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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日落,日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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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宁醒来的时候已然是在自己房中,头痛欲裂,他扶着额呻吟出声。
柳无双端了茶水进来,斥道:“昨日里是喝了多少酒?往日从未见你醉成这个样子。”
晏宁不服道:“你是不知这西北的酒有多烈,这么一比,我们家中的酒,简直可算做是小甜水了。”
柳无双气道:“正巧着明日就是重阳,我们也等着公子请我们尝尝这西北的酒是有多醉人。”
晏宁道:“那是自然,不如就去城中客栈买些酒来,那个姓郭的小二你也认得的,知道我们昨日是喝的什么酒。”
又问道:“昨日我是怎么回来的?”
柳无双气得笑了,道:“是那山上的萧小哥送你回来的,我要与你拭面,你不肯,将那面巾塞与那萧小哥,定要人家给你拭。我要端茶水给你清口,你也不肯,非要人家去烧了水给你煮茶。最后还拉着人家替你宽了衣,非要人家学夫人的样子拍着你哄你睡的。亏得是人家萧小哥脾气好,若是我和窈娘,直接将你打上床。”
晏宁扶额,他怎么不知道自己酒品差成这样?!
萧惜又会怎样看他?!
晏宁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西北的酒,以后他是一口都不会动了。
过了几日,那宗徐又来向他辞行,道是蒋副将已替他们找好了译者,明日便出城,本是要请晏宁喝酒,但晏宁那日醉了一场,竟是死也不肯再喝。宗徐也不为难,只道若是他安然东归,一定要拉上晏宁和萧惜不醉不归。
这日里晏宁从马场回来,蒋副将旬休已满,这次换了个姓于的千夫长,年纪比蒋副将轻上不少,却比蒋副将还要严厉,晏宁叫苦不迭。
柳无双奇道:“我见这城里几乎人人都会骑马,连窈娘你这么大的都能自己驭马,为何二公子练了这么久,换了一个教官,还在学骑马?”
窈娘边抄书边吃着柳无双做的糖芋苗道:“学完了骑马要学枪法,学完了枪法要学箭法,自然是能拖一日是一日了。”
不小心路过的晏宁:“……”
晏宁忙,萧惜也忙,柳无双道萧小哥来送了几次东西,可惜晏宁都不在家,可见是有缘无分了。
又过了一个月,柳无双派人到了马场寻晏宁,道是萧老先生怕是不好了,有晏家家丁在城中与人闲聊,道萧小哥前几日在做白事铺子里买了东西,还同店里的先生谈了许久。
晏宁心思急转,同于千夫长告了假,骑着马便向城中去了。
于千夫长:“……”
这马不是骑的挺好的吗?!
晏宁先是回了家中,柳无双道那家丁也是听闻此事急急来回报,据那店铺主事讲,已是三四日前的事情了。
窈娘也并不知此事。
道已经有好一阵子没见萧大哥去春和堂了。
晏宁在城中转了一圈,相熟的都道有一阵子没见过萧家小哥了,只得骑着马,引它向着为望山走去,边向为望山去边绝望,心道不知军中有无擅长轻功的兵士,不如向父亲问问,先学轻功可还好?
凝神,运气,出剑。
再来。
晏宁从日上中天试到日薄西山,终于攀上了那山峰,他瘫在山上看夕阳,觉得这日头看起来果真要比山下大上许多。
萧老先生是三日前夜间在睡梦里去的,许是在什么美梦中,向来严肃的脸上竟然还有一丝笑意。萧惜谨遵他的意思处理了后事,理应去春和堂知会一声,但他想到那日应允那醉酒的少年。
嘴唇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
心道不如先去晏家给他留书一封,过一日再去春和堂,不知算不算有违誓言?
草风树影,萧惜心念一动,有人上了为望山。
晏宁不知这山中竟是有阵法的,他在山中走了一路,越看风景越熟悉,他虽然未曾行走江湖,但也是听故事长大,依葫芦画瓢,寻了一根歪枝,将发带绑在上面,浅蓝色的发带在这金黄色林子里还算显眼。晏宁满意的想道。
半个时辰后,果真又远远的看到那发带迎风飘扬,晏宁:“……”
原来自己竟是个路痴吗?!
晏宁听父亲讲过星辰辨位之法,心道不如待日落之后再做打算。
他实在是太累了,若是四个月前他刚到此处,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能凭借自己的能力攀上这为望山的,虽然如今武艺未见进步,但体力有进步啊,晏宁乐观的想道。
他本意是坐在那树下稍作休息,却不知不觉间睡得不醒人事。
萧惜远远的就看到了那随风飘扬的发带,还有那系着发带的树下熟睡的少年。
残阳似血,在远山拉下最后一丝余辉悠长。
明明已是北国深秋,那少年额上、鼻尖却沁出细密的汗珠,残阳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连脸上的绒毛都乖顺服帖的,淡淡似是洇开的水墨。
他睡的并不安稳,或许是从马场直接过来,身上还穿着藏青色的武袍,已经刮蹭的有些脏了,腰身和手腕都被紧紧束着,哪怕是在梦里,也还在与那腰带和束袖打架。
若他这个时候醒过来,定能看到他心心念念的少年露出最是温柔不过的神情。
但是没有。
他终于挣开了紧紧缠在他腰上手上束缚,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了,整个人像是被泡进了冬日的温泉,手指和脚趾尖都泛着暖意。
不知今夕何夕。
晏宁醒来的时候,早已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睁开眼来,仍是漆黑一片,连一颗星子都没有,他动了动手指,却是在被子中,那边萧惜听到细碎的响动道:“你醒了。”
又拢了烛火过来,晏宁才看清他已是在萧惜的房中,坐起身来道:“我在山中迷路了。”
才发现他外袍不知何时已解了,只着着中衣。
萧惜看他疑惑,道:“你外袍我已洗了,明早烤一下便能穿了。”
晏宁有些赧然。
萧惜又道:“如若你找不到路,就挑一颗最高的树,将发带挂在上面。我便去寻你了。”
晏宁奇道:“你真的能看到吗?”
