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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殊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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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殊归。”晏宁模仿刚刚萧惜的语调道。
萧惜一顿,才想起来应声道:“嗯。”
晏宁道:“是你父亲给你的名字。”
萧惜道:“是。”
晏宁反身回拥住萧惜道:“殊归,阿殊。”
萧惜低头看了他一眼,无奈道:“他叫慕容弗。”
晏宁笑道:“哦,慕容殊归。”
萧惜叹了一口气,在河边将晏宁放了下来。
他带着一个人,实在是一口气跑不远。
萧惜道:“是我大意了,这个名字在鲜卑不能再用。”
他用这个名字打败了勿忸于,送信给慕容部,又杀了大月可汗。
别人叫这个名字无所谓,他是个南奴,在鲜卑人中何其扎眼。
其实没有大意,他刚刚正在思量报个什么名字好,便看到晏宁魂不守舍。
阳关是晏启的牺牲之地,他对心上人的情绪何其敏感,当然知道晏宁是为了什么打落了自己的手。
可是这些都不必对晏宁讲了。
晏宁却老老实实认错道:“对不起。”
拉着他的手印上一个吻,道:“对不起,以后不会了。”
他认错的样子像是在撒娇,并不很认真急切,但他眼神小心又闪躲,并不是真的不在意。
萧惜徐徐道:“没有关系。”
千军万马中他也可以护得他周全,哪怕拼得身死魂消,他都会挡在晏宁身前。
何用晏宁一次一次的向他道歉。
晏宁道:“是我的错,我不应把我们一同置于险地。”
他如何看不出来,萧惜带他从阳关中突围,又谈何容易。
千古咽喉要塞,兵家必争之地,若不是刚刚历经了一场鏖战,城墙坍塌,烽燧半颓,他们今日,便要做了塞外孤魂了。
萧惜沉默半晌道:“不是你的错。”
晏宁的身上沾了血迹,萧惜从河里取了冰,用内力捂化了,要替他拭去。
晏宁一把夺过来,按着他坐在树边,仔细打量他。
萧惜慢慢道:“我一个人入关,一样会被截杀。”
晏宁道:“你别讲话了。”
他去楼兰便几天几夜未合眼,回来后他们激烈争执,根本没能好好休息。
下山之后先是带他搜寻鲜卑部落,刚刚又带着他掠了数十里,若不是精疲力尽,怎么会停在河边,这里四下空旷,冰河未解,根本不是藏身之地。
晏宁终于冷静下来,把那些凌乱的思绪都放到了一边。
他不再是父亲羽翼下的幼雏了,也不能永远要萧惜照看。
一路上都是萧惜在纵容他。
萧惜看着晏宁温声道:“无事。”
晏宁将他浑身摩挲了一遍,确认只有几处擦伤和浅浅的血迹,小心替他清理了。
晏宁低头在他眼睛上落下一吻,萧惜纤长的睫毛终于抖落,在眼睛下留下细密的阴影。
晏宁用手掩了,轻轻道:“睡吧,我在这里,等你睡醒了,我们再走。”
他能感觉到掌下细碎的抖动,少年睫羽纤长,总是能撩动他的心弦。
可是这次晏宁不为所动,他沉声道:“你要信我,有危险,我自会唤醒你。”
那细碎的颤动在他掌下渐渐停了,萧惜的呼吸也渐渐匀停下来,他却舍不得移开手。
你看,原来叫他安稳地睡上一阵子,可真是不容易,晏宁小声对自己道。
直至落日熔金,暮云四合。
晏宁始终舍不得移开手。
萧惜睡得不安稳,他一动,怕是就要醒了。
晏宁一动不动坐在身边,像是根本不觉得这个姿势有多别扭一般。
这里离阳关并不远,风景也并不同阳关之外有何绝对之异,只是阳关曾是关牒之所,玉门关曾是最后的汉家门户,时时被传唱在世人口中,久而久之,总是在人心上刻下不同的情绪,仿佛入了关内便是回到人间了。
其实他冷静下来就能想到,父亲八月撤出为望城和玉门关,柳无双和窈娘十一月还留在阳关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们搜寻了附近的部落,也的确少见被俘的汉人。
现在被抓的,应该大部分是战败的兵士。
陇右道绵延近千里,窈娘与柳无双若是回了中原,一定会路过陇右四郡,有机会,还是要到大镇之上多多打听打听才是。
晏宁垂着眸,一点一点清理着思绪。
直至感觉到掌下又传来细碎的麻痒,萧惜轻轻移开他手,晏宁看着他纤长的羽睫振翅张开,露出底下黑白分明的眸子,皎皎如月,明明如星。
他就这样呆呆地看着晏宁,眼睛蒙着一层水雾,神色似是不那么清明。
晏宁少见他这般样子,低头在他脸上蹭了一蹭,轻声问:“睡吧,我守着你。”
月上中天,暮色四合。
萧惜慢慢将晏宁抱到怀中,抽出那把细剑枕在下面,带晏宁一起倒在荒野之中。
晏宁慢慢摸着那漆黑的剑鞘喃喃道:“谁能想到,传说中令鲜卑人闻风丧胆的霜华剑,竟然就藏在离鲜卑不到百里的为望山上。”
如今还被他枕在脖颈之下。
他还亲见了传奇谢幕,他听过那么多的话本,却没想到,放到真正的人世间,传说中惊才绝艳的人物,也不过是一个脾气不算好的倔强老人。
萧惜道:“霜华是剑意,不是指这把剑。”
这当然不是苏吟的故剑,霜华剑之名在鲜卑传得神乎其神,形制如何妇孺皆知,萧惜也不可能配着它在为望城中行走这么多年。
晏宁:“……”
晏宁道:“刚刚气氛那么好,我讲什么傻话你都应该‘嗯’一声就成了。”
萧惜不解:“嗯?”
