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魄》风轻花落迟

1、夜雨

　　一 夜雨
　　雨，不知何时开始飘落。
　　细细密密，仿若一群悄无声息的精魂，从破败的苍穹中纷涌而下，拥抱着天涯漂泊的不羁。转眼间，覆盖了婉转凝重的血液。
　　“月魄。”伏地的男子剧烈的喘息着，方才抬起一些手臂再一次重重地砸在泥泞的地面上。刹那间，全身上下的伤口一起剧痛起来，几乎焚尽了仅存的理智。
　　——身体竟似被抽去了所有的力量，恍若梦境的空虚把他的身体，牢牢地压制在地面上，动弹不得。
　　一时间，四下寂静如死。
　　司月使……那个丫头还真是下了死手——葬月摄魂，她竟然使出了这样同归于尽的招式。同生共死这么年，她的心永远如同被冰雪包围着一般，承载着永恒的孤寂，没有人能够温暖。
　　他永远记得七年前第一次见到她的模样，是和现在完全不同的——那个时候那个人还陪在她的身边，折枝抱梅，笑意盈盈，神色素朴而明亮。
　　然而如今……不过才七年，这个女孩竟似完全变了个人，让人再看不到她欢喜时候的笑容。
　　就仿佛是来自幽冥的一缕游魂，在杀戮的黑暗中，被内心的仇恨慢慢燃成灰烬。
　　那个人还在的时候，她绝不是这样的……
　　那个人还在身边的时候，自己也不是这个样子的吧。

　　雨水慢慢浸湿了僵冷的衣衫，温柔的擦拭着浓重的血腥。温热的液体从破碎的胸口不断渗出来，缓缓渗进衣襟，绽放出妖冶的花朵。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灼烧般疼痛。
　　眼前的光芒开始模糊，飞舞的雨丝，仿佛焕发着某种异样的光彩，在苍白的空气中流转绽放，如同地狱的火焰扭曲成了数不清的鬼火。
　　承影剑……真是好生厉害！
　　他低低的叹息了一声，麻木的四肢依旧无法动弹。眼前灰蒙蒙的一片，依稀有凄迷掠过——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传说中的承影剑，然而心里竟感觉不到半点杀气。那一抹优雅的迷离，充满了某种神秘的悲悯，仿佛月中精魂俯视人间，凄清的吟唱。刹那间，他沉醉于这种奇异的温柔，坠入了一个华丽的梦境。
　　胸口的血迅速涌了出来，把他生生的从这种凄艳的梦境中拖了回来。
　　“对不起。”看着指间的血迹，满身杀气的女子微微有些失神。凝重的神情间掠过一丝隐晦的悲伤，仿佛在悼念着什么至为重要的东西。
　　然而，只是一个刹那，清丽的女子毫不迟疑的转身匆匆离去，没有回头。
　　已经下定决心要离开，就不能再回头，即使面前的人会因此而死去，即使前面依然是生死不离的同伴拔刀相向，也不能回头——为达目的，不惜手段……不就是这些年学到的么？
　　自己的生命自己保护，如果他就此死掉，也只能说明他的能力不足以活在这个世界上，与她无关。
　　幽蓝渐渐隐去。
　　倒在血泊中的人黯然一笑，静静地望着树叶间隙中的雨丝，没有出声。

