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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联姻 ...

  •   窗外,晴空朗朗,阳光漫过雕花窗棂,落在阶前的青石板上,映得满地碎光。和风袅袅,卷着院角兰草的清香,轻轻拂动窗纱,漾起细碎的涟漪。
      窗内,紫檀木棋桌上铺着素色棋毡,黑白子交错排布,宛若玲珑棋局间藏着千军万马,风云暗涌,变幻莫测。
      凌然阁阁主凌沚洲正与军师沈楚卿对弈。
      凌沚洲身着玄色锦袍,袖口绣着暗纹云鹤,指尖捏着一枚黑子,神色沉静,眼底却藏着不容错辨的威严。
      沈楚卿青衫素袍,眉头微蹙,落子间频频失神,显然心不在焉。
      “军师心不在焉,是在担心和流云岛联姻一事?”凌沚洲手腕微顿,提掉一颗白子,轻轻放入身旁的棋盒,发出清脆的落子声。他抬眼看向沈楚卿,目光精准地戳中对方的心事。
      沈楚卿回过神,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几分困惑:“属下不明白阁主为何选了安姑娘。说起来,宁窈姑娘才是阁中第一美人,姿容绝世,身份也配得上流云岛,本是联姻最好的人选。”这些日子,他愈发看不透自家阁主的心思,这般取舍,实在令人费解。
      “宁窈?”凌沚洲嗤笑一声,语气陡然转冷,“她不过是靠华衣美饰堆砌出来的皮囊,又自矜貌美,性子高傲骄纵,眼高于顶。流云岛中人见惯了各色美人,风涧月更是阅人无数,她那点伎俩,在风涧月面前根本不堪一击!”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棋盒边缘,语气稍缓,“至于安寻兰,她是整个阁中唯一一个主动请缨前往流云岛的人。”
      沈楚卿心思剔透,一听这话便瞬间明白了凌沚洲的用意。传言流云岛男子个个凤表龙姿,女子皆是冰肌玉骨,历任岛主更是清新俊逸、出类拔萃。偏偏现任岛主风涧月,生得貌丑无比,性情又喜怒无常,手段狠戾,人人避之不及。阁中众人提及联姻,皆是避之唯恐不及,唯有安寻兰,主动站了出来。这世间,成功向来偏爱有心人,毕竟,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啊!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名黑衣男子风尘仆仆地走进来,衣袍上还沾着尘土,显然是长途奔波而来。他单膝跪地,双手拱手,语气恭敬却难掩疲惫:“阁主,属下莫隐,前来复命。”
      凌沚洲身子微微前倾,沉声问道:“事情如何?”
      “禀阁主,属下一路暗中随行,玉珩及手下六人行事滴水不漏,言行间皆是分寸,半点打探不出流云岛的虚实。而且——”莫隐微敛双眸,语气凝重了几分,“半途遇上前来接亲的流云岛护卫,他们的轻功卓绝,身形快如鬼魅,属下拼尽全力追赶,也只能望尘莫及。”
      “流云岛区区护卫,竟有如此轻功?”凌沚洲指尖轻轻扣着棋桌,发出“笃笃”的轻响,眼底掠过一丝深思。当初他借口流云岛接亲人手不足、恐有护卫不力之虞,特意派遣莫隐带领一队精锐随行,实则是为了伺机打探流云岛的实力。谁知对方竟如此谨慎,派出的护卫个个身手不凡,这是在暗中警告他凌然阁么?
      “依属下愚见,流云岛的人诡异莫测,实力深不可测,实在不可小觑。”莫隐声音愈加低沉,又添了一句,“另外,暗夜楼的人一直虎视眈眈,这一路已三番两次暗中行刺安姑娘,显然是有意破坏凌然阁与流云岛的联姻。”
      凌然阁与暗夜楼同处一隅,向来水火不容。双方不仅常年争夺地盘,产业更是多有重叠,利益碰撞激烈,积怨已深,早已到了欲除之而后快的地步。
      当初得知送往流云岛的第十二位新娘离奇死去后,暗夜楼便蠢蠢欲动,打算献上第十三位新娘,借此攀附流云岛,打压凌然阁。好在凌沚洲反应迅速,捷足先登,抢下了这个联姻的机会。只是,安寻兰能否顺利成为岛主夫人,谁也无法预料——毕竟,此前已有十二位新娘命丧流云岛,其中不乏名门闺秀、武林巾帼。可一旦联姻成功,凌然阁便能借流云岛的势力,彻底压制暗夜楼,更上一层楼;若是失败,凌然阁不仅会颜面尽失,更会陷入腹背受敌的绝境,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联姻失败,也绝不能让暗夜楼的人得逞。”凌沚洲眼底闪过一丝狠厉,语气斩钉截铁,“传令下去,加派人手,严密监视暗夜楼的一举一动,一旦发现他们选定的新娘人选,即刻诛杀,不留后患!”
