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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寒风凛-前尘旧事 杯中酒盈盈 ...

  •   薛归海本来收拾好了东西,等着袁峰同行。可谁知袁峰又不走了,不但不走,还成日往左枫那里跑,一待就是好几个时辰。

      大军爷心里一万个不乐意。他把门锁了,不让袁峰出去,不管袁峰怎么撒泼打滚哭闹哀求都不管用。

      “你干什么啊!我是去采风的!”袁峰挥舞着毛笔和纸张道,“我得把我听到的事情都记下来,这可都是江湖话本啊!”

      “不行。”薛归海断然拒绝,“到嘴的肉岂容他飞了。不许去。”

      “你不要把我管的这么严,我不高兴!”

      “不高兴就不高兴。”

      袁峰知道薛归海吃软不吃硬。于是他眼珠一转,乖巧懂事地凑过去,从背后小心翼翼地抱住他的腰。

      “好哥哥,我真的只是去听故事。”袁峰商量他道,“我心里是只有哥哥的,哥哥知道。”

      “我不知道。”

      “哥哥,”袁峰一脸无辜的跟他撒娇,“那我怎么做哥哥才信我?”

      这话倒是稳住了薛归海。他沉思了好一会,才转身环住袁峰。

      “我只想你听我的话。”

      “我一直都很听话。”

      “你没有。”

      “哥哥,”袁峰扑到他怀里抱住他,“哥哥不疼我了。”

      薛归海给他磨得没法。打也不能打,骂也不能骂,抱了半天,只能由他。

      “早点回来。”他拍着袁峰的后背道,“我很惦记你。”

      “我知道。”

      *********

      左枫闲暇的时候,经常会在藏剑走动。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也不知想到何地,就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去的地方,都是曾经和那个人一起到过的地方。

      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走神的习惯,左枫也不记得了。

      无量宫初见的时候,自己还长得没有他高。如今已是比他还高出一截了。

      藏剑山庄有许多铸剑私坊。其中最有名的,就是长生坊,也就是左枫的私坊。自己年少时曾是叶氏本家,后父亲病故,就从了母姓,入了分家。

      “公卿,你的本名叫什么?”

      那个和尚曾经举着暮春寒,一边背在背上一边问自己。

      “叶烬寒。”

      “烬寒,极冷,又极热。都说人如其名,你也会吗?”

      我也不知道。

      清明时节,阴雨连绵。寻杏花酒而不得,那人却搬了两坛,邀自己共饮。

      “今日,破个戒。”

      杯子撞在一起,叮当作响。杯中酒映着一张笑脸,举世无双。

      又是一年清明至了。左枫站在龙井茶园外的一处青山上远眺,附近有一座凉亭,石桌上刻着棋盘,棋子却已经空空如也。

      有时候总觉得他还在。

      就站在自己身边,一起并肩看这春日之景。

      过往存在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就只是让人无休止地想念,回忆,而后一遍又一遍,凌虐自己不得解脱吗?

      新酿的杏花酒,游荡的醉猿,挖不出的藏宝洞。还有一捆又一捆的清明柳枝。云绕花戴在自己头顶,而他带起面纱,跳了一支异域的祭祀之舞。

      “公卿。”

      那些漫山遍野的追逐,并肩作战的默契,还有那夜幕星河下的调侃,巴陵县桃花林里的结拜,都清晰得仿佛昨日。

      自己体质不好,年幼时总是见鬼见神的,即便成年了,有时候也会看到些奇怪的影子。有一日不知被什么缠身,病了很久,总不见好。

      于是他就一直守着,照顾着,煎药来喂自己喝,彻夜念诵往生咒,一遍又一遍为自己驱邪。

      “公卿。”

      左枫最怕的就是这两个字。他害怕有人这样喊他,每一个字都让他抖个不停。

      那个人闲暇的时候,总是会拿着一幅画出神。那是他自己画的,是个明教男子的画像。画中的男子有一双温柔而忠诚的蓝色眼珠。他怀里抱着一只小猫,正温顺地趴在他肩头磨蹭他的脸。

      看起来,他很在意那个人。

      其实左枫知道,大约他也不过是自己幻想中一个完美的影子。自己不该过多要求他。但他还是将自己喝得酩酊大醉,醉得不省人事。

      我是不是真的病了?左枫不明白,但他觉得自己病入膏肓,病得药石罔效。

      “烬寒。”

      他在誊写诗句,一字又一字,写的专心致志。

      左枫站在他背后看了很久,看到他写的是[别君去兮何时还,且放白鹿青崖间,须行即骑访名山]。

      他正写着,忽然有人握住了他的手,一笔一笔,顺着他的笔画继续写。

      [安能摧眉折腰事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

      “公卿……”

      “你很傲气啊。”左枫道,“这是李白的诗。你喜欢吗?”

      都说藏剑君子如风。自己当是谦谦君子,是正人君子,与他君子之交淡如水,与他相处得宜,从不逾矩。

      君子总是成人之美,而不夺人所好。

      “后来呢?”

      “后来……”

      后来,他就疯了。

      他一度疯得连我也不认得。他四处杀人,每每染一身鲜血回来,还要问我自己做了什么。

      曾经他还不那么疯的时候,总是许多人的座上宾。他出家前,曾经是碛西的胡人,有匈奴血统。许多人下拜帖请他去切磋武艺,谈论佛经,可总是被自己半途拦下,又带回府邸来。

      “无非是仗着关系好,他不会生气。”

      公卿。

      “你若是生在战国,应当是一位公子。那时就该称你[公子烬寒]。”

      “我现在难道不是公子?”

