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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鬼切 迟到的儿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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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下里皆是浓重的黑雾,黑雾中立着面一人高的铜镜。
鬼切站在黑雾之间,环视周遭,最后,还是向那面铜镜走去。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还是幼年的形态,但铜镜中映出的,却是英武高贵的青年鬼切。
他透过铜镜,看到自己胸口上的疤痕,还有手腕上染血的绷带。
那双手上是有刀茧的,左眼中有契,眼睑外有伤,可他还是那么骄傲地站在那里,生人不得近。
鬼切无意识地将手按在铜镜上,凑近打量。
铜镜内的青年鬼切也按着镜子,打量着镜外的他。
隔着镜面相贴的两只手,大小相去甚远,鬼切的手刚刚好放进镜像的手心里。
良久,鬼切冷笑一声,镜像也随之勾唇,轻蔑地一笑。
“哪里来的食梦貘,如此拙劣的梦境,也想困住我吗?速速现身,饶你不死!”
他的嗓音是清冽的少年音,听上去还有些奶声奶气,但力度与威压不减当年。
四下里的黑雾随之涌动了一阵,似乎是藏于暗处的妖怪正在禁不住地发抖。
刷——
鬼切没有那么好的耐心,他一把抽出刀来,侧身向着黑雾。
可,他从余光中看到,他的镜像并没有随他抽刀,也并没有侧身,仍是正面向着他,直勾勾地盯着他手中的刀。
这是因为,从前的鬼切没有刀了。
他的刀永远地断在了山海之战,重铸后的刀身与此前并不相同。
这是源赖光的意思。
源赖光希望重生后的鬼切能够摆脱一切桎梏,干干净净地重生,以自由之身回到人间,不要带上从前的任何影子。
鬼切转头看着铜镜中两手空空的自己,他承认,对于断刃一事,他是有遗憾的。
但,并不后悔。
这时,镜中的鬼切忽然开口。
“重铸后的鬼切,还是鬼切吗?”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镜外的鬼切。
“当然。”
鬼切的目光再次落入黑雾之中,话却是对镜像说的,
“你在怀疑什么?”
镜像:“斩尽天下恶鬼之刃?”
就在这时,鬼切瞧出黑雾的破绽,挥刀向前:
“不。如今是斩尽天下恶念之刃。”
刀尖刺入雾霭,一股鲜血喷涌而出。
随着一声尖利的嘶号,鬼切用手背蹭了下脸侧的血。
白光刺入黑雾,黑雾渐散。
.
鬼切从床榻上猛地坐起,日光一缕一缕映在他膝头,心口跳得热闹。
几乎是同时,有敲门声响起。
“鬼切,你如何了?”
源赖光在门外边敲边问。
“无事。”
鬼切垂着头,拉了拉挣乱的衣领,
“你进来吧。”
房门错开一条窄缝,源赖光捧着一只锦盒走了进来。
“是心魔吗?”
他问鬼切。
“不是。”
鬼切摇头,
“是本我。”
如今外边传得沸沸扬扬,就连源氏内部都有人怀疑鬼切真的死在了山海之战,回来的小鬼切不过是源赖光的借口,是替身而已。
但,不是的。
从始至终,这世上只有一把鬼切。
源赖光自然地坐上鬼切的床榻,掀开锦盒的盖子,将盒子递了过去:
“我命人为你赶制了新衣。”
盒中的衣服是白色的,还有刺绣精美的衣领和袖边。
今天是平安京的男孩节,三日前,鬼切答应源赖光同庆。
虽然他至今仍觉得此事莫名其妙,但奈何源赖光说得动人——
他想补给鬼切一个童年。
鬼切有童年吗?他不记得了。在大江山做鬼时,或许有过吧。
鬼切借着源赖光伸来的手,在盒中翻弄了一阵。
源赖光挺细心的,除了一身的行头之外,还给鬼切的两个小尖角制了两个同色的套子。
套子是尖尖的,戴上后大概会很像白虎的耳朵。
鬼切越看脸色越黑,干脆用手将盒子一推,转开脸:
“你怎么总叫我穿奇怪的衣服?我不穿。”
源赖光慢悠悠地开口:
“你看看你周身溢出的鬼气,不作常人打扮,是想出门吓死谁?”
他不说鬼切还没有发觉,他一说,鬼切当真觉得自己的两只鬼角微微发烫,似乎正有黑烟冒出。
“那是因为我正在愤……”
“怒”字尚在唇齿之间,源赖光忽然眼疾手快地拿起一只角套,套在了鬼切的尖角之上。
敏感的小尖角被碰到,鬼切心尖颤了一下,再滔天的怒火都“噗”地一声化为无形。
源赖光起身就走:
“剩下的你自己换吧,我在外边等你。”
还好他跑得足够快,才没有变成鬼切的刀下亡魂。
鬼切按着心口默了一阵,转眼盯着盒内的新衣:
或许,源赖光说得对。今日他要混入人类小孩之间,还是乔装打扮一番,不要吓到旁人才好。
.
