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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尘缘起-心中魔 心似无喜却 ...

  •   “你想的人可是无云?”袁峰问。

      左枫听了,笑了一声,算是默认。他仍旧仰头看着,看那些断壁残垣,还有枯枝败叶。

      “大师,你说,人无心可活吗?”他问。

      “人无心不可活。”袁峰道,“若是可活,比干也就不会死了。”

      “我觉得我的心已经空了。”左枫按着自己的心脏道,“可我还活着。”

      “施主看起来心里有郁结,”袁峰转头道,“不如说出来听听?”

      “说出来……”

      左枫沉思着,又开始走神。他思绪飘荡着,又绕回了那断桥残雪之上。

      *********

      “我同他,是好友。”

      左枫是在无量宫外遇见无云的。那时候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小藏剑,穿着一身南皇,欢天喜地的想去摸小黄鸡。

      但可惜,他那时候太年轻了,打不赢里面那些老妖怪,反而鼻青脸肿地被扔了出来。正擦鼻血的时候,一只手朝他伸了出来。

      “小施主,贫僧来帮你吧。”

      那和尚生了一张异域面孔,两只眼睛居然是异瞳。左枫又惊又喜,小心地握住他的手,接着就被他拽上了马背。

      不过那一战他们输得很惨。若是没有无云,大约连块石头左枫都摸不到。但好在无云喊了几个帮手过来,到底还是把无量宫给推过去了。

      “对不起啊大师……”左枫愧疚道,“都是我学艺不精,拖累你了。”

      “谁不是从新手过来的。没关系,慢慢来。”那和尚笑道,“贫僧法号无云,小施主叫什么名字?”

      “在下……左枫……字公卿……”

      “公卿?这名字有些意思。那我以后就叫你公卿了。”

      那个一袭烛天的和尚微笑着,对心有郁结的自己伸出了手。

      金衣少年握着他伸过来的手,满眼都是欢喜。

      “大师……你对我真好。”他红着脸道。

      无量宫初见,左枫就记住了这个人。彼时他是刚来中原的和尚,自己是刚出藏剑的少年。

      那个时候的无云隐忍、认真,他对谁都很好,对谁都很和善。他为左枫洗经脉,为他点镇脉。他带着什么都不懂的左枫去打烛龙殿,去测木桩。他一直面带微笑,有问必答,有求必应。

      左枫觉得他是万能的,他什么都会,什么都做得到。他很崇拜无云,无云说什么他都听,讲什么他都信,甚至崇拜得有些盲目。他甚至不止一次的想……

      “如果大师只有我一个朋友就好了。”

      但这样深沉的憧憬,他只能埋藏在心里。他觉得不要告诉无云了,他如此意气风发,必然有许多人与他结交拜会。他的好友那么多,哪轮得到自己呢。

      因此左枫习惯了只做一个默默付出之人。但俗话说爱屋及乌,因为无云的缘故,他觉得少林大师们都很亲切,路上遇到化缘的和尚会赠予很多钱,见到要帮忙的更是义不容辞。他觉得这样已经是最好的事了。

      无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不见他与谁疏远,也不见他与谁走得太近。所以左枫也就默默地倾慕着,希望他平安喜乐。

      但后来他却发现,无云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温和平静。他与人保持距离的原因,是因为他的内心深处藏着一个疯子。

      左枫第一次看到无云发病,是在少林习武场的梅花桩外。他对着那些守卫僧大打出手,险些伤了人命。发病的时候,连左枫也不认识,若不是有人拦着,几乎连左枫也要一起杀。

      这样的无云,着实把左枫吓到了。他不知道无云身上发生过什么,只听说他是从大漠深处来的,为的是来中原寻一个人。但似乎自始至终,他都没有找到那个要寻的人。

      常听人说,疯病大多是因为执念而起。左枫觉得无云有执念,所以他想着,是不是执念化消,他的病就好了。

      “我那时候太年轻。我不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业力和因果,并非是一厢情愿能可了结。”

      左枫没有听寺里僧人的劝告,把无云接回了自己的府邸悉心照料。那时候他已经是小有名气的铸剑师了,而无云却日益憔悴了下去。即便用最好的汤药来固元,也依然不见什么成效。

      他的状况,白天的时候还好,一到夜晚就容易发病,几乎整夜发疯。他的帮会对此视若无睹,还利用他的狂性去打擂台。左枫眼睁睁看着他们将无云折磨得奄奄一息,却只能在他回来之后,拿药涂抹他伤痕累累的身体。

