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001 中考 ...
-
正值六月底，是夏天的日子。阳光从窗户涌入，倾泻在一男生的头顶上。
这男生正是十五六岁的样子，盖住眉眼的卷发看起来蓬蓬松松，闪出一圈干净的光泽。他身细腿长，穿着黑色及膝短裤和运动鞋，长腿委委屈屈地被圈在桌子底下。
而他——头歪着枕着两只胳膊，睡得正香。
他交叠的胳膊下，压着空白的试卷和答题卡。
仔细一看，也并非完全空白，答题卡和试卷均写了个名，选择题一律选C，涂卡笔涂得歪歪斜斜，大题则是一笔未动了。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三十分钟。”监考老师的声音自耳边传来，仿佛打开了什么机关一样，那男生猛地睁开眼睛，擦了擦嘴角的晶莹，潇洒地举手：“报告，申请提前交卷！”
监考老师看了他一眼，轻轻点点头。
男生捞起自己的文件袋，屁股一挪，只听刺耳的“咯吱”一声，椅子转了个方向，小腿发力，挺拔的身影站起，那男生便扬长而去。
监考老师走过来，收拾着男生的试卷和答题卡，脸上波澜不惊，似乎对这样白的答题卡司空见惯。
早就知道考不上高中嘛，去职中混混，或者去学个手艺，出来有碗饭吃，就成了。
在这样一个小县城，似乎这种思想已经成了一种共识。
看着越来越多举手表示提前交卷的人，监考老师有条不紊地表示同意，然后收拾起他们的卷子和答题卡。
或许是中考不算太难，或许这一堂更是中考中答得很快的科目，答完的人也陆陆续续离开。
苏步业坐在后排，气定神闲，翻到卷子的另一面继续细细查看。
成大事者，绝不受外界干扰。不待到最后一秒，绝不离开。如此想着，苏步业检查完后，又翻回卷子，打算检查第二遍——若是提前交卷，走出考场后突然想起个错误，便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椅子摩擦地面发出的“咯吱”声和楼下渐渐聒噪的吵闹声不断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造成一种焦虑的氛围。越来越多的人选择提前交卷离开。到最后十分钟，考场里竟只剩下三个人。
苏步业正是其中之一。
楼下的吵闹声逐渐变得喧嚣甚至刺耳，苏步业吐出一口浊气，越发气定神闲。
待到他准备检查第五遍的时候，考试结束的铃声终于响了。那一刻，苏步业反而紧张起来，心脏瞬间狂跳。他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基本信息都准确无误后，便收拾好文件袋，毫不留恋地向外走去。
等走到楼底，只见提前交了卷又出不了校门的人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这么多人啊，苏步业心想，怪不得刚才声音那么大。
虽然考试已经结束，但等到政教处收集清点完所有的卷子，答题卡，草稿纸之后，才会打开校门。这期间，苏步业实在是无聊，便蹲在学校的草坪旁，无所事事地揪着三叶草。旁边是大喷泉，正发出震天的声响，冒着水汽 。
破学校，苏步业百般无聊地拿起一株三叶草，出神地想，平时不给开喷泉，一等到全县学生都来中考了，你就纡尊降贵地打开喷泉开始展示了……
没错，苏步业正在自己的初中参加中考。
“嗨哥们，干嘛呢？”突然，一个清亮的声音冒出来，苏步业愕然，正要抬头看，却迎面撞上了刺目的阳光，导致他不得不眯了眯眼睛。而就在这时，声音的主人却在他身边陪他蹲了下来。
来人一身白T和黑色短裤，明明是这个年龄的男生最常见的打扮，苏步业却忽然觉得有些晃眼——男孩身高腿长，一身清清爽爽的气息。
待他蹲下来，苏步业才从他的脸上一扫而过——很明亮的长相，虽不惊艳，但看一眼，就叫人心生愉悦。
“不是破坏草坪……”苏步业看着自己手里的三叶草，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哦，我懂了。”该男生玩味地盯着他手里的草，“兄弟，你是在寻找象征爱情的四叶草？”
苏步业：“？”
这么二的话他只有小学的时候才听说过。
那男生却毫不在意苏步业的尴尬，随手也拨弄着草坪里的三叶草，笑嘻嘻道：“我知道，四叶草不仅代表爱情，还代表好运。你一定是想为你的中考祈福吧？”
苏步业：“……啊？”
他承认伤害无辜的三叶草是他的不对，但是来人一会儿爱情一会儿祈福的，这么社牛，但是又不算没礼貌，就是太潮了，太e了，让人害怕中又带点崇拜。
“那个……”苏步业看着男生，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三叶草，道，“我就是无聊……”
那男生顿时弯了弯眉眼：“啊没关系，我也挺无聊的，要不我也帮你找找四叶草吧，聊胜于无嘛！”
说着，他真的俯下头，认真地寻找起来。
苏步业觉得来人有些过于社牛，属于男生之间的胜负欲又开始蠢蠢欲动，忍不住搭话道：“你是哪个学校的？面生啊。”
那男生笑着抬起头：“我明德的，你呢？”
明德初中，苏步业心下了然。“我骄阳的。”
“骄阳初中，”那男生低头拨弄着三叶草，语气中含着笑意，“据说年年中考是全县初中考得最好的。学霸啊？”
“不敢当不敢当。”苏步业也蹲着找草，“我平平无奇，有书念就行。哥们儿，交个朋友？”
男生一顿，将修长的手抬起：“明德九班，李承礼，幸会幸会。”
苏步业把手伸过去，握住对方的手：“骄阳五班，苏步业，承让承让。”
李承礼和苏步业互相露出笑容来。
