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山辞》林记年

114、中流

　　萧惜提着楚玉，估算了下距离，从林中轻巧地跃起，在马头上一点借力，小声道：“快。”

　　楚玉顺手洒下一片药粉，两个人才突然反应过来：下雨了。

　　雨线如丝，楚玉洒下的药粉被雨一淋，全都没入了泥地里，萧惜亦不再停留，带着他向湖面掠去，那马突然身上一重又一轻，嘶鸣一声便倒在了地上。

　　楚玉暗骂一声，萧惜失笑道：“算了，还是听韩大哥指挥。”

　　江南冬日，湖水冰寒彻骨，但这寒凉都比不过青溪暗河中刺骨的冷肃。

　　他们潜于湖底，凿穿了几艘江南西道沿江而来的船只，南方兵士多擅水战，临危竟也不乱，补船的补船，擅水的亦下了水与他们缠斗，有条不紊。

　　楚还水性好，韩彬亦能闭气。萧惜在水下施展不开，最终还是扣着大船船舷翻上了船，一剑扫平船上诸人，他亦记得韩彬嘱咐，并不以杀人为念。

　　占了这一条船，楚玉也翻身上船来，他熟悉船务，几下便开动了那大船，萧惜与韩彬将那船上诸人扔到他们的小船上，放了那小舟顺水向湖中去了，又将那大船靠了岸。

　　韩彬亦操了艘小舟靠岸，那江南西道的指挥计何倒还认得他也是军中之人，远在岸上与他道：“你是哪边的？”

　　“淮南道。”韩彬自报家门道：“江北实在是吃紧，诸位兄弟们匀一点便可。”

　　计何道：“我七你三，何如？”

　　那御林军也知这批银子早晚也是他们的，并不如何认真抵抗，更何况两队人马交战半晌，已然疲敝，现今又来了第三批人马，索性不再缠斗，直接开口分赃。

　　但他如此道，那御林军首领吴应民亦不满道：“还请诸位军爷给我们留一部分交差。”

　　韩彬道：“那是自然。”

　　雨越下越大，韩彬留下两箱银两道：“我等不需太多银两。”

　　便又操着那小舟向湖中去了。

　　那江南西道的兵士搬了十几箱银两在大船上，计何眯起眼睛道：“等等。”

　　雨大雾大，烟笼雾绕，湖面上亦是沉沉看不分明，他凝神望去，心下一沉：他船上的人呢？

　　楚玉当即调转船头，萧惜亦不再隐藏，一剑呼啸而过，将船上来不及撤下的兵士扫下了船去。

　　吴应民守着那最后的几箱饷银，笑道：“在下就不与诸位争锋了。”

　　指挥着御林军护着那几箱饷银向北逃去。

　　计何长啸一声，直直向大船之上跃来，大船调头不易，楚玉开足马力，此时也只离岸七丈之远。

　　萧惜亦从船上跃起，欲在湖面之上拦他一拦！

　　他眨眼之间迫近，计何眼神一厉：鲜卑人！

　　心下大骇：江南之地，居然已有鲜卑人渗入！

　　见他轻功绝顶，计何并不欲与他在空中争锋，竟然是突然一沉，向水下一钻，鲜卑人多不擅水，他自是要用已之所长，对彼之所短。他后面兵士亦是随他一同扎进湖中，急速向大船游来。

　　韩彬所带之人多是来自关东，常年驻守塞外，擅水者极少，楚玉行船，只余萧惜一人对战。

　　擒贼先擒王，萧惜冷眼扫过计何沉下水之处，一剑透水而入。

　　冰冷的湖水倒灌而入，萧惜心无杂念，只凝神留意不同寻常的水波。

　　湖中水流缓慢凝滞，于他前方数丈之远，计何悄无声息地向他靠来。

　　萧惜引剑，默念霜华剑口诀。

　　他无法如苏晚一般啸气成冰，引出阴寒的内力需要借助外物，但这并不代表他做不到凝水为冰。

　　计何突然觉得身子一滞，手指所触，刺骨的寒凉，江南的冬日和暖，太湖亦是活水，等闲不会无故结冰，他心下一沉，内力亦从指间灌出，细碎的冰晶迸裂。

　　萧惜耳朵一动，万道水线凝结为冰，在水下犹如万箭齐发，直直向他射来。

　　计何毕竟军旅出身，反应迅速，提气跃出水面，大喝道：“退！”

　　萧惜牢记韩彬嘱咐，并不欲取他性命，见他跃出水面，便提剑将其逼退到岸上，方才回身踏水而行，回到大船。

　　计何在岸上咬碎了一口银牙，手下参将小声道：“吴应民带着六箱饷银跑了。”

　　计何一剑斩断路边巨树，寒声道：“追！”

　　三日后，江宁城北，龙津渡。

　　晏宁披着雪白的狐毛大氅，一丝杂毛未有，手抄是昂贵的细水绫所制，手上还端着个银质的精致手炉，几个美貌的侍女垂首拢袖，立在一边。

　　晏宁坐在垫了锦席的胡床上，四周都围起了厚重的锦帏，再外面方是遮风的厚毡。含笑道：“舍妹的嫁妆，奉陛下旨意，去奢崇俭，故而薄待了，大人莫要见笑。”

　　龙津渡巡检卫咋舌道，不过是个媵嫁，就整整一船的嫁妆，还称薄待，口上却道：“为难二公子了，这样冷的天气还在这边等，只是陈将军令，沿江的货物都要严加查验。”

