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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离别之糖忧伤着甜 李代桃僵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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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升了。
车马套缰,游人将行。
杨源将主人送至庄口,道:“娘子们真要就夜走么?这更深露重的,夜路难行,也见不着个人,仆想着都是怕的!庄子里屋子都是现成的,不如……”
魏白龙望望天色,一拎马缰打断道:“没见月亮这么大么?大道光明的,还有我手头的鞭子,有甚可怕?”
薛斐意也道:“这燥热天里,更深露重反倒清爽!”
主人去意已决,杨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躬道:“那仆就恭送了!”
此时怀景跑了来,身后随着两个孩儿,怀里还抱着一个。
怀景道:“娘子,我孩儿也来送您!”
又道:“这老三来到世上,还不曾给娘子抱过呢!”
薛斐意望着她怀中婴儿,胖实可爱,忽想到昨日自己府中焦等儿子时,收到了令州递送的简帛,说是贺子潮之妻提早生产,孩儿没了。也不知道,如今那贺子潮有无知晓了此事,有没有后悔,抛下孕妻、待在山上、被无数杨氏宗祖的眼睛看着,就那样无名无份的日日陪着杨宙。
这时只听杨源道:“你怎把老三也抱出来了,也不怕着了夜风!”
薛斐意听了,裹一下婴儿的围布道:“是啊,这娇嫩的,小心着了风。我还带着丧,就不抱了。”
又看眼如晦。如晦自怀里掏出块小银饼递将过来。
薛斐意道:“给孩儿添些东西!”
怀景略露失望,并不接,抱着孩子垂目福道:“娘子早已给过了。奴本就想问娘子讨个抱,给孩儿积个福。”
杨源见状忙接过银子,道:“哎,娘子说的有理。仆代老三谢娘子了!”
薛斐意托起怀景,道:“我知你舍不得我。我不在时,你好好过日子!”
怀景眼中摒泪道:“奴不知,得多久才能再见娘子!”
杨源对妻子道:“行了,别耽误娘子们行程,待会起了云,上路就更不便了!”
马蹄掀苔,车辘碾尘,一骑人扬鞭追月而去。
待行远了,杨源抱过孩子对怀景道:“回去吧。”
怀景却怔看着面前那一片已经空无一人的夜路,一言不发。
车轮轱辘前行,随行的月亮就如窥视的眼,望着一位女郎俏皮掀了车帘,杂耍一般,半个身子探出,闭目迎着夜风。
如晦扯回吉珍,喊道:“哎!你作死呐!”
吉珍道:“闷坐着无聊,透透气嘛!你也试试?可凉快了!”
如晦挥着手道:“哎!蚊虫都让你给招进来了!”
吉珍啪的一巴掌打在如晦的耳侧,吓了如晦一跳,惊的已睡着的入梅未醒却张大了嘴,长吐了一个哈欠泡,被如晦合了才闭上。
只见吉珍吐下舌,弹着手指,笑道:“个挺大!还好没血,没咬着你!”
如晦气闷,拍着入梅吁声道:“你啊,说你什么好!”
吉珍却恂道:“不知道五娘车里会不会有蚊虫?”
如晦努嘴道:“你才想到!我早塞了艾草包了!”
吉珍听了笑,道:“如晦姊姊,你真是我见过最细心的人!”
如晦翘唇:“小嘴逢迎的,要你说!”
想想又道:“吉珍,白日里,你给娘子推背那手法,从哪学的?”
吉珍道:“从前我阿父病着时也会如娘子一般,我阿娘就会这么揉。”
如晦道:“那你也教教我吧!”
吉珍点头道:“行是行,不过我瞧姊姊的手细嫩,做这推背,手臂得有力气,手指也得粗些,最好有些骨节。”
如晦去捏吉珍的手,不止有骨节,茧子都有。如晦道:“你这手怎弄的,这粗糙,比个男人还过!”
吉珍笑道:“村子里的人都这么说,说我手脚大如男,气力也大如男!”
如晦吁笑:“瞧你还美滋滋的,你当人家是在夸你呢!”
