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落之城（2026）》宛言

50、载满回忆的小镇 去街里的路

　　去街里的路上必须要经过曾经的初中校园，记忆中难以翻阅的砖墙，变矮了很多，上面粉刷的字迹也早已褪色，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陌生又熟悉，学校靠近道边的外墙刚好是个九十度转角弯，看不见对向的来车。姜兮因为路不熟，没意识到这个问题，所以没按车笛，差点和对面疾速驶来的三轮车撞上，赶紧打方向盘，踩刹车减慢车速，在学校门口靠边停下，与薰下车小跑回到转弯处，看见三轮车已经消失在路的远处，又看一眼周围，确定没发生事故，姜兮也下车迎过去，与薰摆手说，“没事，走了。”
　　“吓死我了。”
　　“这个转弯太危险了，回去时候得注意点。”
　　两人回到已经荒废的学校门口，铁门上的银色油漆已经斑驳，上了一把简易锁，被遗弃的教室和操场，好像变成了某个工厂仓库，曾经的一切都变了样，但忍不住盯着看，仿佛在那深处仍有自己年少的影像，只要停留得够久就能回到那青春不再的岁月。
　　街里新开了很多小餐馆、文具店和礼品店，十几年前的粮油店、水果店、日用品店也还在，看起来好像变样了，又好像没变，姜兮念叨，“去哪买菜？”
　　“随便买点吧。”与薰回答完进了一家果蔬店，看向姜兮问，“你想吃什么？”
　　“我晚上真不吃了。”
　　“行，我看着办。”与薰回答完低头挑菜，随便买了几样。出来之后，把菜拿到车上，与薰看出姜兮的心思，爽快的说，“我知道你不想留下吃饭，我们在这吃完再回去，突然想吃麻辣烫了。”
　　“你中午没吃？”
　　“吃了，不过还能再来点，我们两个吃一碗。”
　　两人随意进了一家麻辣烫小店，里边还有炸串，随意点了一些递给老板娘，然后坐下等餐。简陋的店里连桌椅都不是配套的，塑料方凳腿上染着黑色的污渍，不一会碗里装得满满的麻辣烫端上来，与薰拆开一次性筷子先递给姜兮，姜兮低头便开始吃，没有一丝矫情，等炸串上来，与薰又递过去，姜兮拒绝，“我不吃。”
　　“不行！不能我一个人胖，必须吃！”只是一句话，姜兮就默默开始吃炸串，甭管两人是什么关系，这么多年，只要不是涉及原则问题，与薰说什么姜兮做什么。与薰心里暗喜偷笑，看到姜兮这么听话，夹了碗里的一根蔬菜喂给姜兮，闲聊几句，“你什么时候回北京？”
　　“明天。”
　　“和王怡一起？”
　　“嗯。”
　　“飞机还是火车？”
　　“飞机，回北京的机票便宜。”
　　“我们一起走行吗？我也是明天的机票。”
　　“有什么不行？”姜兮故意反问。
　　“怕你觉得我烦。”
　　“要是真那么怕，今天就不会给我打电话了。”
　　“非要戳穿？”与薰小声嗔怪一句，在桌子下踢了姜兮一脚。
　　吃完饭从店里出来后，姜兮先回车上，与薰去旁边超市买了包纸巾，出来后被人叫住，一个男生走过来笑了说，“魏与薰，真是你。”
　　“这么巧。”与薰笑着答应，定睛看下，认出是付海桥。
　　“好几年没见了，最近在哪忙呢？”
　　“北京。”
　　“回来办事？”
　　“算是，你呢？”
　　“我平时在苏州，也是国庆节回家待几天，不耽误你了，下次同学聚会来啊。”付海桥爽朗的笑着说，见到老同学有些欣喜，这么多年过去了，小时候那些纠葛早已经不当回事或者忘了，而且付海桥和与薰从来没有矛盾，只是初中时候和姜兮交往过一段时间，惹与薰吃了点无名醋而已。
　　姜兮坐在车上远远的看着两个人，没有走过去，直到与薰回来才问，“认识？”
　　“付海桥。”
　　“啊，太久没见了，我都没认出来。”姜兮敷衍的应了一句，对这位年少时的恋人丝毫没有怀念之情。两人上车离开，经过付海桥时，姜兮降下副驾的车窗，隔着与薰摆手打个招呼，与薰也笑着摆摆手。
　　付海桥看着车子开远，思忖了一会才将信将疑的意识到刚刚车上的人是姜兮，太久不见，一时难以认出，付海桥此刻心里在想什么？八成什么都没想，对彼此而言早已成为陌生人，不过再遇到当年的初恋，看见对方仍旧是落落大方过得不错的样子，也是值得开心的事。