鬼切走出房门时,源赖光瞧着他,着实怔了一阵。
鬼切冷着脸:“不好看?”
“不,不是……”
源赖光咳了一声,转开眼,
“好看。但,还是要快些想办法让你恢复原身才是……”
鬼切走到他身边:“求之不得。”
.
今日的街上满是随风飘扬的鲤鱼旗,孩子们在旗下跑来跑去,很多大人也穿上了花纹可爱的浴衣,目光所及之处,皆是童趣。
这番景象,鬼切是没有见过的,一时竟有些怯懦——
他手下亡魂无数,一身都是猩红的血,他与这里的祥和安宁格格不入,他会毁掉这里的。
源赖光瞧出他的顾虑,俯身道:
“你是拯救平安京的英雄。”
他指着一处扮演游戏的摊位:“看。”
鬼切循他所指望去,看到摊位前已有换上“鬼切装束”的小孩子,小孩子手里握着小小的木刀,嘴里还喊着“狮子之子,急急如律令”。
鬼切偏过头,将脸藏进暗处笑,嘴上却还硬道:
“他念错了。”
源赖光大笑两声:“走。我们去捞金鱼。”
捞金鱼,捞上三条可以换一串糯米团子,捞上五条换一张小鲤鱼旗,捞上十条换一只金色风车。
源赖光付钱让鬼切玩了三把,本是打着就算他一把只能捞上一条,也能有个保底奖励。
谁知,鬼切用这三只纸网,把人家的池子给捞空了。
摊位老板目瞪口呆,当场将全部奖品打包,一并给了源赖光。
源赖光伸手接包裹时,老板还凑过来小声说了一句:
“大人,你家少爷瞧着好像不太高兴……”
源赖光低头望去,看到鬼切正盯着空池子发呆,正想说一句“他生来如此”,就听鬼切忽然接道:
“没有,我很高兴。”
他冷着一张小脸,在说“高兴”。
老板头皮都木了。
源赖光连忙拉走鬼切,从包裹中抽出一只金色风车塞进他手里。
鬼切瞧着快速转动的金色风车,眉眼舒展。
源赖光知道,他是真的在高兴。
于是,源赖光也跟着高兴起来。
这正当,天边忽然飘来一朵黑云,长街登时暗了下去。
源赖光随众人抬眼去望,心头咯噔一声。
众人都在说躲雨,只有源赖光知道,那并不是雨云——
是妖气。
妖气越凝越重,最终凝成一只巨虎形状。
巨虎一跃而下,扑入长街。
尖叫声四起,所有人都在抱头逃窜——
只有那个扮作鬼切的小孩子冲了上去,高举手中小小的木刀:
“哪里来的妖怪,如此拙劣的把戏,就想吓倒我吗?我可是堂堂鬼切!吃我一刀!”
巨虎抬起利爪,小孩子向后跌了半步,但终究没有逃走。
打扮成鬼切的样子,他似乎就拥有了鬼切的勇气。
破风声骤至,巨虎的利爪不遗余力地拍向小孩子。
彭——
结实的入肉声。
众人心惊胆战地去看,却发现那个小孩子毫发无伤——
另有一个白色衣服的小孩子及时冲到爪前,挡下了这一击。
鬼切。
破裂的新衣在黑风中烈烈招摇,鬼切吞掉唇边血,将风车倒至左手,右手抽出长刀。
“我认得你,”鬼切笑道,“紫藤女御座下神兽,我的旧友。”
巨虎怔了一瞬,阴恻恻地吐出一个字:“鬼……”
“不曾想,有朝一日,你竟堕落至此。”
鬼切打断它的话,“受死吧。”
鬼切的力量纯粹强大,一刀挥出,巨大的虎影当场土崩瓦解。
晴空撕裂黑云而出,小孩子的父母冲上长街:
“你以为你扮成那位大人的样子,就是那位大人了吗?那位大人早就在山海之战中殒命了!”
小孩子站在原地,大声哭了起来。
“不。”
鬼切回首,收刀入鞘。
他在千百道目光中,一步步走来,将手中的金色风车递给哭泣的小孩子。
“鬼切没有在山海之战中死去。”
他抬眼,望向源赖光,“他会回来的。”
源赖光远远地笑道:
“一定。”
小孩子看着手中转动的金色风车:
经此一战,它竟完好无损,一滴血都没有沾上。
宛如新生,又似乎,从未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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