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间美人》渔安知

10、第 10 章

　　这位侯府世子爷名动京城。传闻其俊美近妖，狠戾似魔。脾性暴烈不驯，胆大妄为。连今上指婚都敢直言相拒的主儿！

　　且其十五岁就曾随父镇国侯征战沙场，杀敌无数。如此，身上背着人命千条，手上沾着血。是如玉儿郎也是浴血修罗。

　　据闻其心情好时，敬太后皇帝敬其父；心情不好，则天王老子亦不认！只无论其心情好与不好，有两人他必温柔以待。一为他亡母，故去多年的镇国侯夫人；第二人便是他表妹，即今日侯府生辰宴的主角柳小姐。

　　云娘磕着头，只道传闻不假！

　　其实她没敢多看，然惊鸿一瞥这位爷果当生得俊俏风流，凌人贵气。亦果当暴戾，狠厉得很！

　　此刻，她心下痛悔至极！她今可是做了孽害苦了丫儿！若早知有这般祸事，她如何也不会带她来此！

　　第三鞭子，第四鞭子……

　　眼瞧着竟似要将人生生打死的架势。

　　云娘心惊，再是顾不得了！

　　不能拦也要拦！

　　莫不成要眼睁睁看着丫儿送了命去！

　　而尤令她骇怕的是她不曾听见丫儿呼痛，一声也无！亦不知……

　　容臻确不曾叫过一声疼。只因她已是疼得叫不出声。于全无防备间，鞭子从天而降，重重的密集的落在她身上又快又狠的抽打。而她甚至连打她的人长得什么模样都不知晓。

　　当那鞭子再度扬起，云娘冲过去悲声痛呼：“世子爷饶命！”

　　最后那声“饶命”变了调子，因为鞭子狠狠的抽在了她背上。

　　真疼啊！

　　云娘忍着剧痛抖着手撑住身子。她不敢趴在丫儿身上，唯恐碰着丫儿的伤。她只挨了一鞭已大是受不住，那丫儿，苦命的丫儿啊，她该有多疼！

　　“娘子！”俯趴的容臻挣扎抬脸，细弱的呼唤眼泪扑簌簌往下掉落。

　　她害了她家娘子！

　　也就在这时突的惊呼声连连，连带着柳寄月在内一众人惊骇的看住容臻。

　　路恒扬鞭的手顿住，盈着怒气一步上前，垂下眼皮居高临下的俯视容臻。即刻对上她泪如泉滴的婆娑泪眼，以及她脸上沾了尘土，泪痕斑驳显得脏污而尤为可怖的两道伤疤。

　　无端生受这一番折磨，容臻脸上的面纱早在不知觉中散落。只她先前被迫趴跌在地压着脸，众人不觉。这会她抬脸便避无可避，露出伤残面容。

　　路恒一怔，微眯了眼，犹带戾气看住眼前这对沁湿的墨黑眼瞳。这伤疤脸有对好眼，可惜了！

　　他发怒不为花。他不在乎花。他在乎的是这不知打哪来的婢子，惹了月儿不开心！

　　原本替月儿隆重的操办生辰宴，就是为了哄她开心。却不料，来了这么个没眼色的晦气东西！不知行礼没个形状，还弄坏了月儿最宝贝的花！直惹哭了月儿，在今日月儿过生的时候！叫他可怎么能饶了她！

　　“表哥！”

　　见他眉目阴沉，面上戾色森寒显见余怒未消。柳寄月轻轻摇一下他拿着马鞭的手臂。

　　“算了，打也打过了。你且饶了她们吧。”

　　柳小姐说着又飞快的瞥一眼容臻，有些害怕有丝不忍。她没想到这小婢子居然有这样一张残败的脸容。。

　　小小年纪，面残至此也是可怜。

　　柳寄月瞅着容臻身子单薄瘦小，只道她不过金钗之年。由此心生恻隐。同为女子，尤其爱美若她对自己的脸可是着紧！

　　须知，女子容貌美丑关系着一生幸福！

　　古诗歌有云：“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世上哪有男子娶亲不看脸的。君不见貌陋者，说个婆家都不容易。

　　何况面残如斯……

　　路恒眸光转向她，眸色当即柔和下来。

　　“表哥，你饶了她们吧。”柳寄月臻首轻摆，冲他复道。

　　路恒朝她一笑，侧头半眯着眼睛看重又歪下头去，面庞俯贴在地一动不动的婢子。

　　“还不快滚！”他冷道。

　　云娘闻言如蒙大赦，赶忙儿忍着疼磕头：

　　“谢世子爷开恩！谢小姐开恩！小姐人美心善菩萨心肠，日后必将福报永年福禄永昌！”