　　回去经过两侧满是杨树的水泥路，金黄的树叶在阳光的照耀下格外通透，与薰一直看着车窗外，姜兮便有意减慢车速，打开天窗，让初秋微凉的气息灌满车内，沁人心脾，这是北方秋天特有的气息，随着呼吸，成为萦绕在鼻腔里的回忆。
　　“这条道儿以前周一上学的路上，你总会给我讲很多电影。”
　　“是。”姜兮平淡的回答，陷入到往事的思绪中。
　　“每次回来这里，好像记忆里的所有从来没变。”
　　“那时候年轻脑子好，记下的事情不容易忘。”
　　“是。”与薰无奈的笑了感慨一声，万千没忘的事情中，是否也包含两人的感情呢？一片落叶飘进来，落在驾驶席与副驾之间。与薰捡起树叶仔细看着，轻声念叨，“要是我那时候能上进些就好了，好好学习，好好…珍惜一切。”
　　“现在不是也很好。”
　　与薰侧头看向姜兮没有回答，只是继续说，“我也想让自己成为优秀的人，可是我太懒又太贪婪了，根本没有付出努力却希求有好的结果，上天才不会总是满足这样的人。”说完自我嘲讽的笑了仰头看着天空，小声的问，“你说会有侥幸吗？”
　　“每个人都想过不劳而获的好日子。”
　　“真可怜。”与薰把手肘抵在车窗边拄着头，笑容中带着一丝戏虐。与薰转头看向姜兮，温柔又调皮的抬手摸摸姜兮的头，“我的小崽子有好好长大，这么漂亮、大方、可爱，看到你成长得这么好，甚至让我有一丝嫉妒。”姜兮靠边停车，转头看向与薰，风吹过两人之间，吹起飞向对方的发丝，与薰为了避免尴尬，玩闹似的用力揉揉姜兮的头笑着说，“好乖。”
　　“在胡言乱语什么。”
　　“聊天而已，想到哪句说哪句，别这么严肃。”与薰撒娇的说。
　　姜兮下了车，靠在车边站着，突然回到故地加上与薰的友善态度，让心中再次泛起千头万绪，需要拉开些距离冷静一下，转头看着远远的路的尽头，假装欣赏这里的好风景，拿起手机站在路中间拍了一张空镜。
　　与薰趴在车窗口看向姜兮说，“其实我一直都不愿意回来老家。”
　　“为什么？”姜兮转身回到车边，站在窗前看向与薰。
　　“这里是我人生开始变得糟糕的开端，我从第一个家里出来时，一切就变了，我不解也怨恨，但改变不了任何事，我来这成为了一个外人，学会看别人眼色做事，没人会为我打抱不平。我爸妈不再是我爸妈，亲戚也不再是亲戚，想重新融入一个家庭真的很难，不知道何去何从，原本我以为可以依靠的人一个个离我而去，我伤透了心，但是不知道能怎么办，别说那时候我才十几岁，到现在我都还处理不好这些事。”
　　“这些早已经过去了，别总是去想曾经的不愉快，如果直到现在家里人依旧让你感到别扭，没必要为难自己去假装亲热，大概过得去就好。”
　　“可有时候我又奢望家庭的温暖，不去维系这份亲情，我好像就彻底没有归处了。”
　　姜兮看着与薰的眼睛，心中被激起涟漪，关于与薰的身世和过往，姜兮早就知道，可是听她再提起，还是会心疼，温柔的低声劝慰，“这么多年，他们肯定早把你当成一家人了，可能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很多家庭父母和孩子之间都不会直接显露爱意。”
　　“或许是我心存偏见吧。”
　　“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儿吗？”
　　与薰叹口气笑了回答，“从小到大始终觉得这不是我该待的地方，总有一天我可以走出去，彻底丢掉这里发生的一切，包括那个自卑、不安、得过且过、总是觉得生活对我不公平的自己，可是一年两年甚至十几年过去了，非但没有剥离，反而越发被一股莫名其妙的东西拴住，无法挣脱，我觉得…我一辈子都逃不脱了，太多记忆已经扎根在脑子中。”
　　“既然无法逃脱，就在回忆时多想想快乐的部分，让该忘却的痛苦逐渐变淡，直到有一天再想不起那些不愉快。”
　　与薰看向姜兮，眼神中满是澄澈和炙热，语气却轻风拂雨，“可是那里有你。”
