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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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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福花店里,王瀚晨依然对陈月上午的约会倍感好奇,他这人挺有些浪漫主义倾向,八字没一撇的事情,他已经心心念念地琢磨着陈月和那位神秘人士的婚礼用花了。
他很是皇帝不急太监急,兀自为别人的事情操心。
那位男士求婚时可以准备后备箱惊喜,一打开后备箱,让陈月看到满满的鲜花,还要在后备箱顶上拉条幅,写上些肉麻的情话;至于婚礼的桌花、花门廊,当然要他亲手布置。
他想,陈月值得他不计成本,用最好最美的玫瑰。
陈月早已经从晕乎乎的微甜氛围中走出来,冷静地回忆了一遍林医生今天的言行,别的都很正常,很符合他们的身份和关系,唯独对他的小谎话格外在意。她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不是傻瓜,可以感受到别人的好意。
然而两人还只是从陌生人成为泛泛之交,如今单方面揣测他的心意,显然还为时尚早。
怦然心动、小鹿乱撞这类词,她以前的理解都只是浮于表面,如今懂了,这不是什么修辞,是真实存在的。对异性有好感的时候,你会忍不住关心和想念,这不同于想念亲人,也不同于关心学生,陈月感觉,这种关心和想念也许是被大脑的一块单独的区域所控制的,她的前二十五年几近荒废的一块区域。
她心猿意马,处理花材的时候被刺芹给扎了一下,轻呼一声“啊”,下意识地将那蓝紫色小刺猬一样的花放回桌上。
“小心点嘛,你去打理六出花吧,这些带刺的属于危险品,”王瀚晨火速把扎人的刺芹拿到自己面前,用武林外传里祝无双的语气来了一句,“放着我来~”
陈月正想借机和他打趣几句,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是刘思迪妈妈打来的。
陈月作为班主任,和家长联系比较多,班里学生家长的电话号码都是存了联系人的,这样家长来电时她一看到来电显示就可以有个准备,快速回忆一下这孩子最近的课堂表现、作业情况和考试成绩,接起电话的时候直接问候“哎,某某家长您好”,给家长的感觉也是更亲切的。
一般情况下,家长来电时只要她空闲,一定会很快接起来的。
从前她不太懂为什么办公室有的老师会特别排斥接家长的电话,此时此刻,看着手机屏幕上“刘思迪妈妈”这五个字,陈月终于体会到了同样强烈的排斥感。
虽然身为一个成年人,她知道在不违反国家政策的前提下,生几个都是别人的事,且刘思迪家里这种隐秘的重男轻女,就跟轮不到他人置喙。但是理智是一回事,情感上却又是另一回事。
她实在忘不掉刘思迪哭泣的模样。刘思迪学习成绩优秀,小提琴拉得很好,样样都不差,但她并不能得到父母毫无保留的爱,只因为她是女孩。
别人家里的事轮不到她一个外人评判,但是如果说不能因此责怪刘思迪的父母,那应该责怪谁呢?责怪刘思迪吗,责怪她为什么不是一个男孩吗?
陈月叹了口气,在铃声响了很久之后,终于接起了电话。
电话对面的刘思迪妈妈依然得体而客气。
“啊,陈老师。思迪说今天是您送她去学校的,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我们思迪这孩子也是被我们宠得太任性了,都快中考了,还闹别扭。真是给您添麻烦了。”
陈月闭了闭眼,强笑着:“嗯嗯没关系,您见外了。思迪临近中考了嘛,压力比较大,情绪波动也是很正常。思迪说她要有小弟弟啦,恭喜您啊。”
谈到小弟弟,刘思迪妈妈的语气更加欢活:“哎呀,谢谢陈老师呀。看来思迪是真的喜欢您,有好消息第一时间就跟您分享了。”
陈月翻了个白眼,委婉道:“这话可能我不该说哈……考前这段时间正是敏感的时候,咱们家长一定要尊重她、关心她。如果让孩子觉得妈妈肚子里有了弟弟就减少了对她的关注,这不但不利于思迪自己的心理健康,对于以后她们的姐弟关系也很不好,您说是吧?”