萧惜道:“能。”
沉默了一晌萧惜又问道:“你饿不饿?”
晏宁摇摇头道:“我不想吃东西。”
萧惜道:“那可要喝水?”
晏宁跳下榻道:“我自己去。”
萧惜也未勉强,取来大氅来将他包好,便一同出了房间。
萧老先生的房间没有燃灯。
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起。
萧惜将那炉子上一直温着的奶茶取下,倒到碗里递给晏宁,那奶茶里还煮了枣子,晏宁咬了一颗,发现已被去了核。
一碗奶茶下去,胃里也仿佛被填满了。
晏宁问:“桂花糕好吃不好吃?”
他时时不在家中,因而吩咐了柳无双,萧惜若是送了东西过来,也要备些回礼。
都不是贵重的东西,但也都是母亲或四叔从家中寄来,北地并不多见。
萧惜点点头道:“好吃。”
晏宁道:“那是我四叔从江南寄过来的,好吃我请他下次多寄些。”
萧惜道:“不必麻烦。”
晏宁又问道:“那菊花酒好喝吗?”
萧惜道:“好喝,的确比我们本地的酒爽口。”
晏宁又问:“那腊肠和咸肉你可吃得惯?中原与此处不同,都用的是豚肉。”
萧惜柔声道:“多谢你,师父从中原来,流落西域,临终前能吃到故土风味,极是满足。”
老人家积食,早已不用什么酒菜,因着那菊花酒,又配得桂花糕,竟起了故土之思,最后一段日子,味口竟是比往日好上许多。心情好了,待萧惜也不再苛刻,竟也和他讲起了些中原旧事。
晏宁有些不好意思,不由得重起了话头,道:“你房中为何要放两张榻?”
那房间并不大,一纵一横放了两张榻,对角相连,便也没有多余落脚的地方了,晏宁上次来便觉得奇怪,故而有此一问。
萧惜道:“我从记事起就是这个样子放的。”
犹豫了半晌不确定道:“又或许是我母亲的?师父没有提过,我不知道。”
晏宁知鲜卑人凶悍,二十年前天下大乱,鲜卑也曾长驱直入,有逐鹿中原之心,这其间不知有多少汉家女子被奸淫掳掠。算算年岁,晏宁不知他身世是否也是如此,不敢再问。
既然已经提起师父,萧惜便向晏宁道:“师父去世了,我想去春和堂里谢过陈大夫和花小娘。”
晏宁多少还记得他醉酒后的胡言乱语,脸不禁红了红,庆幸道还好是夜间,那少年看不分明,道:“我醉后失言,你莫要放在心上,有一阵子不见你,窈娘惦念的紧,你下山无事,多去春和堂看看她无妨。”
他醋的是窈娘见了他,而不是他见了窈娘,这少年到底是明白不明白?
萧惜低声道:“好。”
许是夜间看不清神色,晏宁竟觉得这少年要比往日里温柔许多。
晏宁道:“我竟觉得这山上,离星幕更近一些。”
萧惜:“嗯。”
银河低悬,明月如钩。
一碗奶茶尽了,萧惜又替了晏宁倒了一碗。
晏宁笑:“今夜怕不得好睡了。”
萧惜也笑:“你还睡的不够好吗?”
山间的鸟鸣渐渐起了,刚刚只是偶尔一二声,讲话间已经是此起彼伏,渐渐如有千千万万只遥遥应和,脆如满盘珠玉倾泻。
晏宁听得有趣,萧惜道:“天快亮了。”
晏宁随他抬眼,果真不知不觉中已能见天光,山中微曦如渐渐揭开层层薄纱,不多时,便见那山际赤红一线,那云海在脚下,初生之日无碍无障,苍山未负雪,明烛已天南。
身侧少年长长的睫毛仿佛透明的羽翼一般,美得仿佛不是在人间,似是要在这天地苍茫间振翅而去。
晏宁也曾听闻兴尽悲来,却不知这山河美景竟真的令人落下泪来。
萧惜察觉他眼中湿意,伸出一只手来捂住,道:“别看了。”
晏宁痛哭失声。
晏家是龙兴之臣,自古飞鸟尽,良弓藏。
先帝平定中原,荡平西北,晏家祖父壮年无疾而终。
终先帝一朝,晏家挂着一个上元侯的名头乡居于江南,只晏启在徽宁兵备道领了个闲职。太子即位后渐渐起复旧臣,晏启才拜了镇西将军,领兵镇守玉门关。
随调令一并下的,是恩准上元侯举家迁居京都洛阳的圣旨。只晏家四叔被准留在江宁故宅守祠堂。
晏宁知道,这不是恩旨,母亲,兄长,弟弟,妹妹,是被扣留在京都了。
若父亲有一步行差踏错,晏家留在洛阳的满门,怕是都要人头落地。
自三月从江宁出发以来,他日日里都是惊惶,不能同父亲讲,更怕窈娘和柳无双她们察觉。
这根紧绷着的弦,终于撑到了极限,在这四下无人的为望山上,对着山河壮丽的美景,悄然松开在这刚刚才失去了唯一的亲人的少年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