　　“一起忘了吧。”姜兮淡然的回复一句。
　　与薰瞬间心凉了半截，坐起身靠在座椅上，认真思考这句话，自己能忘了吗？一个在幼年至暗时光中给自己快乐、关怀、依靠的人，真的能忘吗？就算可以，但只是为了让自己好过些，就选择抛开那段和她有关的重要回忆，如此在做出抉择的一刻，便永远失去了感知喜怒哀乐的能力，如同打了重剂麻醉药一般，没有痛也没有任何知觉的活下去。
　　姜兮回到驾驶侧，开门上车，继续返程，一路上与薰没再说话，姜兮知道是刚刚自己的话伤人了，转变态度温和安慰，“我只是那么一说，不是非要你怎么做。”
　　“如果是你，你会选择忘了吗？”
　　姜兮久久没有回答，其实一直以来姜兮的行动已经回答了，她会把这份回忆锁起来，假装已经丢掉了，当别人问起时，嘴硬的回答，“我会走得远远的，让它追不上我。”
　　“你撒谎。”
　　“不信就别问。”姜兮笑了反驳，有意开玩笑想让气氛轻松些。
　　车开回与薰家大门前，门上了锁，与薰下车后往院子里张望一眼，姜兮本来没有下车，但是看见门没拉开，不放心的过来看了一眼，与薰无奈的叹口气念叨，“人哪去了？”
　　“你没带钥匙？”
　　“没有，你进去看看里边门锁没锁，应该没出远门。”
　　“又不是我家，再被当成贼。”
　　与薰先是瞪了姜兮一眼，然后马上撒娇的哀求，“哎呀，你就帮忙看一眼，你知道我这个胳膊腿儿翻不进去，不然你愿意在这站着？”
　　“回车上坐会。”
　　“快点，这么简单的事，别啰嗦。”
　　姜兮只能二话不说的翻上墙，与薰马上鼓掌，有点哄小孩的意思，但不得不说姜兮穿着长款皮风衣这一个利落的动作确实帅，把与薰迷得心花怒放。跳进去走过院子，开了一下房门，门打开了，嘚瑟的转身看向与薰，走回大门口，与薰马上嗔怪，“臭屁的样子，你故意气我是吧？”
　　“怪我吗？大门从外边上锁，我进来也开不了，要不我进屋看会电视等着？”
　　“你看一下屋里门口柜上，没有备用钥匙吗？”
　　“不看。”
　　“你信不信我把你车开沟里去？”
　　“你开。”姜兮毫不示弱的反驳，拌嘴起来还是小孩模样，与薰从大门的栅栏口伸手要揪姜兮的衣领，姜兮笑着躲开了，气得与薰拍了一下门。逗归逗，随后还是去找钥匙，出来跟与薰说，“没有钥匙，我拉你进来。”
　　与薰没办法也准备爬墙，又想起来车里的菜说，“把菜拿进去，我递给你。”
　　“等会再拿。”姜兮说着再次翻上墙头，拉住与薰费力的爬上来，调皮的拿出手机拍了张照，与薰想要阻拦但没来得及，姜兮已经收起手机，自己先跳下去，然后接与薰慢慢下来。与薰下来的时候，几乎被姜兮搂在怀里，似有似无的故意揽着姜兮肩膀没松手，姜兮意识到了，迟疑一下，然后拉着与薰的手往院子里走，“没擦破哪吧？”
　　“我在你眼里就这么笨？”
　　“差不多。”
　　与薰回屋在脸盆里打了水想让姜兮洗手，但是到屋前找人时，看见姜兮正在拿钥匙开大门的锁，马上火气上来，双手掐腰大声责问，“姜兮，你骗我！”
　　“让你锻炼一下。”姜兮嬉笑着回答，把车上的菜拿下来，走到屋前就被与薰按着揍了后背几下。
　　姜兮一躲，与薰马上想起来后背有伤的事，心疼的搂着轻抚，“对不起，我忘了。”
　　“逗你的。”
　　把菜放进厨房，又拉姜兮过来洗手，站在旁边递毛巾，有点当小朋友一样照顾，眼里对姜兮的溺爱，在此时此刻展露无遗。在故乡这个小地方，两个人的回忆是没有被任何成年后的心思玷污过的，站在屋前窗下，看着太阳变得不那么刺眼，尽情的享受甜蜜与安宁，虽然时光无法倒退我们回不到过去，但至少能够在这多待一会。
　　过了半小时，与薰母亲回来，看到两人在院子里，招呼一句，“回来了？”
　　“进来的可不容易了。”
　　“东头明天结婚，找我帮忙看东西怎么摆，出去了一会。”
　　趁母亲进屋的功夫，姜兮给与薰使眼色，然后指了一下车那边，悄悄的走了，与薰跟过去送上车，趴在车窗口说，“明天机场见。”
　　“好的。”姜兮温和答应，然后开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