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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受:饮鸩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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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静静燃烧着龙涎香,无色无味,无声渗透。
冬日阳光淡薄,打在屋内,被窗棂切割。
崔九僵硬的笑容缓缓落下,他盯着本不该出现的话本,喉咙堵塞,明明只有几秒钟,缓慢地却像是度过一年。
耳边什么都听不到。
大脑飞速运转,前所未有的灵光。
直到听青年冷淡:“拿上来。”
如同刺破布帛的针,刺破脑中嗡鸣。他蓦地回神,捏了捏手中蓝色锦囊,锦囊崭新,布料绵软,没有多余绣样。徐徐透出药香,他镇定下来,若无其事般,小步子迈过去双手呈上:“王爷劳心国事,只是一些安神的药材,放在枕边,有助眠的功效。”
小小的锦囊呈在掌心,掌心出了薄汗。
手指取过锦囊,不知有意无意,擦过掌心,凉意与发热的掌心接触,崔九手指蜷缩,忙背过手,心虚着,眼神不住往话本上飘。
话本崭新,看得出没怎么翻过。
耳朵发热,如红玉一般,隐藏在乌黑的碎发后,若隐若现。
话本出现在这,是暴露了?
萧旌看上去没怎么生气。
那是什么情况?
崔九还在苦苦思考,怎么引出话本,将情况套出。桌案前,萧旌指端摩擦锦囊,将锦囊放在鼻下轻嗅。
药草的味道,清苦中掺着冷意。
少年离得近了,还能嗅到他身上的味道。
玫瑰的香味。馥郁浓重,香气袭人。
崔九重视面容,北方又实在干燥,他有了闲钱,总爱买些养颜的膏药涂抹。
不叫臭美,叫保养,愉悦别人眼睛。
萧旌不是第一次在他身上闻到香味。
香味多变,山茶花、玫瑰、桂花,极其好闻,又毫无定性。捉摸不透,如风一般,自由不拘。
香囊被少年揣得久了,不免沾染上一些甜丝丝的味道。
甜丝丝的。
饶是萧旌,亦不免有所动容。
指尖捻着锦囊,听锦囊内晒干的药材发出咔擦的声响,萧旌眸色深沉。
有些美好的事物,没有得到便罢了,没有品尝过滋味,就不会去奢求。
品尝过滋味,放手时,难免胸中惆怅,甚至生出占有、囚禁的念头。
“你十七?”青年嗓音沙哑,能品出危险的味道。
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蛰伏在深处,磨牙霍霍,鼻息粗重。
一动不动地盯视一无所知的猎物。
如何让狐狸乖顺地待在家中?
驯化,调教。
如果没有时间去驯化呢?狐狸铁了心要往外跑呢?
拴上链子,打断腿,都是一劳永逸的法子。
收心没有法子,守住人的法子多如繁星。
崔九:“是啊。怎么了?”
话本啊,怎么拿到手呢?
萧旌知道多少了?谁给他的?
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是谁?衣着华美,身份地位不会低。
萧嘉?
“你想考科举。”笃定的嗓音。
不然呢。
废话。
“自然。”
“你喜欢男人?”
崔九打着哈哈:“不喜欢。王爷要为我张罗亲事?要张罗也张罗个女子呀。”
握在掌心的话本,被用力捏出书褶。
青筋直跳,尺骨突出,紧的手腕发痛。
心沉到底。
难言的情绪在胸腔发涨,萧旌多少明白那些不可言说琢磨不透的情愫。
情愫埋藏在厚厚的流沙下,经受流水冲刷,一轮又一轮,露出少许眉目。
得了趣儿,也只是趣儿。
理应永久埋藏。
合上目,眼珠紧绷。
眼后的神经绷到发疼。
无意识用力捏紧锦囊,锦囊内药材干硬,抵得他掌心也疼。
抵得他在战场上养成的暴戾、独.裁与杀伐一点点隐去。
理智在这场博弈中逐渐占得上风。
“那你走吧。”
“我放你走。”
药材隔着锦囊,在他掌心划下一条细细的红痕。
红的刺目。
萧旌深邃冷目一闭,呼吸吞吐间,翻涌情绪均藏在合上的眼皮下,幽深似海,波涛汹涌。
青年仿佛依旧是傲慢杀伐的摄政王,放下手中书册,嗓音低沉:“出去。”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
萧旌下定决心,就不会再藕断丝连、念念不忘。
鼻尖仿佛再次嗅到猩红的血气。
萧旌从军,遇过两次硬仗。
一次围城,一次突袭。
以寡敌多,梁军节节败退。敌方战术擒王,恩师霍将轻遭困,萧旌率百人,突袭敌营,声东击西。
那是一次惊心动魄的取舍。敌众我寡,是去营救主帅、还是直捣黄龙。营救主帅,梁军势单力薄,对面人多势众,无异于自寻死路;捣毁敌方巢穴,兵行险招,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身陨敌营,尸骨无存,相反,赢了,就是不世之功。
萧旌赢了,不世之功,封王拜爵,凯旋归朝。
现下,也是一次取舍。情之一字,变化多端,琢磨不透,萧旌毫无准备,毫无信心。
不如趁萌芽之际,将其扼杀……
“你的手受伤了。”修长如玉的手指取过萧旌手中锦囊,锦囊深蓝,衬得肤色莹白,指如削葱,崔九微微弓腰,小心拿走锦囊,极其安静。
窗外鸟鸣,风声哗哗吹动树梢,轻轻拍打窗棂。
书房封闭,只留二人。
淡白的阳光打在少年身后,明珠晕光般,温柔又耀眼。
少年看着破了口子的锦囊,不好意思地一笑:“我给你换一个吧,过几天再走,王爷可允许?”
崔九笑过很多次。要么明亮璀璨如朝阳,要么狡黠机灵似狐狸,却从未笑得如此,明珠莹润般温柔。
萧旌端坐太师椅上,脊背挺直,冷冷斜睨他。
睨得崔九心虚不已,如芒在背。
在这种目光下,少年收了笑,微微垂头,额边碎发凌乱,嗓音干净:“王爷待我有恩,临行之际,想送个好点的礼物给您。”
“我想着,即便您不图回报,收到别人的谢礼,能让您开心片刻也好呀。”
他这话说得认真,更是真心实意的。
徐进那事先不提是否有其他因素,燕王从根本上帮他解决徐进,是无可争辩的事实。
他客栈多番放肆,燕王没和他计较,反而允自己住在王府,解燃眉之急,算是好意。
无论动机如何,多次施以援手,崔九也不能装瞎。
况且……崔九坐立难安,话本的事,一定要问清楚!
萧旌瞧着他,看他认真的模样,冷凝眉眼倏地放松,心头无声的重量卸下:“随你。”
饮鸩止渴。
他脑中出现这四个字。
鲜红刺目,欣喜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