      “是!”莫隐当即领命,躬身退下,转身去安排事宜。
      棋桌旁的两人,经此一事,已然没了对弈的兴致。沈楚卿收起棋子,与凌沚洲并肩而立,一同商议起阁中大小事宜,言语间皆是对前路的考量与谋划。
      窗外,依旧是暖阳和煦,微风拂面,院中的草木郁郁葱葱,一片绿意盈盈,一派岁月静好之态,却不知这平静之下,早已暗流涌动。
      而在那海天一线的尽头,一艘富丽堂皇的大船正劈波斩浪,平稳而快速地向前驶去。船身雕梁画栋,缀着鎏金装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大船后舱布置得清雅舒适,檀香袅袅。安寻兰端坐在窗前,神色平静地望着窗外湛蓝的大海,碧波万顷,海风拂面,她的眼底却无半分波澜。她身着一袭淡紫色烟罗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兰花纹样,周身围坐着八个神色恭敬的侍女,垂手侍立,大气不敢出。即便被这般簇拥着,她仍是一贯的风轻云淡,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她向来不喜这般被人严密看管的阵势。
      海风微微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脸颊,添了几分柔和。安寻兰轻轻叹了口气,不过一声极轻的叹息,身旁的八个侍女却瞬间绷紧了神经,个个关切地注视着她,生怕她有半分不适。她心中一阵冷笑,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哪里是侍奉,分明是把她当成犯人般监控!可她清楚,眼下局势特殊,她只能暂且忍耐,好好受着这份“优待”。
      午后的海上,阳光愈发刺目,金辉透过窗棂,洒在舱内的地毯上。安寻兰挥了挥手,遣退了一众侍女,亲手拉上船帘,隔绝了外面的强光。舱内瞬间安静下来,她舒舒服服地躺在铺着软垫的美人榻上,闭目小憩,神色安然。
      侍女们鱼贯退出船舱,走到廊下时,一个身着浅翠衣衫的年轻侍女端着空盘子,轻声说道:“安姑娘性子虽冷,却很明事理呢,待人也温和,从不苛责我们。也许,她能顺利通过岛主的考验,成为我们的主子呢。”
      “哼,别痴心妄想了。”一旁身着深碧衣衫的年长侍女闻言,不以为意地冷哼一声,语气冰冷,“你们忘了沧州那位董家小姐了?她当年可比这位安姑娘还要出色几分,性子冷冽,聪慧善良,是至今唯一一个通过岛主考验、被当众宣布为岛主夫人的人。可结果呢?你们都清楚她的下场。”
      侍女们闻言,瞬间缄然不语,脸上皆露出惊惧之色,显然是想起了当年的事。当年沧州董家小姐,乃是名动一方的冰美人,才貌双全,性子坚韧,好不容易通过了风涧月的重重考验,却不知为何,在成婚前夕被岛主下令千刀万剐,尸体更是被扔到后园,当了花草的肥料。那等惨状,至今想来仍令人不寒而栗。
      “可是……安姑娘真的很不一样。”另一个浅翠衣衫的年轻侍女犹豫了片刻,还是小声反驳道,“她身上那种恬静淡然的气质,是董姑娘都没有的。”
      她的话音刚落,身边的侍女突然猛地拉了她一把,众人齐齐低头跪下,语气恭敬而惶恐:“拜见玉珩大人!”
      从前舱走过来的玉珩,身着一袭月白锦袍,眉目清俊,却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寒意。他目光扫过跪地的侍女们,语气冰冷地斥道:“都在这里嚼舌根议论主子,成何体统?还不下去干活!”