      他很在意无云,觉得付出得多些都值得,什么都可以做。然而无云的疯病却不见好,而且愈演愈烈。无论自己如何求医问药,都无济于事。

      偶尔无云好些的时候,会一个人在藏剑游荡。左枫有一日寻他不见,找遍了周围山庄,最后才在九溪十八涧那间破败的寺庙遗址外看到了无云。

      他穿着单薄的烛天,仰头去看已经枯萎的参天古树。那应该是一棵银杏树,但不知从哪一年起,就不再抽芽了。

      无云正看得出神,冷不防身上被人盖了一件厚重的披风。

      “大师,外面冷。”左枫轻声道,“同我回家吧。”

      无云转过头来,看上去失魂落魄的他,却露出了一个疲倦的笑容。

      “好。”

      该怎么救他呢。左枫一直在想,好像没人能救他,他四面都是自己铸的墙。

      能让他纾解一分算一分吧。

      左枫带他去西湖赏莲,一同喂那湖中鲤鱼。多少人告诫他这和尚不能留,多少人提醒他多加小心,左枫却只是不信。

      “他心伤一定很重。若是连我也抛弃他,他会如何呢……我不敢想。”

      藏剑的雪是冷的,尽管有那样漂亮的梅花。无云经常一个人站在屋外看雪,穿得很单薄,神色很冷漠。

      左枫在屋子里看了他很久。然后他打着伞走出去,将银白色的蝶恋花遮盖在无云的头顶,像以往无数次的样子。

      “大师,外面冷。我们回去吧。”

      无云没有回应他。他依然那么冷漠,冷得好像无论如何去暖他,都暖不了。

      左枫也是在那一刻忽然意识到,疯的人好像不是他,而是自己。

      “我大约也一样……病入膏肓。”

      *********

      袁峰听着他这样,觉得心情很沉重。眼前这个人看着不过是三十几岁的年纪,神色却沧桑得像个耄耋老翁。

      “后来呢?”他问。

      左枫听了,忽然又开始走神。

      “后来……”

      他正要继续说,身后却有脚步声急匆匆传来。

      “公子!”来人大声道,“公子,快去剑冢看看!剑魂又不安定了!”

      左枫闻言,立刻回神,转身同袁峰致歉。

      “抱歉,大师,我先去处理一下。”他道,“改日我们再细说。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施主去忙就是。”

      袁峰施礼道别,看着左枫同来人一道朝剑冢去了。之后他转过身,站在那断壁残垣前也朝上方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是看别人的故事,还是在想自己。偶尔一阵风起,吹落雪花纷纷,他抬起手接过一片,又看着它在掌心里逐渐消融殆尽。

      这时,他忽然感觉后背一热。有人裹了一件厚重的衣服在他身上,接着一双温热的手捏住了他的肩膀。

      “才好了些就出来,不冷吗?”薛归海的声音在身后问。

      袁峰摇了摇头。

      “不冷。”

      “你和那个铸剑师在聊什么?”

      “聊他和无云的事。”

      “所以呢,他被无云辜负了?”

      “也许吧,我也不知道。”袁峰摇头,“他还没说完,就被人叫走了。”

      “这年头啊,谁在意得多,谁就伤得深。”薛归海在他背后道,“竟是不如不在意,自然也不会伤心。”

      “听军爷这意思,是过来人了?”袁峰转过身问。

      “我不是。”薛归海的眼珠动了动,“我也是局中人。”

      袁峰吸了口气。

      “外面冷。”他道,“我们也回去吧。”

      “好。”

      *********

      那一晚上,袁峰大约是心中有些郁结,竟睡得不甚安稳。他微微蹙着眉,不知做了什么梦,像是有些不痛快。

      薛归海怕他白天受了冻发烧,因此没有狠睡,只是在床边寐了一会。正昏沉着,他忽然听到袁峰说了一句梦呓。

      “我不是螳螂。”

      薛归海一下子睁开了眼睛。

      他有些意外那和尚会说这句话。其实这不过是白天一句玩笑,谁知竟是给他下了心锚。早知他如此在意,先前就不这样说了。

      “你不是。”薛归海安抚袁峰道,“大师,别多想,睡吧。”

      “我不吃人……”

      “是,你不吃人。”

      他真是敏感啊。薛归海想着,伸手去顺他的后背。

      但顺着顺着,他的手就绕了过去,开始顺袁峰的胸口,手掌轻柔而缓慢。

      “大师……”

      薛归海低声说着,慢慢躺到袁峰旁边,贴紧了他的后背。

      他嗅着袁峰的脖颈,嗅到了熟悉又陌生的檀香味。之后他慢慢闭上了眼睛。

      梦里有繁花满天,有无边桃园。有不愿放开也不能放开的人,却也有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桎梏和辛酸。

      他实在太累了。这一夜再也熬不住,终是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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