吉珍道:“夸不夸的我不知道,反正我能凭自己力气吃饭,饿不着!”
如晦笑道:“饿不着?我瞧你啊,是胃口也大如男!你说说,这才行了多远,娘子给你垫饥的柿饼还剩一个没?”
吉珍有些扭捏的拉拉如晦的衣袖,尴尬道:“还有一个。我,给五娘留了。下,下回,也给姊姊留。”
如晦听了噗嗤笑,戳一下吉珍的额道:“那我还要谢谢你啦!”
这样接连一日,一行车马都是白日里停歇片刻,夜间再驶,倒避开了烈夏燥气与沿途车旅,行速颇快,不多时,就该改行水路了。
远处江鸥几点,追跟江波浩淼,岸边人各道珍重,也要兀自东西。
薛家替吉珍雇了马车,如晦见她跟出来时只携了一个简包,领着入梅又赶着匆忙拾掇了两大包袱的衣物吃食,嘴里也不停歇道:“回去了,记得给家里人备上礼,你有派头旁人就不敢小瞧你!”
吉珍茫眼干站着看着她们忙,忽然眼一眨,一串晶莹的泪珠子就落了。
这幕被走过来的薛斐意瞧见,行止至吉珍面前,抬起罗帕,轻拭去了那一行离泪。
薛斐意道:“一直盼着回家,如今真要回了,怎哭鼻子了?”
吉珍吸鼻道:“回家是好,可想着要见不到你和姊姊们了,心里又揪得难受。”
薛斐意撸一把少女的鬓发,道:“世间事,总难两全,久聚之宴终将奔散。不过,若是有缘,总归还是能相遇的。”
又道:“你记住,如今你回去,就说是先主故了,府里赏恩放了你,这在你那也是多见,其余的,就勿再多言。我让如晦将你的身契兼带些银钱,都给你搁包袱里了。日后,你就是自由身,又有傍已之物,也不怕有人给你脸色。自己置个屋子,随你喜欢,养鸡,养犬,或是养骡,冬日里吃糟肉,夏日里吃果子,都是行的!”
吉珍听薛斐意讲着从前自己说过的话,没想到她竟还会记得这些琐碎,鼻子一酸,眼泪又噗嗤噗嗤掉。
吉珍道:“五娘,我要想你,怎办啊!”
吉珍哭起来,习惯用卷成拳的手背抹眼睛,薛斐意扯下道:“哎,长不大,花猫洗脸似的揉眼,该揉坏了。你若想我,就给我去信。”
又从袖袍里提出一串珠子,径直套在吉珍腕上道:“这个早就想给你,你别嫌,是我像你一般大时戴过的。”
吉珍并不认得珊瑚,只觉得这娇艳的珠子春天树上的红果子一般好看,忙摇头道:“你戴过的我怎会嫌?宝贝都宝贝不过来!我必然吃饭也不摘睡觉也不摘,就跟,你在我身边一样!”
这话若是个男子所言是极腻味的,可如今却出自一个青春还稚,眸光真挚的少女之口,就有了一股发自真心的切意。
薛斐意听得心头一软,吁了口,又挽了下吉珍的鬓发。
此时只听吉珍低头道:“五娘,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给你。”
薛斐意见吉珍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仿若包了两三层的。
吉珍道:“这是上回你给我过药的蜜橘干,是我吃过最甜最好吃的东西。如晦姊姊说,这个金贵,我就没舍得吃完,一直留着。它特别香,包着帕子都能闻见。在庄子里时,我若想家了,或想起你了,就闻上一闻,真的就会好一些。我晓得,你如今病了,这个,给你留着过药。这,本是你给我的东西,可是,我拿不出更好的给你……”
“吉珍啊……”薛斐意听着面前软绵绵的少女音越说越低,拉住她的手道,“谢谢,这个特别好,日后我若想你了,就闻上一闻,吃药若太苦,就含上一颗……”
这满满的接受让吉珍听着高兴,望着薛斐意抬头笑,少女带着羞怯的笑容渗甜如蜜,薛斐意望着,只一瞬里,好像真的觉得这世间的苦与相思,能以甜化解了似的。
临波渡头之上,杨琥蹙眉远远望着几个女眷之间的恋恋送别,望着吉珍马车已行的远了,还半探出身子依依不舍,拼命朝阿娘挥着手。
其实他很疑惑这阿姨怎还活着。此时却听表兄薛朴在旁幽幽念道:“桃生露井上,李树生桃旁。虫来啮桃根,李树代桃僵(乐府)。李代桃僵,保桃生矣。”
杨琥皱眉道:“你是说,我阿娘……”
薛朴却又避开,笑言道:“桃树活着,春天开花,秋天结果,落下来的花瓣也可烹茶,每一处都是有用的,你说是不是?”
