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医生，你的花》三江月

3、第 3 章

　　此后，陈月每天打卡上班似的来幸福花店帮忙。
　　她的说法是，闲着也是闲着，与其在家里胡思乱想，自己给自己添堵，还不如来花店看看花，既能调节心情，又能帮到王瀚晨。

　　王瀚晨对此大为感动，天天不重样地送单支花让她带回家自然不必说，三不五时地就给陈月买奶茶买巧克力各种投喂，更是连包花的时候都在哼唱友谊地久天长。

　　陈月这小半个月里，奶茶喝了多少杯不知道，反正她是没敢上称称体重，当然也有收获——认识了不少鲜花的名字，学到了很多养护知识。
　　甚至午饭时间还跟着王瀚晨一起用平板电脑看了几次花艺课，人家看是精进业务能力，她就当修身养性提高审美水平了呗。

　　越了解花店这行，她越是感慨，各行各业都有自己的门道。

　　她不禁回想自己大学毕业后这几年，好像一直囿于三尺讲台，世界好像只剩家和学校了，眼光也不知不觉地局限了许多。
　　她这还没带完一届学生呢，按照办公室里教龄二十几年的老教师的说法“三年一轮三年一轮，学生们的面孔年轻而相似，课本上的东西仍是大同小异，有时我觉得就跟鬼打墙似的”。

　　最初被停职时，她义愤填膺、愤愤不平，想不通为什么做错了事的男孩和妈妈就是抵死不道歉，更绝望为什么可以“按闹分配”。
　　如今心态稍微平和了，从固有模式里跳脱出来，居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洒脱感。

　　再次见到那位买花的男顾客，是情人节前一天。

　　每逢节日，都是花店最为忙碌的时候。

　　情人节前几天，云南斗南花卉市场的鲜花价格就开始上浮了，不过对于王瀚晨来说，进货费用的上涨都是小问题，消费者在节日买花对价格通常是很不敏感的，节日花礼只要能卖出去，这利润率可是高得惊人。

　　正如康乃馨在母亲节的霸主地位，到了情人节，当然是玫瑰的绝对主场。

　　王瀚晨提前打好了样，玫瑰做主花，灵活利用满天星、情人果、勿忘我、蕾丝花等作为配花，再辅以尤加利叶、栀子叶等配叶，搭配出了几款不同价位的情人节花束，还别出心裁地退出了“告白气球”、“情人花篮”等新款，以求吸引年轻消费群体。

　　情人节前两天，幸福花店就开通预定，王瀚晨微信滴滴滴地响个不停，陈月也忙前忙后地帮着配花、理花。

　　“还有三个订单要做，啊——”一直弯腰包花，她肩膀都酸了，伸手捏了捏肩膀，悠悠地抱怨一句，“应该请两个临时工来帮忙的啊。”

　　王瀚晨深以为然，他这也是第一次遇上节日，本以为自己一个大男人包十几束花有什么了不起，但事实是他现在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胳膊腿儿了，完全就成为一个没得感情的包花机器。

　　更别提他明天一早还要满城跑把这十几个花礼给送出去……

　　明天才13号，估计明天、后头两天得爆单，他累点倒也没啥，就是有点对不住陈月。

　　翌日，陈月认命地在花店忙活，用王瀚晨的话“陈老师也算是为我两肋插刀了”，这话真不夸张，几十份订单，她要看订单、弯腰取花配花，两天下来，骨头真跟被插刀了一样难受了。

　　要不是友情深厚，谁愿意当这工具人啊！

　　她累，王瀚晨当然更是忙得脚不沾地，早上把昨天的订单送完，到了下午，来花店现场买花的人又多了起来。

　　一整天兵荒马乱的，忙得跟陀螺一样。

　　到了下午七点钟，热闹基本就告一段落了，只零零星星地有人进店。

　　客人都由王瀚晨招呼，陈月搬个小凳坐在花架旁，手里拿着个“告白气球”——就是一朵透明气球里头放个玫瑰再加点闪粉，价格不贵——当然只是相对于成本而言利润率很高，价格其实也就一杯奶茶钱，看着也很好玩。

　　她就摆弄着气球，懒洋洋地看着店里的客人。

　　有忘了给女友订花的马大哈直男，急急地捧了九十九朵红玫瑰，千恩万谢地离开；
　　还有加班完了，自己来给自己送花的单身小姐姐，买单支粉玫瑰，因为是光顾过几次的熟客了，王瀚晨这次就大方地又送了她一朵向日葵。

　　“呦，好久不见了。”

　　王瀚晨话音刚落，陈月就循着声音看到由远及近的身影，正是那位好久不见的客人，身边还跟着几个陌生男女。

　　“林医生，就是这家店？”

　　“哎？花店啊？林医生是要买花送女朋友吗？”

　　“不会吧！咱们林医生居然已经名草有主了吗！天啦，明天情人节！快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林医生？他是医生啊……

