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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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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衡的院子离紫藤花亭并不远,听说之前关押洛小锦的那个破落的院子是伍氏的居所,后来伍氏病逝,院子就一直空着。那时候,薛家才刚搬到都京,都京寸土寸金,所以买的房子也很小,现在的薛家大宅是把周围的一家大宅子给买下来打通了的。那个院子很小,可以想象薛家刚来的时候,确实生活拮据。
当然,现在自是不可同日而语。
薛衡的院子就在那个院子的后面,只不过不可直达,只能往紫藤花亭那边绕一圈。大概故去的忠勇伯也是因为这个,才将伍氏葬于此的。他们两个人小心翼翼地避过那些护院,狗虽然也有,但是因为身上沾了紫藤花妖的花瓣,狗倒闻不出人味……狐狸味来了。
不一会儿就进了薛衡的院子,果然院子里没有护院和狗,外面护院查人倒是没有避着这里,伍师傅断定他们喧闹一番以后必定会安静下来,现在肯定已经在府里的各个出口处严密把守了。
伍师傅的本意是不叫洛小锦去见薛衡的,因为薛衡现在本身就危险,更不能卷到洛小锦的事里去了,但是洛小锦坚持要见,而且说崔蕴也坚持要见,所以伍师傅只好去把薛衡叫来。
薛衡进来先拜见了伍师傅,称呼其为外祖父,行小辈对长辈之礼,伍师傅侧了侧身只受了半礼,看起来两人平时应该也是如此。
薛衡其人,类母。怎么说呢,洛小锦是见过薛齐鹤的,虽然没有崔蕴这么翩翩出挑,但是也是一表人才,而薛衡只能说长相普通,是都京城里一抓一大把的文士,眉宇间甚是温和,和他母亲伍氏相像。
洛小锦当然得给薛衡见礼,一来人家再怎么平庸也是官员,二来这是薛衡的地盘,礼貌一点总是没有错的。
薛衡点点头,问道:“持之呢?”
他看不见崔蕴,一般人都看不见。伍师傅在旁边把崔蕴的事情说了一遍,薛衡一脸不可置信,最后整个人都垮下来,他紧紧地握住桌子角,才不让自己坐下来。他深吸了几口气,说道:“二郎不会这样做的,肯定是有地方弄错了。”
伍师傅看了一眼洛小锦,没有说话。
洛小锦告诉薛衡,崔蕴就在房间里,因为他之前跟崔蕴接触比较多,所以可以看见他,也可以代为转达。
薛衡脸色苍白地向洛小锦确认:“持之真的在这里?”
“叮啷”一声,茶碗被碰到了地上,而那里根本没有人,除了死去的崔蕴的灵魂,再也想不出什么解释了。薛衡连忙转向那边,追问道:“持之?持之是你吗?”
洛小锦说:“是他。”
一般来说,鬼身上以阴气为主,所以不能碰阳间实物,尤其是刚成鬼的时候,连聚形都很吃力,但是崔蕴的情况不同,他虽然灵魂脱体,但是紫藤花妖说他的身体还没有死,只是灵魂不知道怎么回事脱出了身体,所以身上还有少量阳气,可碰物。
洛小锦替崔蕴道:“我之前在去找薛二郎的路上碰到你与这位老翁说话,后面的事情我记不清了,你可还记得。”
薛衡连忙说道:“我自是记得,你刚过来要和我说话,二郎忽然跑了过来,说你来找他喝酒的,便把你拉走了。”他顿了顿又道,“此事我外祖父和几个家仆都有看到。”
“薛齐鹤把他带走了?”洛小锦确认。
薛衡点头:“正是。”
伍师傅已经将洛小锦的情况告知了薛衡,薛衡点头,他问洛小锦:“洛老板,此刻薛家家变,家父一死,二郎便……性情有点暴戾……”
旁边的伍师傅道:“我跟你说了,你那个弟弟就是要害你!”
薛衡辩道:“二郎断不会如此,只是这府中出了妖物而已,我已经去找过司天监的人了,过几日便来除妖邪……”
伍师傅急得跳脚:“那些妖物就是你弟弟养的!”
薛衡急了,苍白的脸涨的通红:“外祖父!”
伍师傅一看孙儿真的急了,便不再言语,看了洛小锦一眼,那眼神意思:你看吧!
薛衡平复了一下,然后细细询问洛小锦,崔蕴是否还有印象,在与薛齐鹤离开之后的事情,洛小锦问了崔蕴,崔蕴完全没有印象。
薛衡又追问洛小锦,看到的那个食脑怪的样子,他说:“我只是远远看到过一眼,最近……府里有几个家仆出了事,但是我今天去司天监的时候,他们问我那东西的样子,我不太说的上来。”
洛小锦也不太想描述那食脑怪的外表,实在是太难看了,所以他简短地科普了一下这种东西,然后把这些全部推到了伍氏的身上。
很多人认为食脑怪是精怪,不过一些典籍并不赞同,至少在狐族内部是不这样认为的。狐族的人认为食脑怪的本体很可能是器物,器物与天地万物不同,它即便成了精怪,也会追求真正的生命。它们没有灵魂,所以脑子里尽想着吞噬别人,食脑怪这种东西便喜欢食脑。
它们对脑子这种东西有种疯狂的执著,事实上结合爵爷在去世前奇怪的行为来说,他可能就是被这种食脑怪吃了脑子。
薛衡“啊”了一声,这次他没有站住,而是跌坐在椅子上,他颤声说:“那、那、那东西……”
洛小锦道:“你可以去问问抬尸身的人,人的头是很重的,不但是因为头骨的重量,更是因为这里是人的整个中心,承载着记忆与意志的地方。你问问那个人,抬爵爷的时候,是不是头特别轻?”
