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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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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上高中那会儿,姐姐在隔壁市半工半读,通常半年才回家一趟。
她成绩不差,比我好很多,我知道她打工是为了我。可我并不想感谢她这样的自我牺牲,这让我感觉自己欠了她很多,永远拉扯不清。
她每次回家左右手都会提上零食,是我小时候爱吃的,但她的消息实在很落后,我念高中的时候已经不怎么爱吃零食了。
邻居见着她都会笑笑说:“又给你妹妹买这么多吃的?你们姐妹关系真好。”
是的,我和她关系一向不错,外人都以为是因为我们有着血浓于水的关系。实际上不是的,我和她都知道不是的。
在我出生前几年,我爸妈一直生不出孩子,去医院查过,说是我爸生育能力出了问题。
我爸是村里的矿工,有次下完井回家,路过田坎时,听见有婴儿的哭声。我爸停下脚步在附近找了找,很快便找到了襁褓中的一个女婴。
女婴的妈妈好似也没那么铁石心肠,在襁褓里留下了字条,说孩子的名字叫魏夕,生日是1991年4月2日。又说孩子的父亲跑了,她养不活一个孩子,求好心人收留孩子。
我爸知道自己这辈子也许都没有生育,便将孩子偷偷收养了下来,改随他姓,唤作孟夕。
孟夕长到三岁时,我妈肚子里突然有了动静,去检查才知道怀了我。
再长大一点儿,孟夕知道了自己不是爸妈亲生的这件事,我却依旧蒙在鼓里,快上高中才知道真相。
以前我不懂事,常常把孟夕作为竞争对手,认为她分走了爸妈对我的爱,认为爸妈偏心总是向着她,她做什么事都不会被爸妈惩罚,而我仅仅下水库游个泳都要被罚跪一整天。
等到知道孟夕其实不是我亲生姐姐后,我才恍然明白,爸妈把真正的偏爱都给了谁。
孟夕从来都是被放养的孩子,她纵容我的诸多无理取闹,只因她知道自己不会被爸妈偏袒,而不是因为她是我的姐姐应该让着我。
我念初三那年,爸妈所在的矿场出了事故,一千米的深度,整个矿洞发生垮塌,等挖人出来已经来不及救治。
他们从事这个工作,本来小心翼翼,从不会下同一个矿洞,知道出了事没有一个人能活下来。
但那年正逢我要初升高,他们想送我去市里念书,两个人一起赚钱会更容易攒够费用。这样一个小小的心愿让他们冒了险,偏偏冒的这一次险,让我一夜之间失去了双亲。
我哭得背过了气,孟夕要比我坚强许多,她没怎么哭,爸妈的后事是她一手操办下来的。
我有时候会想,还好我还剩这么一个姐姐,天塌下来了,就算她不能帮我顶着,两个人还可以抱团取暖,不至于那么可怕。
然而孟夕不会那么想,在她眼里,我一直是个拖油瓶。她欠了我爸妈的养育之恩,就要还债给我,我是她的债主而非亲人。
按照村里的习惯,我需要给父母戴孝一个月。那一个月我的袖臂上的孝章都在向周围的人宣告,我从今以后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
哭了大概几天,我把眼泪哭干了,整日闷闷不乐,孟夕忽然拉着我的手说:“辰辰,你高中去市里读书吧。”
我摇头说:“我在县里的高中读书就行,和你在一个学校。”
孟夕说:“不一样,你要去市里读书,这是爸妈生前的意思。”
我问她:“为什么要让我去市里?你都没有去市里念书。”
孟夕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而是搬了两张板凳过来,我一张她一张,我们相对而坐。
她深深地看了我一眼,继续说道:“辰辰,爸妈不在了,这件事就由我来替他们告诉你吧。”
我预感到不对劲,看向她:“你想说什么?”