      “此公子非彼公子。”

      我还能说出许多事。所有那些过往,皆历历在目。

      无云从前的武器,一直是一把西域精钢做成的三节棍。是左枫将这些精钢重新熔炼,铸造,做成了一把禅杖。他为了做这把武器,一条手臂受了伤,无法再拾取重物。

      “将那个疯子送回少林去吧。公卿,你也到成婚的年纪了。”

      有人为他相看了一位本门的女子。有人要他将自己的至交送归佛门清静地,自此一别两宽,不再沾染。

      左枫不肯。他性子从来温顺,但要他将那个人弃之于不顾,他做不到。吵闹起来,甚至被赶出了家门。但他却反而越发执拗起来。

      道荣曾说,[这人情世故,过命挚友,看似坚不可摧,实则千疮百孔。不怕局外人将自己逼上绝路,就怕局中人先散了心,到最后一败涂地,分崩离析。]

      “他还是疏远了我。也许我也疏远了他。”

      一件瓷器本就易碎。稍不容易,就会出现裂纹,到最后裂得满地齑粉。

      他留下一封信,独自离去了。那个时候左枫一个人在剑冢,仰头望着周围那些金色的兵器,满目凄惶。

      [我为了你,做了那么多,牺牲了那么多,承受了那么多。]

      你却将我逼上一条绝路。

      你够狠,真的够狠。

      左枫觉得恶心。他从未感觉过如此的恶心。人心险恶,人心难测,谁也无法相信。

      疯子不是可以推脱和逃避的借口。疯了不是值得人同情的筹码。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他回到了本家,扣头认错,自此不再离开府邸半步。而后不久,家中便给他定了亲。定亲那日,许多故友亲朋皆到,唯有一人没来。不过,却送来了礼物,是一对做工精妙的金玉盏。大约是寻觅良久才得到。

      “但我把它摔了,摔得粉粹。”

      之后握着那残片,任由它将掌心割得鲜血淋漓。

      八月十五那日,无云亲自登门了。那时候离左枫将大婚也不过半月有余。

      “为何要毁我的贺礼?”他问。

      “你不明白吗?”左枫反问,“你不明白?”

      “我怎么会明白。你要大婚,我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你甚至都没有亲自告诉我。”

      “那就从今以后,各走各的路吧。”

      记忆中,似乎是与那个人第一次争执。到最后说了什么,记忆反而模糊起来。或许是因为那一日太疼了,疼得刻入骨髓,以至于一切都不再那么清晰。

      血,满地都是血,染得那白色的烛天上一片鲜红。

      “还给你。”

      他将那颗眼球丢在自己面前。眼眶里流下血来,可左枫却喊不出一个字。

      家中人请了巫医,用了蛊术,勉强保住了那颗眼球,但却不能再视物。左枫退掉了婚约,说自己配不上,不愿耽误别人一世。自此独自一人孑然一身,离群索居。

      “我当真无药可医,大师,你说是不是?”

      *********

      袁峰回来的时候,薛归海煮了一锅的菜粥,还加了菌菇和盐巴,闻着味道很香。

      “来吃吧。”他道,“刚好。”

      袁峰净了手,坐下来接过他递来的粥碗,用勺子舀着慢慢地吃。薛归海看他神色有些落寞,便问他怎么了?

      “哥哥,你说,是什么样的人,会把又刺心又痛苦的故事说得很美?”袁峰问,“字里行间,只言片语,只看到所谓的细雨落花,哪怕此心隔着天涯。”

      “我不知道。”薛归海摇头,“也许……只是本心之意?”

      袁峰点点头。他喝完了一碗粥,就去床榻上躺着。薛归海收拾好碗筷后,便过来陪他,坐在他旁边哄他睡觉。

      “哥哥。”袁峰却拉住他的手,“洛道的土……冷吗?”

      “不冷。”薛归海道,“满目硝烟,是滚烫的。”

      “那你冷吗?”

      “不冷。”

      袁峰笑了。过了一会,他撑起身来,微微张口,靠近那个人的嘴唇。

      *********

      梦境中又看见他,仍是那一身戎装的旧模样,揽着自己的腰,呵护着珍惜着,同自己一起看那漫山遍野的桃花。

      “你好像很喜欢桃花林?”袁峰问。

      “是。”杨九天道,“这里……很重要。”

      袁峰靠在他肩膀上,良久之后,忽然有件事想问问他。

      “九哥,我很庆幸我什么都不记得。”他道,“我如果记得,如果还想着你,你要是死了,我怎么活。”

      “是啊。一将功成万骨枯。你一下子,成了我的未亡人。”杨九天摩挲着他的肩膀道,“守着一座墓碑,该有多痛苦。”

      袁峰想了一下。光是想到自己清明时节,只能拿着一壶酒,一串糖葫芦,站在一座石碑前祭祀的样子,就觉得很难受很难受。

      “九哥,”他道,“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杨九天想了想,闭上眼,轻轻贴着他的脸颊。

      “你如幽泉,心向往之。”

      我一直眷恋着你。无论你记得或是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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