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08 当她是瞎子 ...
-
窗外,夜色如墨,湖边的喧闹已平,只有青蛙、知了一声声地叫唤。
明霜轻手轻脚地进来剪灯花,瞧见格格靠在床头,面色如常地翻书,再不见半丝落水后的惊惧。
"格格,耿格格那边—"
"死不了。"苏眠翻页,"虽然醒了,但吓得不轻,又泡了那么久的湖水,不落点病根说不过去。"
不光是落了病根,短期内,也别想着得宠了。她算计这么多,图的不就是抢占先机,俘获四爷的宠爱。如今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真是活该。”明霜解气地说,完了又小心地问:"可是,耿格格那边能消停?"
苏眠:“她不得不。”
何况,无论耿格格会不会,她都不惧。
相比海棠院的安然,耿格格那边可就难过了。
她泡在湖水里太久,烧了整整两日才退下去,清醒后,她第一件事便要去找苏眠理论。
“是她推的我!苏眠这个贱人,我饶不了她!”
她要去,被身边的嬷嬷死死摁住了。
“格格,冷静!我知道你委屈,我也信肯定是苏格格害得你,可是证据呢?你有证据能证明是苏格格害得你吗?若是没有证据,主子爷跟福晋都不会理会咱们的,说不得苏格格还要倒打一耙,赖咱们冤枉她。”
耿格格慢慢静下来,摇头,哪有什么证据,她当时身边跟着的下人都被苏眠支开了,苏眠的动作又很隐秘,根本不会有人看见。
嬷嬷把一碗黑乎乎的药递到她嘴边,“眼下第一要紧的,是把身子养好。这账咱们先记着,慢慢算。”
耿格格咬着牙,一口把药灌了下去。
刺鼻的苦在舌尖四散,她咬着唇,心里清楚,嬷嬷说得没错。眼下攀咬苏眠,毫无益处,惹急了苏眠,再把当初的事情翻出来,得不偿失。
暂且只能把这口气往下咽。
这件事,耿格格不再提,苏眠不再提,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揭了过去。
……
溽暑一日盛过一日,院中暑气蒸腾,蝉声连绵不断,无端叫的人心头烦躁。
索额图被宗人府收押,紧跟着,数位东宫近臣接连被押赴刑部。
消息如同长了腿,一夜传遍紫禁城。胤禛奉命入东宫请安,一身石青色常服,姿态恭谨。
殿内香炉冉冉生烟,香气缭绕,却驱不散满屋的沉郁。
太子胤礽端坐案前,捏着经书的指节泛白,藏着数日累叠的惊惧与烦躁。
亲信接连下狱,母族轰然倒塌,父皇虽未斥他一句,却用一场雷霆清算,扇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听见脚步声,胤礽抬头,审视的目光落在躬身行礼的胤禛身上。
“老四来了。”胤礽声音绷紧,带着几分讥嘲,“近日朝堂纷乱,众人行色仓皇,你倒是稳得住,一心闭门读书,半点不涉纷争。”
这话不好接,一个不慎,就容易被太子迁怒。胤禛下意识要去摸指间的玉扳指,却摸了个空,指尖触及的,是腰间一个突兀的络子。
样式别致,颜色却花哨得过分,与他一身暗沉极不相称。
胤礽显然也注意到了。
那双因熬了好几日而泛红的眼睛微眯,而后,他眼底的薄霜忽而松动了些:“呦,这么新鲜又有趣的配饰,倒不似你一贯作风,这是有了新宠?”
殿中气氛为之一松,胤禛心下微松,面上却露出一分不太自然的窘迫,“臣弟近日……府里一个侍妾,性子闹腾,又是落水又是生病的,生出许多是非。臣弟忙着给她收拾烂摊子,倒是叫皇兄见笑了。”
胤礽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神色,“你竟也有这么一天!”
太子的语气里满是兄长对不长进弟弟的、略带优越感的调侃:“玩物丧志。老四,你性子素来沉稳,可别一味贪鲜,反叫这些后宅的事分了心。”
四爷红着脸,“臣弟知晓。”
似是受不住,四爷生硬地扭转话题,“臣弟非不闻外事,此番索相获罪,风波不断,臣弟亦心系皇兄,时时悬心。只是不敢妄议朝局,免得给皇兄惹麻烦。”
他言辞恳切,句句真意,自年少随侍东宫的情谊到底让胤礽动容。
“父皇真真心狠,明知索额图是我亲族依仗,却痛下杀手,连根拔起,不给我留半分余地。”
这句话,他憋了数日。
胤禛心头一沉,眉目中带着几分急切,“皇兄慎言!父皇只捉拿索党,不曾迁怒东宫半分,便是顾念他与你的父子情分。皇兄当体谅父皇,此刻最该做的是闭门自省,以诚消父皇疑虑。万万不可对父皇生出怨怼之心。”
在他看来,父皇此番只为敲打警示太子。只要太子摒弃浮躁、谨守本分,储位自是稳如泰山。这是他为太子思虑再三的最优解。
老二虽然小心眼,但谁叫他是皇阿玛选定的太子呢,老大和老二,他自小都是向着老二这个正统的。
胤礽摇头苦笑,眼中塞满了偏执,“老四,你看还不明白吗?皇阿玛分明是故意打压我,他年纪大了,怕了……他抓着权利不肯放手,还要用大哥来压我的势,逼我步步后退……什么父子情义,呵……!”