　　晏宁向左右一使眼色，一个貌美的侍女袅娜上前，替他手炉中加了细炭，她盈盈退下，那巡检卫长怀中一沉。

　　晏宁小声抱怨道：“可怎么这样不巧。”

　　那巡检卫长笑道：“江边风大，不为难二公子在这边等，府中奁帐留下，便可放航了。”

　　晏宁微微颔首，自有人将侯府嫁妆奁帐送上。

　　巡检卫长对外道：“上元侯府宝船一艘，放行。”

　　大船起锚的巨响，即使围着几层厚重的毡布亦能听闻，晏宁怅然起身道：“辛苦诸位大人了。”

　　巡检卫长将奁帐令人收了，含笑应道：“分内之事。”

　　晏宁令人收了帏帐，正欲上车回城，遥遥听得一声急令传来：“令……往扬州诸船！不得起航！”

　　陈备良在溧阳扣下了余下六箱饷银，叶何亦追到此处，各不相让，僵持之下，吴应民道：“你们不去追那被鲜卑人抢走的二十余箱！反而在这里争这些个小鱼小虾！”

　　陈备良冷哼道：“进了我南京畿道的地界，大小都是我的。”

　　计何道：“一人一半，我先助你去截扬州的船！”

　　柳无双坐在船头，悠悠然望着四面八方追上来的小舟。

　　船夫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抖着声音道：“柳姑娘，继续走么？”

　　柳无双笑道：“开足马力，走。”

　　追上来的船越来越多，“咣当”一声，铁拒遥遥投来，船上一阵摇晃。

　　柳无双道：“都退回舱中。”

　　更多的铁拒投来，八艘小舟合成一周，将大船牢牢钉死在江中。

　　大船吃水深，停在江中稳了一稳，柳无双抱着堪合文书走到船头，陈备良带着几名军官已经攀上了大船。

　　柳无双讶异道：“几位军爷，此乃上元侯府二小姐的嫁妆船，我们这是犯了何事？”

　　江风不定，几艘画舫遥遥经过此处，几名好奇的歌女也探出头来望着这边。

　　陈备良令手下兵士将船上众人悉数押上来，却微微皱了下眉头：这船上诸人，竟然没有一个习武之人。

　　也不怪他起疑，刚刚有人自称淮南道的抢了饷银，恰恰此时上元侯府又向扬州送嫁妆出了城。

　　一群侍女凑在一处哭泣，柳无双冷道：“侯府的规矩呢。”

　　那几个年幼的女孩都默默流着泪，不敢再出声。

　　陈备良劈手夺过她手中的奁帐，扔给手下道：“去验。”

　　三十六抬的嫁妆，查验起来就是几个时辰，江上冬日北风，寻常男子亦是经受不住，那几个年幼的侍女爱美，穿着本就单薄，不多时便咳嗽起来，柳无双稳稳站在船头，她不习武艺，姿态却雅正端庄。

　　几个人在船头伫了一阵，陈备良也不好意思起来，温声道：“这位姑娘，我们先到船舱中慢慢等罢。”

　　柳无双道：“敢问军爷，可是我们府上犯了何事？”

　　陈备良道：“并未，只是寻常查验。”

　　他仍堂堂南京畿道指挥使，如今却在这侯府侍女的面前短了气势。

　　柳无双展开那渡口堪合道：“吾家二小姐与淮南兵备道主使沈忱之婚，礼部呈报，陛下金口御批，三年孝除过礼，路验堪合放行，并无一丝过错。”

　　“侯府嫁女，三十六抬为限，亦无多出一丝一毫。”柳无双道：“莫不是军爷欺我家侯爷年幼，以为我侯府之中无人？”

　　一个侯府侍女，如此伶牙俐齿又咄咄逼人，陈备良面色一沉，冷道：“姑娘，我是敬你身后的侯府，才好言好语相待。”

　　一名兵士出舱一礼道：“将军，皆与奁帐相符。”

　　柳无冷道：“侯府既无过错，寻常查验为何又这样大的阵仗拦截我等？还要用铁拒破船？扬州府亦是大靖的地界，渡了江也自有瓜洲渡卫……”

　　陈备良冷喝道：“再验！”

　　江上远舟尽去，皆绕过此处。

　　柳无双与陈备良在船头冷冷相对。

　　那兵士又跃出船舱道：“将军，确实无误。”

　　计何等得不耐烦，操着小舟追上来，跃上大船道：“老陈？”

　　柳无双福了一福道：“既无差错，还请军爷放行。”

　　“老陈，我们中计了。”计何冷道：“有人看到我们被鲜卑人抢走的那条船和自称来自淮南道的船，同时出现在润州西津渡。”

　　诸人退下大船，铁拒也撤下了，柳无双令船工修船起锚，方才松开了手中的簪刀。

　　这支簪刀与窈娘与萧惜手上的不同，花纹更为繁复，质地也尤为考究。

　　柳无双在江北颇为七伬楼庇护，自然一眼认出这簪刀的不同寻常。

　　却娘拢拢头发道：“我人在江南，江北行事多有不便，交给柳姑娘，我是放心的。”

　　柳无双不禁诚惶诚恐道：“我何德何能？”

　　却娘道：“七伬楼中武功好的姑娘多得是，我身为楼主，也并不是武艺最好的那一个。”

　　柳无双道：“窈娘……三娘都比我合适。”

　　却娘笑道：“窈娘虽好，却不通庶务。至于三娘……”

　　她沉吟了一阵道：“好姑娘，三娘要走的那一条路，是你、是我要去行的么？”

作者有话说

　　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