薛衡颤颤抖抖地张了张唇,却没有发出声音,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抬的……父、父亲,他、他……”确实如此。
洛小锦继续科普,认为食脑怪是精怪的另一个原因是,食脑怪会栖息在器具中,待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溜到人的床上,打开人的后脑勺,开始吸食脑子,而第二日,此人看起来与平时一样,这样大致持续两月余的样子,方死。
爵爷从不正常开始到亡故大概就月余,一个月内已经浑浑噩噩了,所以肯定之前已经在吸脑了,只是众人皆无所觉而已。
最后洛小锦不再给他们问问题的机会:“现在最紧急的问题是找到崔蕴的身体,他现在就算没死也快要死了,现在……”洛小锦看了一下外面的天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大概还有三炷香的时间,崔蕴如果再不回身体,很可能再也回不去了。”没有灵魂的身体,在古代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真正的尸体,崔蕴也就会变成真正的鬼。
薛衡的厅内设有亡母的牌位,所以很快就在香炉上插上三支香点燃了。
洛小锦:“……”
他走过去把香从香炉里拔出两支熄灭,他头痛:“三炷香的时间是让你燃三根香吗,那跟一炷香有什么区别!”
薛衡羞赧。
不管这两兄弟中到底是谁养了食脑怪,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找到崔蕴的身体才行。
崔蕴看了那插在香炉里的香一眼,他过来把洛小锦拉到一边低声说道:“我自己去找,你逃出去。”
洛小锦一皱眉。
崔蕴虽然已经成了灵魂,而这边只有洛小锦能听到他说话,但是他还是把声音压的很轻:“我……我知道自己变成鬼的时候,我很惊讶,但是,并没有那么难以接受,我想……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洛老板,你和这件事情没有关系,这里很危险,我希望你能离开,我能解决好。”
洛小锦一个字也不相信他,这个人对玄术一点概念也没有,他不通阴阳不明鬼神,他强自镇定的样子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倔强又坚定,明知道自己会搞砸一切,却死也不愿意将另一个人拖下水。
他搞不定什么,甚至在洛小锦离开以后,他都无法做到和别人交流。
洛小锦看着他,对方露出有些心虚的表情,是的,他解决不好,但是这么危险的地方,他不希望这个人继续呆下去,如果他出事的话……
他继续说:“事情也有好的一面,别人看不见我,我可以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洛小锦摇摇头:“鬼魂看起来比活人自由很多,但是他要遵守的规矩不会比活人少的,崔蕴,就算不是你,我也打算找到那个人,那个人把我骗过来就是要我的命,我不会让他好过的。”
崔蕴似乎是想要劝他,但是他显然不知道在妖族中,这样的宣言可不像人们那样只是说说而已。
洛小锦继续说:“我们剩的时间不多了,你能感觉到你的身体吗?”
身体和灵魂之间,总是有一丝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毕竟它们曾经是一个整体,所以崔蕴很诚实地点点头。这种感觉很难形容,没有做过鬼的话还真的体会不了。
洛小锦满怀希望地问:“很好,那你感觉……你的身体是在哪里?”希望不是一个连走过去都特别难的地方,更不要是一个要一路打过去的地方。
崔蕴忽然走出大厅,一转身往院子的深处走去,洛小锦连忙赶过去,在厅里的薛衡留下外祖父伍师傅在看着燃烧的香,也跟了出去。可是越走,他的脸色越是白。
最后崔蕴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他伸手推开门,但是门没有应声而开,而是他的手直接从门上透了过去,接着整个人都穿过了门。
洛小锦看到了,薛衡却没有看到,只看到洛小锦在这房门停下,他的脸变得像纸一样苍白。
这是他的书房。
书房是薛衡爱呆的地方,与父亲不同,他更喜欢做文士,他其实并不喜都京中文士的做派,他更怀念儿时的靖州,无论读书习武皆是自在,不比都京,处处要小心,生怕落了把柄致使家族蒙羞。
他正迟疑间,洛小锦已经伸手推门,门没有上锁应声而开。室内燃着淡淡的熏香,紧闭的门窗致使房内微微有些烟。洛小锦提鼻一闻,只是一些安神的香,应该是读书的时候凝神定心之用。
洛小锦抬步往内走,并未见到崔蕴,薛衡连忙跟上去,他扫了一眼书桌,书桌上放着一黑色托盘,盘上放着一壶茶水,与一个杯子,正是他平常所用之物,只是放的位置不是他平常惯用的,杯子也少了一只。他无心作他想,而是跟着洛小锦继续往里走。洛小锦绕到书房另一侧在屏风后的看到了崔蕴。
屏风后有一黄花梨木罗汉床,旁边有一香几,几上置香炉,炉内焚香。崔蕴就站在香几旁边,看着躺在床上的人,躺在床上的人正是他自己。
薛衡大叫了一声,一下子往后退了几步,撞在了屏风上,屏风被他撞倒,落在地上发出轰然巨响,他一屁股坐到了屏风手,手颤抖着点指躺在罗汉床上的崔蕴,咿咿啊啊地说不出话来。
崔蕴躺在那里,脸色和嘴唇都是苍白的,看起来一副没有生命特征的样子,他的手垂落下来,挂在罗汉床上,顺着他的手看去,一只官窑里烧制出来的天青色茶盏落在一边,里面的茶水撒在它的面前。
洛小锦与崔蕴的鬼魂对视一眼,看向坐在地上的薛衡。初见薛衡的时候,此人有一种旧时候文士的稳重,跟现在那种浮夸且自命风流的文士完全不同,可是现在看他的样子——完全没有了那种稳重,一副马上要奔溃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