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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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久不见。”乔鲁诺说。
他面前坐着黑色长发的少女。她双手环抱住自己的肩膀，身上裹着一条厚厚的毛毯，炉火里木柴噼啪作响。她看起来温暖极了，可她脸色苍白，眼睛黯淡无光。
她默不作声地低着头，像是没注意到乔鲁诺似的。而□□教父没在意她故意的无视，姿态平和，甚至薄薄的唇向上挑了一下，露出点不知什么意味的笑意。
“对不起！对不起，乔巴纳阁下——”她旁边站着的女佣立刻替她诚惶诚恐地道歉，脸都涨红了几分，或许是因为歉意，或许是因为年轻首领俊美的脸庞，“小姐她不是有意的，她最近连我们这些照顾她多年的老人都不愿搭理……”她压低了声音，说，“您知道，她——她精神上有那么点毛病。”
“我没病。”
那句话像是什么触发了什么机关，将少女的头颅强迫性地提了上来。她动作僵硬，几乎要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声音嘶哑，像是蛇类嘶嘶地吐信。
她扭过头去，盯着那位女佣，口齿清晰地又重复了一遍：“我说过我没病。滚出去，现在。”
她说到后一句时，眉毛一拧，猛地从眼里挣出一股戾气来。女佣显然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才嗫嗫嚅嚅地向乔鲁诺致歉：“那、那么——乔巴纳阁下，我去为您准备喝茶用的点心。”
乔鲁诺向她微微地颔首。
女佣面朝着他的方向躬身退下，他借着顶上昏黄的灯光，忍不住地打量她。
他与她的上一次会面早在五年前。那时她自由、高傲、充满活力，像是一朵热烈盛放的金色玫瑰。而今她窝在一张松软的沙发椅上，长长了的头发散落在她的身周，像是枷锁。
她被捆绑在那张椅子上，倦怠、单薄，阴郁。
不过短短五年时光，她竟然被磨掉所有尖角，整个人被吞吃进不知从何而来的暗幕里，玫瑰滚落泥潭。
她光彩不在，却还保留最后孱弱到可笑的尖刺，零碎的花瓣一角竟然依旧美丽动人。
乔鲁诺不动声色地看着她将尖尖的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腕上，摇晃的吊灯为她的脸颊打上堪称柔软的光影，那张脸在浮沉的黄色晕影中呈现出一种恍惚的神态。
“莉多，”他说，“倘若你身体不适，我们可以将会面推至下次。”
“……”
她一动不动，好像是并未听到他说话似的。过了很久，她才长长地叹气，浓密的黑色睫毛厌恶地低垂下去：“何必呢？”她说，“我讨厌你，你也讨厌我。只不过一场生意，有什么好互相勉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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莉多·科伦坡从七岁开始讨厌乔鲁诺·乔巴纳。她是意大利最大军火商人的女儿，父亲阿雷西欧与不同的女人生下三个子女，她恰好卡在第二位。
弹药与枪支养出她暴虐天性，她也无意收敛，因而在交际圈中格格不入，只剩下父亲世交家的小公子勉强算是能够容忍。
她头回见到乔鲁诺是在刚铺了沥青的马路边。半干的沥青味弥散在空气里，整个街区好像都在散发着连绵不断的臭味。吵闹声、没散尽的雨腥味，暴雨肆虐后折断的树枝，在这样恼人的气氛中，她看见乔鲁诺的脸。
黑头发的孩子扑倒在肮脏的水洼里，濡湿的发丝贴在脸侧，狼狈得像是她弟弟曾经豢养过的不知名土狗。于是她嗤嗤地笑出来，看着他一点点从水塘里爬起来。
他起身时先是抬起头，露出有点茫然的、甚至有些麻木的表情。绿色的眼睛大概是望着前方的，眼皮上还搭着两根脏兮兮的湿发。
他的五官是柔软的、温良的，带着点没长开的稚幼，流露出东方人特有的圆钝感来。
“他在看什么？”她说。
前座的司机温驯作答：“我不知道，小姐。”
她又看了一会儿，见他支着双臂将自己撑起身来，又重心不稳，踉跄了一下，终于觉得无趣起来。
“走吧。”她冷冷地吩咐。