电话那边自然是连连称是。至于有没有往心里去,就不清楚了。
挂电话前,刘思迪妈妈放缓了语速,声音听起来带着诚恳的歉意:“陈老师,那个……您被停职这事儿,也怪我们。不是我们不想站出来帮您说话。您也知道,这马上要中考了,我们不想把事情闹大,怕影响孩子情绪。再加上我们思迪是女孩子,不愿意让她扯上这事儿……”
她这话说的委婉,她老公当时原话是“陈老师还是太年轻了,这种事情没产生什么实质的影响,很难处理的。男孩子那边家长又是蛮不讲理的,人家在教育局也有关系,咱们没必要去招惹这种人。”
又说,“别说什么公平善恶,你知道吗,我们律所今天来了个女的,说她老公晚上让她只穿内衣裤在阳台罚站一整晚,看她犯瞌睡了,还要用手电筒强光照射她的眼睛。这又能怎么办?她拿不出证据啊,她老公这么做确实是侮辱她虐待她了,但是没动手,身上没伤,又没有其他人在场,人家法官凭什么相信你的一面之词呢?这种情况想诉讼离婚,难得很。”
于是下结论,“年轻女老师正义感强烈是好事,但是还是太小题大做了。”
这位在律所浸淫多年的资深律师说着话的时候,早已经忘了自己的初心了。
当然,丈夫的这些话刘思迪妈妈当然不会说给陈老师本人听,只是一个劲儿地说“不好意思”、说“抱歉”。完全就是:你为我家孩子讨说法,我谢谢你,但你被停职了,不关我事。我对不起你,但我有苦衷啊。
挂了电话,陈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感觉心好累。
气氛明显凝重,王瀚晨小心翼翼地瞄陈月的神色,心里想着前一阵的社会新闻。西安市某中学一个高中学生在校园内杀死了一名教师,原因是他上晚自习时玩手机被老师金某发现并没收,受害的是与金老师同办公室的老师周某。简直是莫名其妙,胆大包天。
这种极端的弑师新闻看得人心里真是堵得慌,就这,新闻评论底下还有神经病网友在恶意揣测老师,暗戳戳地说“老师是什么样大家都知道。没收了手机可能是不归还的,这孩子也是被逼急了”。
王瀚晨就不懂了,这种神经病网友是认识这些老师还是认识这学生啊,怎么就能把恶性事件说得这么轻飘飘,擅长给杀人犯找理由,顺便还给受害教师扣屎盆子啊?
当然了,像这种丧心病狂的事件毕竟只是少数,大部分家长和学生都是比较好沟通的。不过架不住遇上难缠的。
孩子学得好,全归因于孩子自己聪明;孩子学得不好,全归咎于老师不会教;
作业布置多,心疼孩子辛苦,怪老师水平不行只会搞题海战术;作业布置得少,担心孩子练习不扎实,怪老师不负责任贪图少批改点作业;
孩子学得不好,如果是年轻老师教,那就是怪年轻老师没经验,拿自家孩子当实验品练手;如果是资深老教师教,那就是怪老教师教风死板无趣,害得孩子没兴趣听课。
翻来覆去,话都让他们说了。
王瀚晨心有余悸,幸亏他逃得快啊!教师群体,实惨。
别人都羡慕你的寒暑假和十三个月工资,却把你的一切加班视为理所当然,你敢有句怨言,那就立刻道德绑架,并展开对教师群体的无差别攻击。
陈月工作上的烦心事,她如果不主动说,王瀚晨一般是不会问的,只是想方设法地给她转移注意力。
“陈月,陈月,哥给咱整点肥宅快乐茶呗。”他硬拗出一口不标准的东北腔,为营造豪爽大哥形象,还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想喝啥,别(四声)跟哥客气!”
陈月也调节了心情,很配合地使用东北腔应对:“你给谁(sei)当哥呢(nie)你!我想喝长沙那茶颜悦色你也能给我弄啊?”
王瀚晨憋笑摇头,她的东北话实在是太不标准了。
“那不完事(si)儿吗,废啥话呢(ni),就老样子。”陈月说着说着,自己也笑出了声。
看她笑了,王瀚晨在某蓝色外卖软件火速点了个再来一单,迂回地安慰陈月:“其实哪行都不容易,你看我这开花店吧,有的客人买了花回去不按照我教的方法养护,然后还赖我,我也是有苦说不出。”
这倒不是他为了安慰陈月而胡编乱造的。也就是几天前,一位男士买了几支重瓣大绣球回去,王瀚晨把养护要点都发给他了,他偏偏用了个特别高的花瓶,花杆留了老长,花瓶水位却只放三分之一,第二天花就不行了,还发微信给王瀚晨抱怨花质量不佳,“我异地恋的女朋友人还没到呢,你这花先枯萎了,不像话。”
陈月敛了笑,点了点头,她当然知道王瀚晨是什么意思。是啊,现实世界就是这样,各行各业都不容易,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修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