正在气氛准备尴尬的时刻，学校里的大喇叭适时响起：“请二十九考场08号的张xx同学速将草稿纸交至政教处！”
“请二十九考场08号的张xx同学速将草稿纸交至政教处！”
“请二十九考场08号的张xx同学速将草稿纸交至政教处！”
一连播报三遍，引来无数学生窃窃私语。
“怎么会把草稿纸带出考场的啊？”
“每年中考都会发生的吧。”
“求求了这位张同学，交不上草稿纸我们都出不去，我真的很想回家吃饭！”
苏步业听完播报，倒是没什么反应，便低下头拨弄着三叶草，突然出声：“你说，这里真的有四叶草吗？”
李承礼蹲在他旁边，诚实地开口：“不知道，但是一般这么大的三叶草田里，肯定是有四叶草的。试着找找看？”
“行。”
两个人都低下了头。
没过两分钟，李承礼却突然一抬手，揪出一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草来：“看这个！”
苏步业忙抬眼看去，四片叶子的小草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靠，真的找到了？”苏步业有点不敢置信，他在这里蹲了这么长时间也没看见一株，怎么身边这个男生两分钟就能找到？
他自欺欺人地揪下一株三叶草和一片三叶草的叶子，将它们拼在一起，试图让它们合成一株四叶草。
“送给你！”李承礼把手里的草塞给身边小帅的男生。
苏步业愣了一下，并没有伸手接：“留给你自己吧。四叶草可不多见，居然能找到，说明你一定会考得很顺利。”
“我运气一向不错。”李承礼笑着，微眯着双眼，深色的瞳孔在明亮的光线下映出了些浅色，他拉开苏步业的文件袋，将四叶草放进去又拉好。
“送给你了。”
“这……”苏步业语塞，头脑开始运转，思考要回赠什么。
“害，就当兄弟把兄弟的运气借给你了。”李承礼一只手大咧咧的搂上苏步业的肩膀，若是让旁人看了，一定觉得这是一对关系很好的伙伴。
苏步业同样正值青春，容貌并不像他一样热烈俊秀，像太阳一样；而像极了内敛的植物，眉眼一弯，反而透着一股单纯。
李承礼转头：“我们有缘，哥们儿。加个□□吧？”
苏步业想了想，说好。
李承礼于是从自己的文件袋中掏出一根笔来，一边听对面的人说着账号数字，一边将他说的写在手背上。
白皙而骨节分明的手背上多出来一串黑色的数字，苏步业扫了一眼，很快移开视线。
这时候保安拿着钥匙从保安亭中走出来，分散在校门周围的人群顿时沸腾起来，说话声都大了一倍，呼啦啦围到铁校门的前面。
看起来张同学终于上交了草稿纸。
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过后，校门开了。人群开始缓慢地移动。
苏步业和李承礼自然也行动起来，起身向外走去。
一路上有点沉默，似乎两人都没有想好再聊点什么。快到校门的时候，李承礼忽然撞了撞他：“左拐右拐？”
出了骄阳初中的校门，对面就是一条排废水的沟渠，所以学生们出了校门，无非就是向左走或者向右走。
苏步业回答：“我左拐。”
“那真是可惜了。”李承礼的口吻中带了些惋惜，“本来还想和中考结束认识的新朋友再交流交流的。”
他话锋一转，忽然就明亮起来：“但是没关系，回去我加你啊！”
李承礼冲苏步业亮起手背，露出两排大白牙。
苏步业觉得还怪好笑的，笑着冲他摆手道别。
出了校门，两个人分道扬镳，分别淹入泱泱的人群中。
校门外还有不少来接孩子中考完的家长，苏步业微微一顿，粗略扫了几眼，没有看到自己的家长，倒是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他快步上前，一巴掌拍到那个矮小的身影的左肩，然后整个人像鱼一样灵活游到了右边。
“哇！”那道身影不假思索直接向右转头，逮住始作俑者，“我就知道是你！”
“怎么样？”苏步业与身影并肩走在一起。
那道身影是个女生，身材并不高挑，放在同龄人中甚至有点矮，用当事人的话来说身高就是“一米快六”。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圆圆的脸上镶嵌着并不出彩的五官，放在人群中就会消失的那种。然而她看到身旁的男生身影，五官却一下子生动起来，并不大的眼睛一弯就弯成了一条线：“什么怎么样？”
“考得怎么样啊。”
“别提了，考完就交卷的人太多了，考场最后没剩下几个人，搞得我心里紧张死了。但是，答得应该不错吧。”女生抬头，跟身边的人吐槽起来。
“那就好。”苏步业摸摸鼻子，嘴角漾开笑意，“大家都一样。”
“诶等等，我好像看到我爸了！”女生忽然踮起脚张望着喊道。
“哇，这么汹涌的人群，你这个身高能看到也真是难能可贵。”苏步业在旁边打趣。
“呸，听听，多响亮的屁！”女生为苏步业鼓掌，“别以为你是我好兄弟就能这样损人——唔，真的是我爸！”
她的眉眼并不出众，甚至很多瑕疵，有的地方并不符合当前潮流的审美，直白点就是丑，但此刻在和好兄弟的欢声笑语中，却显得如此青春。
“吾儿莫怕，为父在此。”苏步业坏笑着打趣，换来女生一掌打在背上。
“嗷！”苏步业伸手摸摸后背，佯装要动手，被女生灵活地躲开。
“那我先走啦！”女生冲苏步业挥挥手，一溜烟挤开人群，仗着矮个子的优势东窜西跳，瞬间不见了人影。
苏步业重新回到一个人的状态。
走到一个T字路口，人群明显分散了，变得稀少。苏步业走着走着，正对着阳光，忽然抬起手中透明的文件袋。
——那株在三叶草堆里默默无名的四叶草，此刻却在阳光的照耀下，在他的文件袋里闪闪发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