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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金枝玉叶表里不一 祥麟女子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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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盈公主略一惊讶。
刚才这位年轻郎中,似乎不太懂得这么多规矩,她也未曾追究,谁知说起话来,倒又不像个山野出身的。
她想要再试上一试,又道:“易先生可有什么心愿或是请求,若是本宫可以办到,请望直言。”
逸飞低着头,语气却不卑不亢:“公主此言,愧不敢当。所谓医者仁心,草民只是做些该做之事。得知所救之人乃皇子时,臣自忖古人云:‘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为王臣者,自当尽心竭力报效帝王,更无他想,望公主明察。”
这下,不但千盈公主心中满意,就连扬宇在一旁听了,都被逸飞这番话说得感动至极。
可转念一想,好像哪里不对!
“那个把我捆在椅子上一顿踢打的家伙是谁啊?那个搜我身,喂我毒药的家伙是谁啊?那个一路指使我淘米洗菜的人是谁啊?那个把银子揣在怀里,连一串糖葫芦都不给我买的人是谁啊?”
这几日来为了串供,两人将一出营救贵人落难的戏码背了个滚瓜烂熟,差点就忘了原本的真相了!
扬宇想到这节,自觉得哭笑不得,不停地斜着眼睛瞪逸飞。逸飞余光看到,心中也是一阵好笑,但千盈公主还在场,少不得还要将礼数顾及周全。
千盈公主却没注意这些,只是幽幽一叹,道:“既是如此,本宫倒不便启齿。敢问易先生,将舍弟送回来之后,欲何去何从?”
逸飞心中有欲擒故纵之意,面上却是一脸认真:“回禀公主,草民自当继续游历山川,以助有缘之人。”
千盈公主仍是语气中带着一丝幽怨,道:“那么,还请先生抬起头来,将本宫看上一看,看本宫是否也是有缘之人,可得到先生所助?”
逸飞反将头又低了一些:“山野村夫,粗鄙无知,唯恐直面冲撞公主,不敢抬头。”
扬宇在旁听到这句,心中暗暗吃了一惊:“不是?这小子竟连这种细末礼数都晓得?他究竟是什么出身?待会定要好好问一问,莫要因我放一个细作在身边,倒害姐姐吃了亏。”
千盈公主道:“此处乃本宫寓所,不必拘礼。本宫恕你无罪,以常礼相见即可。”
逸飞应声慢慢抬头,千盈公主往他面目上一看,又是一阵心喜,心中暗道:“看此人明显不是什么山野之人,之前说辞,无非自谦罢了,这就好办了。”
她抬手相请:“易先生,可随本宫到中院,本宫有要紧事相询。”
扬宇心中有顾忌,不暇思索道:“我也去。”
千盈公主看了扬宇一眼,脸上神色娇羞,飞上一抹桃红。忸怩一下,甜丝丝地劝道:“扬儿,你可不能听。你就帮姐姐把下人带开了去,守好中门,千万莫要放人进来。”
扬宇有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也只能应承,来不及交谈,只能向逸飞频频使眼色。
逸飞会意一笑,口说“放心”,只是怕公主知晓了,不便出声,以口做型。
扬宇见了,气得连连跺脚,心中道:“你又不是个好的,我放什么心!”却不敢言明。
眼见千盈公主迈步行动,他急忙叫来领班婢女吩咐了一些事,自己就在中院偏厢房内打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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逸飞随千盈公主进入中院一间房内,婢女们服侍公主在暖炕上坐了,又进上了茶盏,摆好手炉,燃炭熏香。千盈公主看他们来回,抿着双唇一语不发。
婢女们做惯这些事,颇为熟练,片刻已完成告退。
千盈公主这才开了口:“冒昧相问易先生,对于千金之症,造诣何如?”
千金科嘛……
千金科乃贺翎御医所立派之本,前后几代御医呕心沥血地传承,比祥麟已经领先了何止几十年。
逸飞在朱雀禁宫之中,恰逢均懿备孕调养之事过他的手,接触极多。他又存了些私心,是以又私下研习了不少。此时乍然听说,心中想起一些私事,脸上也是一红,回话道:“回禀公主,千金一科,草民是有些心得的,却不敢贸然诊断。”
千盈公主见说,松了口气,道:“无妨,也只死马当做活马医吧。”
逸飞心中一沉:“她身为祥麟公主,话音中怎么总是如此绝望的意味,难不成……有何隐情?”