      “是!”侍女们不敢多言,连忙起身,躬身退下。
      玉珩站在廊下,望着侍女们离去的背影,内心深处却因方才的对话起了波澜。安寻兰……真的会和以往的新娘不一样吗?此次护送,他也在暗中观察这位安姑娘,她的确与那些趋炎附势、贪慕虚荣的女子不同,性子冷淡,神色平静,仿佛对一切都毫不在意。
      沉吟片刻,他抬手掀起船舱的帘子,目光落在美人榻上的少女身上。她眉目如画,身形纤细,呼吸浅浅,显然睡得正香,一袭淡紫色的烟罗纱裙松松垮垮地垂在榻侧,衬得她肌肤胜雪,宛若月下幽兰。
      说起来,这一路同行已有数日,他竟还没同这位安姑娘说过几句话。她似乎是个极其淡漠的人,对周遭的一切都漠不关心。玉珩眼底闪过一丝探究,也许,以后应该多来后舱走走,看看这位特殊的新娘,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不知过了多久,安寻兰缓缓睁开双眼,恰好对上玉珩温和的目光。他收起眼底的探究,脸上露出一抹温润的微笑:“安姑娘,流云岛到了,请下船。”
      安寻兰抬起头,目光掠过玉珩那张俊朗的脸庞,不卑不亢。眼前的男子,温润如玉,风度翩翩,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温雅和煦,宛若春风拂面,寻常女子见了,怕是早已心生爱慕,为之倾倒。可她安寻兰,早已看透了这副温文尔雅皮囊下的龌龊。这一路以来,他看似恭敬,却总在有意无意地用眼神传递暧昧,背地里更是嘘寒问暖,言语间带着若有似无的暗示——一个忠心的下属,怎会对主子的新娘如此逾矩?
      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径直迈步走出船舱,留下玉珩一人站在原地,眼眸愈加深不见底,眼底翻涌着无人察觉的阴鸷。
      刚踏上流云岛的码头,安寻兰便看到岸边站着一行人,为首的男子身着青色锦袍,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她的心脏猛地一缩,眼眶骤然泛红,泪水险些就要喷涌而出。有那么一瞬,她竟以为是自己的江哥哥回来了。
      可理智很快拉回了她的思绪。她清楚地知道,眼前这个人,是流云岛的总管玉荇,不是那个舍命求她的江大哥。她的江大哥,早已死在了暗夜楼的刀下,尸骨无存。她孤身一人来到这虎狼之地,主动请缨联姻,不为荣华富贵,不为攀附权势,只为了凌然阁,更为了给江大哥报仇。无论前路多么凶险,她都必须坚持下去,完成联姻。
      不远处的玉珩,将安寻兰看向玉荇时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那是混杂着惊喜、思念与伤感的复杂情绪,一闪而逝,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真是一个好机会,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
      引路的玉荇并未察觉安寻兰的异样,一路上尽职尽责地为她介绍着流云岛的景致,言语温和,态度恭敬。穿过层层庭院,走过曲折回廊,两人终于在一座名为“素馨苑”的院落前停下。“安姑娘,这里便是您今后居住的院子,院内一应陈设皆已备好,您若有任何需求,尽管吩咐侍女。”
      安寻兰抬眼望去,只见院落朱门粉墙,院内绿竹丛生,倒是雅致清幽。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的院落,门楣上题着“水月涧”三个字,旁边一条曲折蜿蜒的长廊,两旁种满了翠竹,凤尾森森,龙吟细细,风吹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本应是曲径通幽的景致,不知为何,安寻兰却从中感受到了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那长廊深处,藏着无尽的黑暗与凶险。
      玉荇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条长廊,语气平淡地解释道:“那条长廊通往后园,乃是风家的禁地,寻常人不得入内。流云岛的宅子极大,道路也错综复杂,姑娘初来乍到,最好不要随意走动,以免迷路,也免得触犯规矩。日后有什么需要,就让侍女去办便是。”
      安寻兰收回目光,轻轻颔首。此时,院门边站着一位老侍女,身着灰布衣裙,面无表情,眼神浑浊,正静静地等着她进去,周身散发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气息。
      她迈步走进院落,院内绿竹丛丛,荫影郁郁,一条石子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尽头是一扇古朴的镂空雕花檀木门。推开门,屋内的摆设古朴典雅,桌椅皆是上好的木料,摆件精巧别致,透着一股低调的奢华。可在这满室素雅之中,却有一抹刺目的红色,格外显眼。
      安寻兰峨眉紧蹙,目光落在那抹红色上,语气冷淡地问道:“那是什么?”