杨琥垂目不言,忽又抬头问:“那谁去伺候我泉下的阿翁?”
薛朴瞧他表情,此刻是一个十足十缩小的杨宙,叹口气道:“谁说你阿翁要人伺候?你阿翁亲说的?你阿翁一心从道为仙,不会不晓得周易系词曰:天地之大德曰生,活着才是天下最大的德行!”
杨琥嚼词思道:“活着是最大的德行?”
薛朴点头道:“对,盘古开天为光,女娲造人为善,生生之物皆受光善之德,循环往复,为自然理。若擅违之,则违天理,亦违人意。”
薛朴这番话光明正大,让杨琥一时竟无驳议,他想想道:“你虽言之有理,可如今世上,就单说这殉葬之礼,已沿袭数百十年,上至天家,下至凡民,无觉不妥。是以这番话虽有理,却也只能与我说这一回,你切勿再与旁人论说。”
杨琥一字一句说的极认真,薛朴听的笑道:“阿弟是怕有人使坏,以此给我吃牌头哪?”
杨琥见他笑话一般,急道:“你听到没!”
薛朴笑挽起杨琥的手道:“听到啦!你心忧我,我懂!”
又望着侧身的一淘江水道:“大浪逐沙,沧海也会易作桑田。也许有朝一日,如今这世间一概的无理不平之事皆会烟消云散。人,有一天都能按着自己想活的样子活。到那一天,或许就如你说的那般,整个人间,就尽是桃源了。”
薛朴平日里油腔滑调,有时候正经说话反倒带有虚渺缥空之感,杨琥望着他,竟在他眼里望出了一丝哀愁,一眨眼,又没了。
此后一行人便朔舟而下,起波渡凉江,过临渊之景,赏阔天浩浩,又过六日,再调车马,接暇半日,终顺利入得京中。
使进得北朝京都阳城,那空气里略干燥的气息就让薛斐意长吸了一口气。她微挑了帘子望着,只见车马往来熙攘,商门酒肆人头喧涌,满处荣景繁华。她笑指着与儿子道:“倒是一点没变,连那家饼铺都在!他家是阿娘儿时就开的。小时候,我与你舅父都爱吃这家的糖饼,吃得多了,两人的牙都坏了几颗!”
杨琥见亲母露出了数日未见的语意轻松,心头一喜,忙唤随仆如竹:“去,买几块饼去!”
又道:“如今到家了,阿娘想吃多少都有!”
薛斐意望着儿子,一抿笑,容色竟现灿然。是啊,终于,到家了。
再说薛府,虽在市中,却隐在喧嚣之外,位于闹市拐里,一条名为云起巷的窄路之上。路不出奇,却连绵群筑,多居官权。
京中地贵,薛宅不如弘农郡的新园博大幽深,却是先祖皇帝论功所赐,有亲书之匾“骠骑将军府”。
如今薛门虽早已两代易武从文,可昔日恩赐的武功光耀却不容掩盖,祀堂之上将军匾仍高悬,
一并赐下的配刀战甲也摆放着,日日清掸,生怕落灰。
而另一侧的待客堂屋里,则挂着薛门家主薛谦亲笔的叠峦山水,并挂的一幅枯笔长书亦是亲笔,誊的是诸葛孔明的《戒子书》: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这门近门的文武相贴,虽感突兀却已存在多年,就跟书侍御史薛仲樵(薛谦字)的个性一般,柔性于外只会用笔,可骨子里,却还是拿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