胤礽痛痛快快地发泄了一场,将心中积攒多年的委屈与不甘倾泻而出。
胤禛怔怔立在原地,似被吓住。
“罢了,近日朝堂风声紧,父皇疑心重,你便安分待在府邸。既有喜欢的人,心思在上头,沉溺一阵也不打紧。”
石青帷幔的朱轮马车缓缓驶出毓庆宫。
胤禛倚着车壁静坐,太子那句“父皇真真心狠”的话不住地在他耳边打转,裹挟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怨气,重重地砸在他心口。
自小,太子地位便超然于他们兄弟,就算有些风波,总会过去的。太子的恩宠还会是独一份的不可撼动。
他从未想过,太子心底的愤懑是那么那么多,对父皇的怨怼之意是那么那么重。
马车轱辘匆匆碾过青石板,车夫掀开帘子“爷,到了。”
胤禛回过神,压下眼底的茫然,径直去了书房。
屋内安静,唯有砚台与墨条研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
胤禛端坐在紫檀桌案前,屏气凝神,执笔落笔,身侧很快积起厚厚一摞纸。
纸上全是“戒急用忍”四个大字。
这是八岁那年,皇阿玛给自己的评语。
这么多年,他一直记着。心烦了,心乱了,就写一些。写着写着,他的心又安定下来。
中途,侧福晋李氏来过一趟,苏培盛没告知四爷直接将人打发了。
若是旁的时候,看在她一双儿女的份上,苏培盛也会通融通融,唯有四爷练字时,那是谁都不能打扰的。
写了大半个时辰,四爷才搁下笔,苏培盛赶紧问,“爷,晚膳摆在何处?”
四爷闭眼,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腰间那个花哨的络子。
苏眠的影子便这么闯了进来。
“海棠院。”
他既在太子跟前表现出有了新宠,自然要言行一致,不能诓骗储君。他如是说服自己。
苏眠得了通知,就打扮了起来。
打扮得美美得,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声响。
不顾明霜的惊呼,她小跑着去门口迎他,到了四爷跟前,浅浅行了个礼,而后就那么仰着脸看他,嘴角弯弯的:“爷来啦?
没规没矩。
但她明显是太着急来迎接自己,装扮都没扮好,头发没梳得规整,鬓边落了几丝碎发,耳上的坠子才戴了一只。
她站在那儿,整个人小小软软的一团,一只手还攥着没来得及戴上的另一只坠子。
他心里那团被朝堂上的阴暗压得沉甸甸的东西,忽然轻了一轻。
他上前亲手替她戴上。
苏眠跑得太快,胸口不住起伏,窝在他身边,他感觉有点热。
胤禛清了清嗓子,领着她进屋,“白天做什么了?”
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可苏眠听出来了,那淡然底下,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在意。
苏眠嘴角咧开,笑嘻嘻地凑近他:“爷,我今儿去摘了院子里的栀子花,插在甜白瓷的瓶子里了。您进去闻闻,香得很。”
胤禛被她拽着袖子往屋里走,也不生气,见到了窗台摆放的栀子花,他闻了闻,果然很香。
“下回换个豆青胆瓶,摆几枝栀子,素白的花衬着浅青瓷身,最是清雅。”说完想起苏眠这可能没有,忙叫苏培盛去库房取。
又问苏眠有什么想要的,叫苏培盛一起拿了来。
苏眠眨眨眼,调皮作怪地问“要什么都行吗?”
胤禛无所谓道:“当然。”
实则心中已经开始警惕上了。她若是要给她父亲升官,他就决定在太子面前当个薄情寡情、喜新厌旧之人。
好在,苏眠的脑袋没坏,“那我要爷赠我二十两银子。”
胤禛愣了下,就这么朴实无华的要求吗?
虽然有些惊奇,但还是赶紧应下。
得了新瓶子,苏眠当时就换上了,果然还是四爷的眼光更好。
再打开装银子的托盘,掀开上面的布,放有一小堆银锞子,有个二十两的样子。
额外还有三个小元宝,小元宝每锭10两。这是意外之喜。
小元宝胖乎乎的,多可爱啊,苏眠就很惊喜,歪着头看四爷,眼神亮晶晶,仿佛在放光。
四爷一来,伙食待遇那是蹭蹭蹭地上涨。
吃饱喝足,她央他陪她染指甲。
采了凤仙花,捣碎了和着明矾,他亲手给她敷在指甲上。
第二日拆开,十指蔻丹,艳得晃眼。
她把手伸到他跟前,笑嘻嘻地:“爷瞧瞧,好不好看?”
他逗她,皱眉说了句“太艳了”,气得苏眠半天不理他。
实则,那几根红艳艳的手指,配上她葱白玉手,真真相得益彰。
说好的新宠,一两天怎么算得上?
他一连陪了她好几日。除去在书房处理公务,其余都在海棠院消磨时间。
眼见给她梳头的丫头手笨,她便自己设计样式,把鬓发梳个新鲜式样,左右照镜子,弄不好便拆了重来,折腾半个时辰也不嫌累。
月例银子有限,她偏要省出钱来喝牛乳,买贵的水果,一副振振有词的模样:“人活着,不就图个好吃好睡、岁月安然么?”
只是这安然,落在旁人眼里,就变成了扎眼的刺。
李氏坐在自己屋里,手里的茶已然凉透,她也没觉出来。
贴身丫鬟彩萍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方才她去前头见四爷,苏培盛拦了,说四爷在忙,任何人不见。她当时忍了,想着爷忙正事,不见便不见罢。
可一转头,就听说四爷出了书房,直奔海棠院去了。
在忙。
任何人不见。
原来那个“任何人”,不包括西边偏院里那个姓苏的。
李氏将手中的茶碗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
站起身走到窗边,她盯着西边那一排排屋檐,眼底泛着冷光。
四爷去苏眠那里,一回两回倒也罢了,如今,半月里连着去了七八回,当她是瞎子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