      老侍女缓缓走上前,脸上露出一抹说不出的幽冷笑容,声音沙哑地答道:“回姑娘,这是曼珠沙华,也就是传说中的彼岸花,是岛主最喜欢的花。”
      “传说中的彼岸花么?”安寻兰缓步走上前,纤长的手指轻轻抚上娇嫩的花蕊,指尖微微用力,一点一点地将那朵花揉碎,红色的花瓣落在她的指尖,宛若血珠,“我听闻,此花是指引人通向幽冥之狱的不祥之花,只开在黄泉路上。”她抬眼看向老侍女,语气冰冷,“以后,不要让我在这院里见到这种花。你退下吧。”
      老侍女神情异样地看了她一眼,却也不敢多言,低低地应了一声“是”,动作利落地收起那朵残花,躬身退了出去,脚步匆匆,仿佛在躲避什么。
      夜晚的流云岛渐渐沉静下来,白日的喧嚣褪去,只剩下呼啸的海浪声,一波接一波地翻滚在耳边,带着咸湿的水汽,也带着几分阴森。
      素馨苑内,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安寻兰点亮桌上的烛台,好整以暇地靠在梨花木椅上,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茶,悠闲自得地慢慢品茗。玉荇白日里已经告知她,风涧月今晚将会来见她,只是她没想到,对方竟会选在子时这般夜深人静的时候。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来人身着华丽的玄色锦袍,衣料上绣着金线暗纹,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可再看他的面容,却令人心惊——皮肤暗黑,络腮胡子,最引人注目的是,一条狰狞的伤疤从左脸蜿蜒至发际,横跨整个额头,显得格外可怖。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面容丑陋、性情暴戾的流云岛主——风涧月。安寻兰泰然自若地抬眼,细细打量着他,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半分恐惧,只有一双清澈的眼眸,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彻底看穿。
      风涧月显然没料到她会是这般反应,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他迈步走上前,抬手捏住她的下颔,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面容愈加拉近,周身的气息阴冷而压迫:“你就是凌然阁送来的新娘?”
      近距离之下,安寻兰更直观地感受到了对方身上的阴寒气息,那张本就可怖的脸,在烛火的映照下,更显阴森鬼魅。她心中微微了然,难怪以往的那些新娘会惧怕不已——寻常女子,对容貌丑陋之人尚且避之不及,更何况是在三更半夜,独自面对一张如此骇人的脸,即便胆子再大,也难免会被吓到。看来,这便是风涧月对她的第一个考验,考验她的胆识与心性。
      难怪有那么多新娘没能通过考验,想来便是过不了这第一关。可她安寻兰,历经磨难,早已不是寻常女子,这般阵仗,还吓不倒她。而且,她隐隐觉得,风涧月的考验,绝不会只有这一项。
      “怎么?吓傻了?不敢跟我说话?”风涧月突然用力,将她拉进自己的怀里,俯身凑在她的耳边,恶意地呼气,温热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气,拂过她的耳畔,语气里满是戏谑与挑衅,“是不是怕了?”
      安寻兰定了定神,拉回飘远的思绪。即便被他紧紧抱在怀里,身处这般尴尬而危险的境地,她依旧无比镇定,声音平静无波,宛若古井深潭:“有什么好怕的。”
      “哦?这样也不怕么?”风涧月眼底的戏谑更甚,丑陋的脸蓦地凑近,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呼吸间的气息清晰可闻,他倒要看看,这个女子是不是真的这般镇定。可他失望了,即便如此,他依旧没有在她的眼底看到丝毫意料中的惊吓与退缩,只有一片沉静。
      “美丑不过是一副皮囊,外在的容貌,算不得什么。”安寻兰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看久了,自然也就习惯了。”
      “哼。”风涧月冷哼一声,松开捏着她下颔的手,随手丢了一把沉甸甸的钥匙过去,“这是琅玕阁的钥匙,明天玉珩会带你去挑些首饰。你老实待在这素馨苑里,等着一个月后的婚礼,少给我耍什么花招,否则,后果自负!”
      安寻兰抬手接住钥匙,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这就是他的第二个考验么?用金银珠宝、华衣美饰来利诱,试探她是否贪慕虚荣。她望着风涧月转身离去的背影,紧紧攥住手中的钥匙,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既然是考验,那她便接下了,接下来的日子,只能见招拆招,随机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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