只听千盈公主继续说道:“本宫与哥舒驸马成婚七载,尚未有出,心下甚忧。也曾求医问药,也曾求神问佛,方法试了不少,至今却无有效之方。现今本宫欲为驸马再招一妾,以延续香火,可驸马不允。”她说到此处,垂着眉眼微微侧过头去,面色几分娇羞。
逸飞一看那神色,便知是爱河之中浸浴之相,和她说的这话并不相符,心中一晃,是想起了和雪瑶独处的时候,但又很快稳住心态,正色回复道:“公主出身皇家,金枝玉叶,乃是这公主府上的正位。驸马不过是皇家附属,按照礼法,怎能另聘?子嗣之事,本是水到渠成,若是缘分没有到那一步,倒也不必着急,更不宜强求呀。”
千盈公主幽幽一叹:“唉,贵为公主,只不过是个虚名。如今我下嫁哥舒,当为人妇。不瞒先生,本宫每每拜见公婆之时,看到二老眼神含着责怪,都羞愧万分。私下想着,就算千盈身为大祥麟的公主又怎么样,不能为男子生儿育女,就没有任何意义。他们背地里在怨本宫,断了哥舒家的血脉……”
此时的千盈公主,已是泫然欲泣。只见她抬起手儿,纤纤玉指轻动,皓腕一转,在袖中拿出罗帕,搌了搌眼角,对逸飞强颜一笑,一张白嫩如初凝新脂的脸上,眼圈微红,配上眼角淡红的胭脂,越发楚楚可怜。
逸飞心中似被锤一击,怦然而跳,同情之心溢满胸腔,难免生出感慨。
“祥麟女子地位之低,竟至如此?
“堂堂公主,竟然因为没有生育而遭人冷眼,一点皇家体面也没有么?
“看她年纪,似比雪瑶还小些,只怕成婚之时才当及冠,婚后七年云云,现今也不过双十有余,就被人家当成一生不能生育,何其可悲可怜!”
想到此时,逸飞心中侠义顿生,又因为扬宇常在他面前说姐姐万千之好,便松了警惕,暗自决定一定帮她到底,便开口道:“敢问公主,婚配之时芳龄几许?”
千盈公主答道:“不瞒先生,千盈方及笄时,便出嫁了。”
逸飞心中了然,面上微微一笑,伸手示意搭脉:“公主不必焦虑,请容在下一诊。”
千盈公主点头道:“如此,先生请。”
她轻轻抬了抬衣袖,伸出那一小截葱白色,粉嫩匀称,肌肤细腻的手腕来,轻轻搭在了桌边。
手腕软软地似无骨一样,腕边一定擦了香粉,手儿微微一动,便有细细幽香,暗生盈袖。此景优雅美丽,极为动人。
但逸飞不是来看美人的,适才起了帮助千盈公主的心思,在他眼中,千盈公主无非是普通病患,和贺翎那些宫差们并无区别。只不过,当他问到生育之事,涉及女子隐私甚多,千盈公主就不像贺翎女子那样坦荡,吞吞吐吐说个不清了。
想来千盈公主也是在以往求医中有了些经验,知道医生要问这些,才将婢女们都遣散,可是她即便有这种准备,还是要做这般姿态。还好逸飞经验多些,旁敲侧击,多方探问,倒也了解得差不多。
经历一番望闻问切,逸飞心中升起一股疑虑来。
“这千盈公主,竟然是一个十分正常、十分健康的女子,甚至比之懿皇孕前的状况更胜些许。看她血气兴盛,体质柔和,一片安宁气色,明摆不可能是不孕之体。”
千盈公主看逸飞神色带着些思虑,顿时也愁锁眉山。双目一闪间,在面上浮现出淡淡一层幽怨寂寞的神情来,但仍是礼貌地向逸飞道:“先生所得何如?”