　　路恒闻声，淡扯一边嘴角，神情矜冷而讥刺。在这妇人心中，月儿是菩萨，他大抵便是恶魔。如此，月儿会有福报，那他呢？

　　不过看她真心感谢月儿的份上，她的无状，他便不追究了。何况，地狱么？他又何曾惧过！

　　“你们快走吧。”路恒自无回应，却是柳寄月轻声回道。

　　见了容臻的脸，又看她现下这副惨状，冬日衣衫厚实，她的背却已是血迹斑斑。冬袄都叫表哥的鞭子给抽的破裂开来。

　　眼见此番情状，柳寄月倒是真有几分怜悯。

　　老实说，这小婢子弄坏她最心爱的花，着实可恨不能轻饶。但表哥下手确乎狠辣了点。怪只怪这小婢子没得眼色，做错了事！她表哥素来疼她，举凡关乎她的事表哥都会格外的看重。自小到大，惹她不高兴的人没一个有好下场！

　　柳寄月望向身畔的崔嬷嬷，不必她说，崔嬷嬷已经明白主子的意思。其实这没分寸，毁了她家小姐心爱之物的小婢子是死是活，她都不关心。只既是主子心慈那也是这婢子的造化。

　　随即崔嬷嬷便小声分派两名仆妇，前去帮一把云娘。帮着她把人给抬走。

　　而路恒早自转身，眼神阴鸷的盯住那两个自他来便埋着脑袋，噤若寒蝉的婆子。

　　直盯得两人抖瑟起身子，他方开口语声冰寒：

　　“你们俩自去领罚，各打二十板子！再有下回，便滚出府去！”

　　谁给她们的脸，擅离职守！

　　俩婆子立时跪下，咚咚咚的磕头：

　　“谢世子爷轻罚，网开一面！老奴知错，定当引以为戒断不敢再有疏忽！”

　　虽然二十板子也够她们吃一壶的！但她们确是甚感庆幸真心感激，大为松了口气。滚出府听着没有打板子疼，但却是她们最害怕的事！

　　不说被逐出府，她们余生无靠。单一个“逐”字便叫她们吃不消！世子爷什么脾性？逐出府，你道会是怎么个逐法！

　　看着被抬走的容臻，俩婆子心中有亏，却不后悔。怨不得她们！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她们只是想活而已！

　　今日若非有这么个背锅的，替她们转移世子爷大半的怒气。那么挨鞭子的就会是她们。而她们可不会有这小婢子的好运道。没有人会为她们说情，更不会有人替她们挡鞭子。

　　她们即使不被世子爷活活抽死，也要没了半条命。打伤打残是没得跑了！再然后，便是侥幸她们还能活着亦无有个好。不说世子爷容不得她们，崔嬷嬷也不可能让她们继续呆在府里！

　　身为下人，办坏了小姐的差事，又一身伤残再做不得事，等待她们的只有苟延残喘，生不如死！届时，被逐出府是必然的结果！

　　※

　　邵远眼睛都红了一圈，他小心翼翼缓慢的推着平板车。生怕走得快了，会加重平板车上已痛得晕厥过去，似了无声息的丫儿身上的伤势。

　　这丫头现在是纸糊的人，整个人虚弱的好似轻轻一碰就会散架，就要碎掉了！

　　云娘扶着腰，走得更慢。她后背嘶嘶抽疼，疼得厉害！便是想走快些，也是走不得了。

　　望着丫儿背上触目惊心的惨相，云娘眼泛泪光，心内一片凄然。可怜见滴，今个她家丫儿是真遭了老大的罪了！

　　谁曾想，欢欢喜喜的出门，却会落得这般惨淡的回去……

　　走得慢，路途就变得长了。

　　容臻疼至晕厥，又在难耐的酷疼里疼醒过来。

　　“丫儿，丫儿乖啊！咱们再忍忍，马上就能看郎中了！”

　　“是啊，丫儿不怕！看过郎中吃了药养养就会好了！”