他真的是累极,这一声“嗯?”都带上了鼻音。
他从未这样脆弱过。
晏宁心上泛起细碎的刺痛来,他翻过身来,将萧惜揽在怀中,喃喃道:“我不吵你了,睡吧。”
明日,他们还有一条荆棘远路要走。
可是,只要他还握着萧惜的手,就能生出无限向生的勇气和信念来。
与此同时,洛阳。
晏宵跪在母亲面前,腰背挺直:“眷娘有孕在身,请母亲不要迁怒。”
蘘荷牵着晏夫人的手,她刚刚生产完,身子还虚弱,却顾不得休息,她握紧叔母的手,道:“无论如何,这是我晏家的长孙,叔母看在孙儿的面子上,也不能将眷娘交出去。”
京中刚刚收到军报,榆关未经一战,便开关放拓拔南下。
榆关连通秦直路,直捣潼关,中原再无险可守,下一战迫在眉睫。
榆关为何开关原因尚且不明,但林府上下已经直接被御林军下狱,只是因晏启殉国于阳关,宫中还未下令到晏府拿人。
但不代表晏家的面子就够保下林眷了。
再说,凭什么保林眷,晏夫人恨恨地想,她就是个灾星,从她嫁进了晏家就祸事连着祸事,现在连父亲都叛了国。
晏宵春秋正好,停妻再娶也不是难事,哪怕回江南,再娶个小门小户的女儿呢。
蘘荷用了点力,将晏夫人按在椅子上,向晏宵使了个眼色。
她是武将家出身,一身功力非晏夫人可比。
她安抚地拍拍叔母的肩膀,道:“叔母,当年我母亲嫁给父亲时,家中也是不肯的。”
高门贵女,和出身草莽的乱臣贼子。
随他征战四方,最终双双死于乱世,未能得见天下承平。
蘘荷虚虚环住叔母道:“但我母亲是不悔的,心甘情愿。”
因而也是见蘘荷与沈忱自幼相识,相处甚欢,不顾沈忱母亲出身,才给他们订了亲。
情之一字,不知所起。
蘘荷柔柔道:“弟弟爱惨了眷娘,不是三言两语讲得动的,他现在在军中已经很难了,我们在家中,不能让他再难做。”
她轻声细语道:“这是他的劫数,我们应该站在他身后,不能也做挥向他的刀。”
晏夫人渐渐冷静下来,长叹一口气道:“我去看看眷娘吧。”
晏宵的院内已经都被他换成了自己人,围得如同铁桶一般。他对母亲的防备之心,可见一斑。
晏夫人在院外就被拦下了,她冷笑一声,道:“我能害自己的亲孙子不成?”
陈娘子出来迎她,冲她微微摇摇头,轻声道:“很不好。”
这一胎怀象本就一般,又经历了大起大落,现在已经难说了,她在宫中给无数后妃接过生,眼力了得,她说的不好,就是真的不好了。
晏夫人霎时红了眼圈,她生晏宁时也是这样,孕中听闻公公去世,不知夫君在京洛处境如何。
如今丈夫战死,潼关戒严,西北的消息只能凭官驿传战报,晏宁和窈娘下落不明。
她们自幼交好,如今二人站在林眷院门前,互相看着对方已经不再青春的容颜,一起红了眼眶。
林眷胎儿沉重,已经不能起身了,她握着丈夫的手,含泪道:“你信我,我父亲不是那样的人。”
不是叛国求荣,不是不战而败的人。
晏宵道:“我未见过他,不能断言。”
无征不信。
林眷咬牙道:“你信我。”
她不再是杏林初见的少女了,几个月的工夫,就容颜尽褪,病体支离。
晏宵道:“他是他,你是你。”
他替她理了理凌乱的鬓发,轻声道:“我和你,与他是谁,他是什么样子的人无关。”
他还是不信她。
林眷泪眼朦胧:“我不相信父亲会丢下我,会丢下洛阳全族。”
晏宵不语。
晏夫人在外面冷哼道:“此事还没有定论呢,自家人就在这吵起来了。”
她同陈娘子一同进来,乍一看到林眷如今的样子,也惊了一惊,但她毕竟有些年岁,稳了稳心神,道:“此事疑点甚多,因而陛下也只是将你娘家人收监,未夺爵,也未抄家。”
点了点林眷,又点了点晏宵道:“真是年轻,一点风浪都经不住,我晏家长子长媳,如今的上元侯和侯夫人,以后全家人都指望着你们呢。”
她握着林眷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道:“不用怕,母亲在这里,谁也不能这我这里带走你。”
“晏宵还年轻,看不分明,可我信你,我也是将军夫人,他们征战沙场二十年,胸怀如何我最是清楚不过了,你要活长远些,才能看到你父亲沉冤得雪的那一日。”
见晏夫人出来,陈娘子含泪揶揄道:“备车?入宫见太后?”
晏夫人瞪了她一眼,道:“就你知道。”
陈娘子道:“也只有我知道你是好心,就是嘴巴能不能放软一些?”
晏夫人道:“别人家都是慈母严父,我们家已经有了晏启那个宠孩子不要命的父亲,我要是再好讲话一点,那一个个都要上了天了。”
可是,晏启已经不在了。三年前洛城一别,谁能想到,居然就是永诀了?
陈娘子上前拥住了她,她们都还都是少女时也经常这样相拥,如今已经是过去多少年了?
世事飘摇,儿女离散,可幸她还在她身边。
前尘梦醒,人与春俱老,所幸她还有老友可共发一声慨叹。
“走吧。”前路未知,逝者已矣,生者却还要披荆斩棘,将这日子一日日的过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