逸飞面色凝重,道:“公主玉体康健,并无任何窒碍。从脉相看来,公主近日又行进补过,现在血气正旺,应是极易于受孕之相才是。”
千盈公主一点也不意外,倒似松了口气般,颓然呆坐。
逸飞不忍多言,静静坐在一边,饮了两口茶,只听千盈公主慢慢地道:“所有的先生,都说千盈身体康健,可千盈,为什么就没有孩子?”
美人就是美人,如此失魂落魄,倒像个空洞美丽的人偶一样,照样的雍容明艳,又别有一番情怀。
逸飞默不作声,望着她失望的表情,想要稍加劝慰,动了动唇,却不知从何说起,只能静默地坐在一旁相陪,连茶也不好意思再饮。
室内空寂,如浅池止水。
突然听得门外轻叩之声,伴着扬宇的声音:“姐姐,你们讲完了么?我在外边等了好久了!”
千盈公主应道:“就来了,扬儿莫急。”便立起身来。
这一站起来,千盈公主的颓然便荡然无存,又恢复了端庄华贵,无论怎么看,现在的她都是一位真正的公主。
逸飞心念一动:
“我方才一心觉得她柔弱可欺,只是忽略了在祥麟皇室这样的环境中,女子自立何等艰难?这千盈公主表面看来弱势,但看其在宫里宫外的影响,不该是她表现出来的性格。
“她今日一番求诊,真正意图尚不可知,我还是留个心眼,在不熟悉的地方一定要小心行事,别让别人挑出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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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盈公主出得门来,扬宇一脸着急,迎上前就握了握她的手:“姐姐!你们讲些什么,怎么这么久?”
逗得她轻声一笑:“你呀,就是性子不讨好。姐姐问问医家惜福养身之道,偏你催得急。现在还没问完,就被你大呼小喝地喊出来。”
扬宇赔着笑,一派天真道:“姐姐莫说是我问得急,这都什么时辰了,再迟就来不及进宫了,怎能不急?我若不急,母妃不急么?哎,说起来,我们母子性子最像,姐姐这温吞脾气倒像谁?”
千盈公主笑道:“小调皮,嘴还快得很,真拿你没办法。姐姐已经小半年未曾见你了,你先在姐姐这里多住几日再回宫可好?母妃那边,不用你担待,慌的什么?”
扬宇心中说不出地有些忌讳,他只凭直觉,就想要赶紧将逸飞和千盈分开。
“我在路上之时,母妃还捎来口谕,说要见见帮过我的易郎中,这可怎生推脱?还是我们先进宫去一遭。”
千盈公主浅笑盈眉:“姐姐正想与你商议,可不可以让易先生做为皇家御医,留在公主府,为姐姐做日常调理?这倒是个好发落,宫中也必会同意的。”
扬宇犹豫不决,反复思想。
逸飞有些吃惊。
他虽然在扬宇那里铺垫了些,但没想到这么顺利就平步青云,在锦龙都宗室中第一站就大获成功。虽然真想一口应承,但他自身是客,无法做主,只能看扬宇和千盈公主的拉扯。
三人各怀心思,一时沉默。
打破尴尬的是婢女的声音:“禀公主,驸马派人捎来便条。”
千盈公主一叹:“唉,又应酬哪位同僚了?”
她从婢女手中接过纸封,展开看了看,默然垂手,那张信纸从手中滑落到地,婢女急忙悄无声息地跪下捡起。
扬宇见姐姐神情落寞,问道:“我能看看么?”
千盈公主只略一点头的功夫,扬宇已经拿过信纸看到了末尾,不甚在意:“郎勒吉乃是牧族第一重臣,他要做寿,姐夫按规矩是得去一趟,姐姐莫要难过,我和小易这就留下陪你,今日横竖不走了就是。”
千盈公主淡淡一笑,却掩不住的愁生双靥,似乎是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了,可怜兮兮的。
看得扬宇心头对逸飞的不满,立刻转到了哥舒驸马身上,口气中都带了些火花:“姐姐,咱们关起门来,慢慢说。”
他身上也现出了皇子应有的那种颐指气使感觉,一挥手,让婢女们散去,三人又回到刚才那间房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