　　血缓缓的渗了出来，似乎每流走一分，就带走体内的一丝热气。他看着自己的血液丝丝缕缕地溶进污浊的泥水。黑曜石般的眼睛中泛起一抹讽刺的笑意
　　这些年跟着轮回阁主到处执行任务，杀人如麻，剑下不知覆灭了多少亡魂。事到如今，灵魂早已坠入了血污的修罗场，万劫不复。
　　一切创造根植于毁灭。说这句话的时候，阁主年轻的脸上有一种不可捉摸的迷离，似乎微笑，又似悲叹。
　　哈……什么是创造，什么是毁灭啊——无论怎样冠冕堂皇的理由，杀戮就是杀戮，事实不会改变。
　　苦笑着，泥泞中的男子微微闭了一下眼睛，苍白的脸上涌过一抹细小的苦涩。那一刹那，仿佛有什么样的记忆从他死寂的心底嘶鸣而过，撕裂了黑暗中紧闭的门。
　　凌……
　　仿佛看到了什么，落拓的男子望着虚空中破碎的痕迹，轻轻喘息，幽深的眸底隐约着一丝淡若无形的笑意。
　　真像啊……在她转身的那一瞬，我居然看见了你的影子……
　　他微微的侧头，望着雨丝纷涌的天空，蓦然间，苦涩的笑了。
　　有些事情只是很久末曾想起了，却仿佛已然忘记……自从拿起手中这把剑，他就不再需要自己，这个世上也不再有人需要他。——是的……在幽冥刺入她的身体的那一刻，自己就被这个世间遗弃了。
　　血的腥味让空灼的胃痉挛起来——血流了这么多，这次怕是真要葬身于此了……
　　落拓的男子突然皱了皱眉，沧海般的眼睛中慢慢浮起一丝空旷的讽刺：或许，这正是他想要的归宿。
　　如今身体还活着，也只是因了那个男子执著的信念。
　　被击倒的人静静的望着阴暗的天空，看着天空中不断飘落的雨丝。深邃的眼睛微微泛起一丝迷惘——
　　他是属于黑暗的，一出生就背负了母亲所有的绝望，没有人需要他，甚至他也不需要自己。他一个孤伶伶地站在黑暗里，沉淀着厚厚的血垢，直到阁主微笑着对他伸出了手——从那个时候起，他又成为了一柄没有生命的剑，只因轮回而生，也只为轮回而死，直到遇见了风晓凌……
　　除了阁主，她是第一个对他伸出手的人。然而，她最终还是死在了他的剑下。
　　轮回……如果真的有这种东西的话，那么，自己和她也已然在这种残酷的力量中，永远的别离了。
　　“阿茗……”纷飞的雨丝里，忽然飘来一丝淡淡的白梅香。一个声音轻轻地回荡在缥缈的香气中，柔软而清冽。
　　那样的声音——凌，凌……
　　他雷击般地一震，抬起涣散的目光，久久凝视着眼前无法突破的模糊。
　　……
　　“ 泉，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冰冷的雨点渐渐麻木了他的手指，眼前一片漆黑，凝重的天地间依稀淌过女子温柔的浅笑。
　　“或者，泉，有一天也会杀死我吧……”
　　他无法回答，冷汗涔涔而下。一时间，似乎一切都已经静止——她凝视着他，明亮的眼睛里隐约着的悲悯，将他重重的钉在原地。
　　“ 不，凌……不要走，”他伸出手不顾一切的抓向那个渐渐退去的女子，然而，眼见得触手可及的指尖总是差着微小的空隙，蓦的眼前一暗——
　　满目的鲜血，忽然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瞬间吞噬了两个人指尖的距离。
　　手，什么也抓不到……只有掌心依旧空洞的纹路。
　　在血红的细雨中，他悲泣着张开双手，僵硬的手指寂寞的蜷缩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滞成空虚姿势。
　　人生若只如初见。
　　如果一切都是原来的样子，如果浮生真的是梦幻，如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这……该有多好。
　　可是，太晚了。

　　“月魄……澈儿。”浸泡在雨水中的男子无意识地低吟着这个名字，仿佛触动了内心某处柔软的所在，紧锁的眉宇不禁略略的松了松。
　　如若真能离开也是好的，那样明亮的女子本就不应属于轮回——很久之前的她并非如此……她不应成为这样，不应该生活在仇恨的炼狱，不应失去爱人的能力。
　　果然，花朵绽放在没有阳光的地方，就会枯萎……
　　雨慢慢小了，血腥的味道愈发浓重，他静静的闭上眼睛，任由涣散的神智逐渐远去。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他将重新步入轮回，忘记今生的所有。
　　起始亦始终。
　　呵，原来一切的尽头只是开始的起点，生与死重叠，爱与恨重叠，人这一生只是徒劳的挣扎，如同捕风，手中的所有只是造物指尖的微尘。
　　最终的最终，仍然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