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第 17 章 ...
-
扶光从梦中惊醒。
梦的内容已经不太记得了，但梦中那仓惶无助的感觉仍让人心有余悸，右手微微用了力捂抵住心胸，指尖却不小心触到了残留在锁骨的痕迹。
其实伤已经好了，只是因为流了血看起来严重，任余咬着的时候使的劲大多都被锁骨承担了，虽然不比牙齿那么硬，但好歹也是骨头。
手指轻轻抚过那处的浅浅凸起，用了药，再过几天，应该一点疤痕也不会留了。
楞窗被她用截叉竿撑起了小缝，窗外的风呼呼地吹，叶子落下的声音簌簌飒飒，连带着摇落的月光碎片落地轻响。她将漫无目的的视线从窗口收回，不经意扫过矮桌，一顿，落在了黑色的小泥罐上，叹口气，就这么放着也不是回事。
扶光向来不太信鬼神那套，平日里说什么等死后下地府还能去见嘉哥和母妃不过是现世人的自欺欺人和自我安慰，死就死了，再也不见了。
偏偏这几天总睡不安稳。
简直就像还有谁的执念残留于世对她不依不饶似的。
扶光反思了一下自己，她明明是个很有医德的专业医师，除了因为他们不遵医嘱会偶尔生气她的性格还算好相处(应该吧？），所以想不明白任余到底为什么会这么讨厌她，明明断了的肋骨扎进肺那么痛，还要拼力在死前咬她一口——或许就是因为她太专业了？天天追着人吃药所以他才这么反感。
——那她只能说任余身为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是真的很怕苦了。
而且还睚眦必报。
看来以后得在身边备点饴糖才行。毕竟她这小身板可再遭不住另一个人的报复。
.
恍若隔世。
她抱着罐子踏在咸阳的大道上，空中白晃晃的日头亮得有些刺眼，耳边混杂着因为在罗网闷了几个月而已开始感到有点陌生了的热闹，匆匆奔跑而过的人撞到了她的肩却连声道歉都吝啬，但扶光也没空去指责，连忙把刚刚差点摔了的罐子抱得更紧了点。
骑兵的战马风尘仆仆在她面前掠过，大地传来低鸣震动，被铁骑割裂的日光明暗交杂映在人的脸上，扶光被淹没在窃窃私语的人群里，得知了燕国灭国的消息。
聚团停滞的人群融化成流淌的长河，她抱着罐子落了单，对着她完全不熟悉的咸阳在努力思考合适的去处，像叶扑腾在水面上迷了方向的蚁舟。
历史的车轮按着规定的车辙滚动，分毫不差，时间的长河奔腾不息一往无前，势无可挡。
扶光抬起头，看见远方的远方被亮到发白的光线尽数吞没，天与地连成混沌一片，兀地想起当初自己尚且年幼只能假借嘉哥的名义派人去暗杀郭开；想起在父王面前如何明示暗示自己通过和廉颐的联系得知廉颇老将军仍有金戈铁马之能；又想起早早谋划想让嘉哥跟她一起归隐江湖莫管什么复国之业，可最后，廉将军还是憾死异国，邯郸还是破了城，赵嘉还是死了。
那时候她就明白，原来不管凡人如何挣扎、痛苦和不甘，故事的结局只能有一个注定，甚至还可能是由你亲手推动的。
她怕了。
这世道或许是怕凡人沉溺于伤春悲秋，所以给予了仅仅只是活下去就需要费尽力气的命运。
急驰的马车从她这个不长眼杵在路中间的旁边驶过，赶车的仆从骂咧了一句甩起鞭子，却被人用手抓住了凌厉的鞭尾，蒙毅左手用劲，直接将坐在马车上的人反拽了下来。
王都之城的人没有点眼力见是活不长久的。
对方连连赔歉被蒙毅不耐烦地挥手赶走了。
扶光从被他右手揽住的姿势中稍微挣了挣，没费什么力气，十分顺利就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
她看见了他眼中酝酿起来的怒气，也预料到接下来可能会有的“教训”，微微颔首行了个礼，不给他什么开口的机会，果断抱着罐子转身就走。
蒙毅从身后三两步追上来，余光中瞥见她平静白皙的脸庞，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归于沉默。
扶光绕了一圈才找到合适的风口。
他牵着马，站在她身边，看着她立在水边伸出手，掌心那一掬小山尖似的灰被风吹散，像落了一场灰白色的雪。