　　注意力都在她身上的云娘同邵远，发现她的动静立刻停下来，凑近了她温声安抚。

　　“娘子”容臻眸色哀哀，看住云娘流泪。

　　她痛得说不出话。身上疼，心中更疼！今日是娘子的好时景却教她给弄砸了！还累得娘子挨打，吃了鞭子！

　　“丫儿，我没事！”知她心思，云娘忍痛倾身摸摸她的头，掏出帕子替她擦眼泪，擦拭额头淋漓的冷汗。

　　因伤不得不俯卧平趴的容臻面白如纸，冲她艰难的摇头：“不是我！”她气息微弱，说得慢极了。

　　“我知道，我知道！”云娘眼眶发热强忍泪意，更凑近了她抚着她疼到汗湿的头发，柔声轻道：“不是丫儿做的！我知道！我们丫儿是冤枉的！”

　　丫儿胆小，老实巴交。一向乖巧懂事。断不会乱来一二。今日之事分明是那俩婆子畏罪栽赃，陷害丫儿！叫这可怜的孩子替她们背了锅。偏那会丫儿受惊白着脸，只叫人以为她心虚。

　　邵远侧身，抬起袖子抹泪。悲愤又无奈。在那些贵人眼里，他们命若蝼蚁。是卑微的乞食者是脚下的泥。

　　※

　　同一时间，尚书府秋颐苑内。颜红翡倚在贵妃榻上看账本。

　　“怎的了？”

　　一会后，她抬眼望向在她身前晃来晃去，几次欲言又止的石榴。

　　石榴站定，看住自家夫人神色难过极了！

　　“说吧，出什么事了？”颜红翡干脆放下账本，认真的凝视她的婢女。

　　石榴对着她的视线，咬了咬唇艰声道：“回夫人，碧悦居那位有喜了。”

　　她说罢，担忧的看着她家夫人。

　　却只见她的夫人面色极淡，恍若未闻。又拿起榻上的账本没事人一般看了起来。

　　“夫，夫人？”

　　“行了，知道了。”同样淡然，不，淡冷的声音。

　　石榴绞着手指，犹豫再三终是不无为难的开口：“夫人要不要去看看鸳姨娘？”

　　虽然满心不忿，为她的夫人抱屈。奈何形势比人强。她夫人已是尤家妇。而人皆道出嫁随夫。女子成了亲，最要紧是能抓住夫君的心，获得夫君的宠爱。

　　如今夫人与少爷相“敬”如“冰”，倒叫碧悦居的鸳姨娘占了先，得尽好处。

　　亦不知为何，自那日夫人去过少爷书房，回来后便似换了个人，此后只字不提少爷。也再没有去见过少爷。

　　夫人不主动，少爷依旧故我。照样从不踏足内院主屋秋颐苑，浑似没有夫人这个人一般。

　　可她的夫人年纪轻轻，正值韶华妙龄。莫不成要这么独守空房，跟活寡似过一辈子？生将红颜熬枯骨，空付白头？！

　　最重要是后院的女人没有子嗣傍身，没得依靠已是孤苦。

　　而更糟糕在不能为夫家诞下子嗣，开枝散叶则无异于众矢之的，周身都是错处。到时，明里看轻的，背里闲话戳脊梁骨的，唾沫星子能淹死人！

　　如此，往后岁月漫漫夫人可怎么熬？

　　甭论，那鸳姨娘可不是个好的！心大着呢！这回她若生个哥儿，夫人的处境只会更加艰难。

　　届时外人只道夫人不能生，无所出。谁能料想，夫人还未圆过房！

　　“不去。”颜红翡答得毫不迟疑，抬头朝她的好石榴温柔的笑。

　　石榴儿所言之意她很清楚。

　　是要她为长远打算。暂且忍耐，放下身段做低伏小，委曲求全的讨好尤裕修，与其修复关系重归于好。

　　但她不是不能受委屈，不是不能自矮身段。

　　她只是不愿。

　　是的，她已经不愿再讨好尤裕修。

　　无它，哀莫大于心死。

　　他那般的轻贱她，作践她。真以为她是没心肝，不知羞耻不知疼的吗？

　　以往她为他交付一片真心，不过是因他以心换心，不过是因对他心有歉疚。

　　如今他既无意，她便休矣！

　　没得上赶着热脸贴冷脸，白叫人看了笑话。

　　自古情爱莫能强求。他不爱她了，她又何必自苦。

　　男人嘛，没有了便没有了罢，她还有她的商号，有她的商行！

　　这些都会是她的倚靠，是她的底气。

　　这些都比男人可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