“第一次。”
林清羽怔住:“什么?”
“第一次和人做。”杨天航看着他,眼神坦荡得令人心慌,“第一次带人回家,第一次……想要一个人。”
林清羽的心脏狠狠抽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是我?”
杨天航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吻了吻林清羽的锁骨,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因为你写诗。”他说,“因为你在诗里哭,在诗里流血,在诗里把自己撕开给别人看。因为我读你的诗时,感觉就像在夜里看见了光,哪怕那光是破碎的,是冷的。”
他捧住林清羽的脸,拇指轻轻摩挲着他的脸颊。
“林清羽,”他说,“让我做你的第一个‘之后’吧。”
之后。
高振行之后。
林清羽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哭泣,只是眼泪安静地流下,滚烫的,停不下来。
杨天航吻去他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易碎的瓷器。
“别哭。”他低声说,“我会对你好的。我发誓。”
林清羽不知道他会不会。他只知道,在这个五月的夜晚,在这个陌生人的公寓里,他第一次允许自己,在另一个人面前流泪。
而那个人没有问他为什么哭。
他只是抱着他,像抱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一遍遍地说:“我在,我在这里。”
窗外,夜色深重。远处传来火车经过的轰鸣,像某种遥远的心跳。
林清羽闭上眼睛,把自己埋进这个陌生的怀抱里。
高振行,对不起。
他在心里轻声说。
我要试着,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