当然扶光跟任余的孽缘情分并不足以支撑她告个假出来只为了给他撒个骨灰，罗网的杀手那么抗拒吃药可能就跟任余一样怕苦，她也有充分理由相信如果自己逼着他们吃苦会被又记恨上，所以饴糖现在对她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保命符。
等老板给她包饴糖的时候她左瞅瞅右看看又瞧上了隔壁卖络绳的。
挑挑捡捡好一会，在老板“这个月白色的更称姑娘肤色”的花言巧语下保持初心选了个系了颗酡红小珠的络绳。
她以前出席正式场合的宫服就是酡颜色，也许是今日猝不及防听到了燕国的消息，让她不小心又想起了故国。
来咸阳这几个月，她想起旧人的次数简直比她过去两年加起来的还要多，而她明明都答应了嘉哥和母妃要忘记，害她屡次违背诺言，这垃圾咸阳果然跟她八字不合。
蒙毅可能是误以为她囊中羞涩才没有决心买下两条，毕竟那个老板虽然油嘴滑舌甚至无礼到直接拿着绳子想往她手上套——差点要被他当场掰断手，但他有句话说的没错，月白色确实极配她。
于是自作主张想买下另一条想送她。
因为吃了他的糕点良心难安而救助蒙恬最后害自己沦落至此的惨痛教训开始猛烈攻击扶光，她已经决定这辈子必不可能再欠他一文钱。
“我不要这个。”她也不看蒙毅，只顾瞪着老板，面无表情，“不许卖。”
老板也许是被她严肃凶狠的目光吓到，竟也下意识地把那条月白珠的绳子收回了自己怀里。
趁着蒙毅还在跟傻愣愣的老板纠缠，扶光接过包好的饴糖直接开溜。
她没用轻功，所以被追上是理所当然的事。
不过蒙毅这次只是坠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不近不远地跟着。
扶光停下脚步，发觉他也跟着不动了。
——就像今日在他出面替她拦下马鞭之前那样。
是的，她从很早的时候就察觉到有人在身后跟着自己了，甚至刚开始还担心过会不会是罗网派来监视她的。
但是罗网的跟踪技术如果差劲到这个地步的话，这秦国第一大刺客集团也就没救了。
蒙毅是没有刻意隐藏自己的踪迹，所以她才那么容易发现。
“再往前就是罗网，”扶光出声，这还是今日对他说的第一句话，也是她被迫进宫以后到现在小半年的时间里同他说的第一句话，“你该回去了。”
罗网是野兽，兽类往往对自己的地盘极其敏感，哪怕你姓蒙，还是不要扯上什么关系的好。
“……”
扶光没有得到回答，刚迈出一步听见了蒙毅有些沙哑的声音。
能够在脑中勾勒出他强颜欢笑的表情，“你过得好吗？”
“……”她不喜欢咸阳，不喜欢罗网，不喜欢杀戮，她其实过得不好。
——他明明都知道。
扶光垂眸，视线落在从缝隙里长出来的、虽然坚韧却依旧被人踩地乱七八糟的那株矮草上，答非所问，“以后不要再跟着我了。”
她没有成功迈出离开的脚步。
蒙毅从身后抓住了她的手臂，死死的，又万分固执，仿佛他一旦松了手她会就此消失不见那样。
“…对不起…”
好像不少人都曾这么对她说过，但以她的经验来看，这句话大抵是没什么用的。
“如果真的感到抱歉的话，答应我件事吧。”
“要是我哪天不小心死在罗网了，帮我收个尸吧，就像今天一样，找个有风的日子散了就好。”
活人他要不起，不过如果仅仅是尸首的话，嬴政大概会卖蒙家这个面子的。
蒙毅的口中尽是苦涩，“我…”
“蒙毅。”她突然叫他。
“我有时也会后悔。”
留住她的手微微一颤。
“如果不是因为你，我未必会救蒙恬。”
蒙毅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直到被吞没于那座阴暗死寂的巨大蛛巢，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不管之前是她发现自己跟在她身后，还是现在与他诀别，她一次也不愿意再回头看看他。
他也没有资格开口求她回头。
耳畔盘绕着的最后那句话，后来成为他无数次午夜梦回里最大的梦魇
——“可我现在竟也会后悔认识你了。”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第 1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