孟夕:“辰辰,我不是你亲生姐姐,我是爸爸从田里捡来的,我原本不姓孟,我姓魏。”
她这话说完,我愣了许久都没有反应过来。我没想到我一心以为爸妈偏爱的姐姐并不是亲生的,家里人都瞒着我,只有我还傻傻地想要跟孟夕争宠。
我的爸妈绝对算得上是好人,不然也不会在有了亲生骨肉后还愿意供收养的女儿读书成人。但他们能做到也只有这么多,我很久之后才明白孟夕为什么在爸妈死后并没有那么的伤心,因为爸妈给她的爱实在太少太少。
孟夕没有被爸妈真心实意地爱过,在爸妈过世之后,她却给了我很多的爱。
我分不清她给我的爱到底是为了什么,也许是对爸妈的报答,也许是一起长大有了感情,也许单纯是因为我很依赖她。
我真的很依赖她,我甚至想辍学去她的大学那边打工,但她不允许,这件事也就作罢。
爸妈的赔偿金加起来有两百万,除开分给年迈的外婆和爷爷奶奶的钱,我们姐妹能拿到手一百万,然而我们迟迟没有收到赔款。姐姐上矿场老板那里问过好几次,对方都敷衍了事,只说手头紧,过段时间会发。
这所谓的过段时间,拖了快一年。
我和姐姐用完了爸妈剩下的存款,再拿不到钱,就不得不饿肚子。
爸妈活着的时候我们家并不富裕,但我从来不担心会吃不起饭,如今竟然开始为填饱肚子而发愁。
有天姐姐出了一趟门,出门前对我说:“我可能要出门很久,你不要害怕,米缸里还剩点米,仓里有大白菜。”
我懵懵懂懂地点头,问她:“你要去哪儿?”
她没有回答,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说:“如果能吃的东西都吃完了,就去外婆家讨点吃的,外婆是个好人,她会愿意帮你。”
说罢姐姐就转身出了门。
她确实离开了好几天没有回来,我把剩下的能吃的东西都扣扣搜搜地吃完了,才等到满脸疲倦着回家的她,她还带回了一张存着两百万的卡。
她把卡放在我手心里,说:“卡小心收好,一半转给外婆和爷爷奶奶,其他的钱都是你的,不要乱花。”
我在村子里看不见外面的新闻,不知道她是怎么把爸妈的赔偿金要到手的。如果,我是说如果我知道她那天悬着脚坐在十八楼楼顶,手里拿着讨债的横幅,引来了大大小小的媒体,惊动了市里的领导,才将赔偿金拿到手,我可能不会放她离开,当然,我这么胆小懦弱的人,也可能什么也不做。
高中我听姐姐的话去了市里,但我过得并不开心,很多事都压着我。
父母的离世压着我,从山里来的身世压着我,同学们的优越压着我。
我和班上的其他人比起来很笨,不如他们聪明通透,我要花好几倍的时间才能勉强跟上他们的步伐。
我有时候会羡慕他们买的那些高端电子产品,我卡上的钱也不是支付不起,姐姐并没有限制我怎么去花这笔钱。
可我不敢动这笔钱,不仅仅是因为一百万对我来说是个天文数字,更因为这一百万滲着我家人的血,我那对于这世界来说微不足道的双亲就埋在矿山的山脚。我每花一分钱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生怕挥霍过头会触怒到山里的魂灵。
高中三年我过得无比的小心,我怕被看不起,怕被孤立,怕被议论。
事实上我的同学们并没有欺负过我,只是我骨子里太敏感自卑,怎么也抬不起头。
我很后悔来市里读书,我宁愿做一个鸡头也不愿当凤尾。姐姐说我这个想法很幼稚,让我不要多想,熬过三年就好。
我于是听姐姐的话坚持了下去,只是一年比一年更依赖姐姐。我很明白这种依赖的来源,在学校我没有什么非要要好的朋友,我怕他们,我又很孤独。
我只有我的姐姐,姐姐绝对不会丢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