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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试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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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问晏宁对这场比武有什么期望,那大概便是不要输得太快。
晏宁屏息凝神,捏了个剑诀,全神贯注地等待接招。
杨肃文学的是马上功夫,用的是刀。
军中五品以上军官所配障刀。
萧惜在晏启与蒋慎那里见过。
敛息,起势,出招。
晏宁却仿佛回到了阳关那一日,时间被无限的拉长,每一个细微的瞬间都清晰无比。
杨肃文拧身,刀从一个刁钻的角落斜斜落下,晏宁想都来不及想,不加思索地举剑拦住了这一刀。
萧惜的剑同他的人一般轻若无物,这个时候,晏宁居然还转念想了这么一想。
少年不知道,他拦下这一刀的姿态有多么的游刃有余。
三月和风,春水初绽。
连萧惜都不由看得愣了一愣。
杨肃文连连出刀,一套春水绝被晏宁用的挥洒自如。
每一剑都很简单,每一剑都不简单。
连晏宁自己都未想到,区区一套春水绝,他也只练了这半年而已。
大巧若拙。
他至纯至性,突历风霜,未被摧折,却终于窥到了天道的那一线门槛。
晏宁与杨肃文过了近百招,到底还是气力不继,被杨肃文一刀挑落了剑。
他蹲在地上气喘吁吁,杨肃文拱手道:“承让。”
晏宁笑道:“应是杨公子承让了。”
杨肃文道:“我还未见有人将春水绝练得这样好的。”
晏宁扫了萧惜一眼,得意道:“这是名师出高徒。”
杨肃文又道:“不知花公子师承何人?”
晏宁道:“自然是霜华剑了。”
言罢还向萧惜眨了眨眼。
杨肃文叹道:“因材施教,苏先生果真是高人。”
又问道:“苏先生避世多年,不知如今身在何处?”
晏宁道:“几年前已仙去了。”
闻言那杨肃文似乎也不意外,只遗憾道:“缘悭一面,实是我辈憾恨,能结识苏先生二位高徒,也是我的荣幸。”
晏宁闻言不禁心虚道:“哪里哪里。”
他一心虚眼睛便乱飘,萧惜将剑捡起来,挡住杨肃文的视线,递给晏宁。
晏宁道:“你的剑。”
萧惜道:“现在是你的剑了。”
晏宁摇摇头,仍将那剑挂在萧惜身上,拍拍他的腰道:“宝剑配美人。”
他调戏萧惜惯了,话一出口才道不好。
杨肃文:“……”
晏宁闹了个大红脸,向杨肃文点头示意,同手同脚地走进房内,关了门才意识到,他又自然而然地走进萧惜房内了。
晏宁蹲在门口欲哭无泪,真是越描越黑了,杨肃文这是知道了罢?知道了罢?
萧惜开门进来,也蹲在他面前道:“无事。”
晏宁叹了一口气道:“我也不是怕他知道。”
萧惜道:“嗯。”
晏宁道:“就是觉得他这样同我们住在一起,怪怪的。”
萧惜道:“我知道,我们自在了,别人可能会不自在。”
萧惜低下头吻他,轻声道:“没关系,别在意。”
他难得遇到同类,那杨肃文,也不是对别人多好奇的人。
比了这一场武,杨肃文便没有那么不近人情了,明显对晏宁热络了起来。
这天俞世送的餐里竟然有汤团,晏宁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杨肃文奇道:“花公子难道是江南人?”
一个人的出身很难掩藏,晏宁也不喜撒谎,痛快承认道:“是。”
杨肃文道:“不知是江南哪里人?”
晏宁随口胡诌道:“白下镇人。”
白下镇是江宁城南的一个镇,原名白门镇,算是个有名的大镇,晏宁顺口讲了,心里“咯噔”一下。
果真,听那杨肃文叹道:“白下镇?白门苏啊。”
白门苏氏是江南本地望族,与上元侯晏家不同,那是真正的百年簪缨世家,历朝历代名士辈出,却在十二年前卷进五皇子案,被满门抄斩。
当年江南传唱的童谣都是:白门苏,白门苏,白了苏家门,苏家满门白。
乡人自然觉得白门不吉利,因此白门镇才改名为白下镇。
晏宁心里给自己掌嘴,他报了窈娘的姓氏,还给自己挖了个坑跳。
他强作镇定道:“可惜那个时候我太小了,没有什么印象了。”
虽是同一案牵连,但花家与苏家其实本也没有什么关系。
杨肃文也只是叹息几声,道:“苏家罪不至此,只可惜先帝初登帝位,根基不稳,苏家这是被祭了旗了。”
晏宁默然,若是说窈娘父亲是罪有应得,那苏家真的就是冤上加冤。
只可惜先帝得位不正,对苏家这样名士辈出,执掌天下刀笔的世家犹为忌惮。如今的陛下当年的平江王又与五皇子是同母手足,一个杀红了眼,一个推波助澜。
说到底,白门苏不过是永初年间大靖初立,用以震慑四方的祭品罢了。
晏宁举着调羹的手一顿,突然想到,苏吟,也姓苏。
这个总该是真正的姓氏罢?
参加过科举。
风姿、气度,出身绝非寻常人。
晏宁有些拿不准,转过眼去看萧惜。
察觉到他的目光,萧惜也抬头看他,眼神坦坦荡荡,目光澄澈。
晏宁上下打量一番,这是真没想到,还是有意瞒他?