　　陈月心想，看这些人都挺年轻的，不知道是已经工作了的医生，还是在实习的医学院学生。

　　呼啦啦一行人鱼贯而入，王瀚晨自然是一扫疲态热情地招呼着，陈月也不由地精神一振。

　　她站起身来，或许是手里的气球比较招摇，引起了林医生的注意，他看过来一眼，有了时隔许久后的再一次对视。

　　陈月不得不承认，她天天来花店免费帮工，确实是帮王瀚晨不假，但是心里多少是盼着见到他——这位林医生的。

　　可这会儿人家真的看过来，她又连笑着打声招呼请他进来都说不出口了。林医生的双目一片坦诚的明亮，可她莫名其妙地一直在想“名草有主”这四个字，一时间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是啊，他很好看，又是个很受同事喜欢的医生，这样优秀的人，名草有主也是情理之中。
　　这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陈月不愿探究自己的动机，收敛了心绪，朝他点了点头。

　　林医生也轻轻微笑地朝她点头回礼。
　　与他同来的都是刚刚下班的同事们，大家说好了一起出去吃个饭，此刻俱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实在没什么赏花的心思。

　　两个女同事还好，走马观花地东瞧瞧细看看，很有兴致的样子；
　　几个男医生则不同，他们明显对花不怎么感冒，在店里来回踱着步，就为了等他。

　　他善解人意，也不叫饥肠辘辘的同事们久等，挑选了一束包装好的花束——一束粉玫瑰为主花，搭配了翠珠与白色六出花，配叶是银叶菊，总体色调粉粉白白的，又仙气又少女。

　　选好了花束，王瀚晨拿来了卡片，可以他来代写，也可以自己手写。

　　林医生选择自己写。

　　情人节前夕购买玫瑰花束，还要亲手写卡片……

　　陈月的心不由地往下沉，升起一种难言的遗憾。

　　林医生就站在她身边的桌旁，随手就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支钢笔，弯腰去写卡片。

　　陈月禁不住低头去看，第一眼入目的，是他的毛茸茸的头顶。

　　或许是工作辛苦，他今天的头发稍显蓬乱，但并不显得邋遢，倒是平添了一种让人觉得亲近的少年气。

　　她屏息看着林医生修长的手指捏着钢笔，在粉色卡片上起起落落。
　　脑海里飘过各种表白爱情的弹幕，猜测他这样的人，会用直白的“情人节快乐”、“永远爱你”，还是会写些含蓄又深情的诗句？

　　别人的感情生活她自知不该揣测，更不该窥探。

　　可是等到林医生合上钢笔，她的视线仍是不受控制地移到了卡片上，只见那卡片上赫然四个蓝黑色钢笔字“马到成功”。

　　……

　　马到成功？

　　啥？

　　陈月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好像不像是送给女朋友的……
　　难道是还没有表白提前给自己壮胆用的？

　　她正愣愣地看着那四个字，林医生已经直起了身子。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在旁边看，他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但很快就消散了，只朝她笑了笑。

　　王瀚晨提了细长嘴的水壶过来给花束底部的花泥里添了点水：“银叶菊容易失水，蔫了就不好看了。”
　　又拿起林医生写好的卡片，替他固定在花束中的银色夹子上，眼神一瞥，嘟囔了一句，“医生写字这么好看啊？”

　　没想到他这句自言自语竟然被林医生给听到了，对方嘴角含着笑，语气却有点冷：“医术不精，只好练字。”

　　他这一句唬得王瀚晨心里咯噔了一声，天呐！
　　他也就自己念叨一句，怎么就被正主给听到了呢？
　　再说，他这可是好话，他遇到的医生们写病历那是真的龙飞凤舞，而这“马到成功”四个字写得清晰可辨、工整隽秀，对比太强烈，他就没忍住嘟囔了一句啊！
　　是不是他这句话听起来有点越界，冒犯了医生群体呢？

　　他正要为自己的多嘴道歉，就见林医生早已绷不住展露了笑颜，眼睛都笑得弯弯的，不像是个多严肃正经的人。

　　王瀚晨心里登时松了口气。

　　在一旁目睹全程的陈月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林医生挑了粉玫瑰，哇这是什么，一簇一簇的真好看。”一位女同事给自己挑了几只向日葵过来结账，正好看到林医生挑选的玫瑰花束，对里头的翠珠很是好奇。

　　“卿华，买好了？”一位男同事闻言过来瞧了眼收银台上的花束，问正在扫码付款的林医生。

　　……
　　很快，一行人就又说说笑笑地离开了。店里又安静了下来。

　　王瀚晨又做成两笔生意，心里美滋滋的。但转念一想明天才是情人节当天，订单量肯定少不了，再想想店里有些配花的库存不太足够了，他心里又多了几分甜蜜的愁绪。

　　陈月整颗心都被那群人的脚步牵了出去，一边清点着剩下的花材，一边嘴里念叨着：“qinghua青华？倾华？总不会是……清华？”

　　“清华，瞧人家这名字。”王瀚晨在收银台前噼里啪啦地敲键盘算账，恨命运不公，“我妈咋就不给我起个好名字，要给我起个清华，我肯定每次写名字都暗自提醒自己得朝着清华努力啊！”

　　陈月白了他一眼：“那你以后改名王北大吧。”

　　王瀚晨乐呵呵地应了：“好，人家撒贝宁不是都说北大还行嘛，清华北大都差不多，我也就不挑了。”

　　陈月默默吐槽：还挑呢？在梦里挑吧，清华同方和北大青鸟你或许还能挑上一挑。
　　心里又忍不住回想起“马到成功”四个字。

　　那束粉玫瑰，究竟是要送给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