然后汽车疾驰而去，引擎暴转发出隆隆噪音，在他脸侧喷出灰色的尾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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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相勉强？”乔鲁诺说，“你或许误会了什么。照你说的，只不过一场生意，我不需要勉强自己。”
“莉多，”他说，轻轻地微笑，“——被勉强的只有你而已。”
她面色倏地一冷。
“乔鲁诺——！”
她咬牙切齿的叫喊只到一半就被对方打断，他偏过头，若无其事地展现笑意，说：“请称呼我为唐。”
莉多的胸口剧烈地起伏。即使隔着厚实的羊毛毯也能够看出其下美好的弧线，那双浅色眼瞳在五年后头一次与乔鲁诺对视，尽管是带着尖锐的憎恶。
乔鲁诺想倘若她仍然是多年前那朵铿锵玫瑰，他的手心应当已经被洞穿钉在扶手上，伤口与她特制双枪的枪口都向外冒着燎灼火汽。
可她最终低下头，恨恨地说：“…乔巴纳阁下。”
她的声音与肩膀都在轻微地颤抖，但那并非来源于惧怕，而是紧咬牙关后强行挤出的、变了调的音节。
“很好。”乔鲁诺说，“既然我们仍是朋友，这桩生意自然还有回旋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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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发秘书接下他刚刚脱下的外套挂在门上，但与他相差一岁的教父制止了他的动作，从内兜里摸出一盒烟。
他咬着烟尾，尖尖的眼角在缭绕烟雾中被模糊成温软的轮廓。擦亮的火星一闪一闪，像是明灭跳跃的眸光。
“来一根吗？”他向福葛举起烟盒。
“不了。”福葛说。
“我记得你私下也抽烟，”乔鲁诺半开玩笑地说，“大不了我用替身治好你的肺。还是说，我的烟太上不得台面？”
福葛从他手里抽走烟盒，极快地扫了一眼内里所剩的数量。裹着满满烟草的手卷烟只剩下寥寥几只，在铁制的扁盒里碰撞出轻微的声响。
“心情不好时会抽。”他说，“你也该少抽。没人希望见到你对烟草上瘾。”
“——我不会。”乔鲁诺抿着烟，含糊地说。
他忘记自己是从何时开始抽烟。他十五岁坐上热情族长的位置，烟草和酒精在生意场上必不可少。他深知一旦有了开头就难以拒绝下一次，但他急需稳固位置，对外尚且还能推阻，对内却不得不承认男人的友情总在烟雾中建立。
他不喜欢迪亚波罗时期的黑色方针。他偏爱西西里式的传统家族，视成员为真正的家人。
“与科伦坡的会面情况如何？”福葛说，“我本该和你同去，但你刚将科勒夫的事情交给我处置，我实在忙得抽不开身。”
乔鲁诺笑：“我听明白了，你在抱怨我。”
福葛不置可否。
“很顺利。”乔鲁诺说，仿佛意有所指，“我们谈得很愉快。阿雷西欧向我引荐他的女儿，她倒是变化很大。”
“……”
他这下有了反应。
他顿了一下。乔鲁诺半抬着眼睛，在浮起的阴翳中将视线转向他的喉咙。他的喉结滚动，像是十分公式化地，说，“我与她是旧识。但自从她五年前出去留学，我们已经几年没再交谈过了。”
“噢。”乔鲁诺的唇动了动，将那支抽了一半的烟推出，然后掐灭在手心，漫不经心地说，“福葛，请不要多想。倘若你想，你随时可以去看她。这与生意无关，我并不会干涉你的私事。”
福葛摇摇头，拿走烟，又递给他一张手帕：“下次再有会面时，我会跟你一起去的，没有特意相见的必要…吧。况且时间敏感……”
“好。”乔鲁诺说。
他或许有意结束话题，又或许在等福葛开口。于是他扯松领带，呵出一口还带着烟草味的吐息。
他最得力的助手在他身后沉默。
他向前走了几步，直到他将要挨到办公桌时，福葛才在他背后，低低地说：“……她从以前就是我行我素的类型。”
“你想说什么？”年轻的□□首领似笑非笑，“她其实心地不坏，让我待她好些？”
他安静半晌，像是烈酒里的冰块逐渐融化。最后，他只说：“她从来不是什么好人。”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