他现在是不敢也不能确定了。
吃过饭回到房中,关起门来,萧惜主动澄清道:“我只知道霜华剑,不知白门苏氏。”
十二年前,苏吟已经带萧惜隐居在为望山上不问世事,他是真的对白门苏氏漠不关心,还是因远隔万里,音书不通,救之不及?
晏宁道:“师父他老人家……真的参加过科举吗?”
萧惜犹豫了半晌,道:“他真话也像假的,假话也像真的。”
有未有参加过科举不知道,但饱读诗书是真的。
难怪演技这样好,原来是师父教的好啊。晏宁斜着眼睛睨着他。
萧惜无奈道:“你们中原的事,我是真的不知道。”
他连白下镇这个地方,都是第一次听闻。
晏宁道:“若是师父真的出身白门苏氏,我倒是不奇怪。”
知道了萧惜的师父是苏吟,晏宁这声“师父”倒是叫得越来越顺口了,霜华剑何等襟怀,岂可被俗世定规所缚?
白门苏这样的世家巨族出身的子弟,自然际遇非平常人可比。
这世上没有不世出的天降奇才。
而且算算年岁,仗剑长安的时候,苏吟应该也近知天命之年。
这样的年岁还能如少年一般天真热血的,晏宁也有幸识得一个:
他的父亲。
什么样的人家才能养得出这样天真澄澈的人。世路颠沛,少年心性固然可贵,但能辗转半生,仍旧愿意相信能以一已之力平定天下不平事的,又有几个?
他都不能保证,自己到了苏吟那般年纪,还有没有勇气拾起那把剑来?
愿不愿意抛家弃族,投身人命如草芥的乱世之中做一个仗剑天下的游侠?
萧惜沉默了半晌,才开口问道:“白门苏家,有没有一个叫婉儿或是小碗的?”
晏宁一愣,道:“碗碗?”
他一边蹲在火盘前烤火,一边绞尽脑汁:“阿婉?苏晚?苏晚!”
萧惜也一惊道:“还真有这个人?!”
晏宁点点头,半晌才低声道:“是有一个叫苏晚的,比我大上几岁。”
萧惜略有些急切问道:“他人呢?”
晏宁低头拨了拨炉子里的炭火,道:“死了。”
炉子里的炭火被他拨得灭了灭:“满门抄斩,苏家四岁的幼童都被杀了,十岁的嫡长子,哪里还有活路。”
他还记得他,是因为他是他四叔的学生。
和他不同,那可是晏允明的得意门生,聪明,上进,好学。
死的时候,应该也不过十来岁。
却足以被晏允明挂怀十数年。
晏宁已经记不起他的样子,但还留有一个模糊的印象,算不上少年的孩童,一袭白衣,纤尘不染,江南的世家公子多喜白衣,但穿得那样好看的,也没有几个。
萧惜半晌没说出话来,良久才道:“师父临死的时候,还一直在念着他。”
最后几日,苏吟已经是神志不清,他已经不能认得和记起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却一直在念着他的小晚。
甚至将他唤作他的晚晚。
会是那个短命的苏晚么。
晏宁绞尽脑汁地想,苏晚的父亲应是供职于平江王府,因而出了五皇子案后,当年的平江王,如今的圣上才会那般的愤怒。
至于祖父?晏宁就并不了解了。
晏宁强打起精神道:“这天下同名同姓的那样多,也不一定就是那一个吧。”
“姓苏的那么多,叫婉晚的也多得是。”
“对了,他是男是女啊?”
萧惜摇摇头。
晏宁道:“说不定师父的婉儿是个女孩子呢,师父不是讲过了,他可不喜欢男孩子。”
“我认识的那个苏晚,可是不折不扣的男孩子诶。”
他顾左右而言他,想将这个话题引走,心中却直打鼓。
晏宁后悔提起这个话题了,不管是窈娘的身世,还是白门苏,都太过沉重了,如果苏吟真的出身白门苏,那可以想见萧惜会有多愧疚。
萧惜安抚的摸了摸晏宁的头:“若师父真的是出身于白门苏氏,我早晚会知道的。”
他如今可以理解师父对他的诸多隐瞒,他们希望他可以远离纷争,可是他身处此间,纵使心不甘情不愿,又真的能躲得过去么?
若非他武艺足够惊人,现在已经是居延草海间一具无名的枯骨了。
人活一世,都不过是被岁月洪荒裹挟着滚滚向前罢了。
覆巢之下,若非有足够坚硬的外壳,又焉能有完卵之存?
没有人愿意过这样无知无觉的一生,知晓了来路,才知道应往何方去,纵使身死魂灭,他也愿睁着眼睛亡。
说到底,是他自己不甘愿,他骨子里自负又骄傲,不肯折服于人,也不肯做无名的不定魂。
前尘再惨烈,他也愿意千里赴约,去敬上那一杯迟来又无用的清酒。
晏宁轻轻叹了一口气。
救得了苍生万民的人,会连自己的家人都救不得么?
为天下人仗剑的人,又会护不住心上挂念的一个小小的幼童么?
或许所有的传奇背后,都有不为人知的血泪,他感谢他护住了他心爱的少年,可是于苏吟自己,是冲动还是深思熟虑之下做出了这样的抉择,他又悔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