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芥之神》金渐深

86、崩塌 你需要的，

　　困龙之阵，奉神宗之所以给此阵取了这个名字，不是因为阵中真有潜龙，而是因为此阵嵌在水渊之中，沉于深潭，临水而观，能看见其中游鱼如龙。

　　那游鱼并非是鱼，而是入阵之人的命气灵元，游鱼虚影，浮沉游弋，生死玄妙，尽在其中。灵力化影交汇共融，相互吞噬，或两败俱伤，或此消彼长，能从其中脱身而出者的命元，便可短暂开启通往神灵墓的入口。

　　听宗内长老们说，这阵法好比是神明墓的钥匙，风妙原认为这个比喻并不恰当，说它是一把锁倒更为贴切些。那些入阵之人才更像是钥匙，他们被阵法遴选，只有匹配的那把钥匙，才能开启这道法阵之锁，解开他们一直想要触碰的核心。

　　对于入阵之人来说，只有遵循规则，顺势而行，苦苦谋求一丝脱身而出的机会，而就算脱身，结果也不是侥幸生还，只不过是被用来当作工具罢了。

　　不过，风妙原心想，或许还有一种破阵之法，那便是设法毁了此阵，让平衡彻底打破——就像不管不顾，直接砸烂锁头。

　　好比面对一个机关精巧的宝匣，正确的方法自然是逐步拆解，破解机关，取得匣中宝物。与之对应的，当然还有另一种方式，那便是不计后果，暴力破之，或许也能收获结果。

　　只不过，这样做风险极大，谁也不敢尝试。

　　在风妙原的猜测中，如果有一个人能做，且敢于一试的话……那个人，想必此刻就在阵中。

　　隔着巧建在嶙峋石崖上的白玉栏，看着渊内深邃的水面，风妙原默默等待着，目光平静。

　　在他手边不远处，便是寂旻的帝王行椅。

　　寂旻喜欢钓鱼，而看着困龙阵里的“鱼”搏命厮杀，似乎比真正临渊垂钓更有意思。不过看得久了，总归生出无聊，毕竟看来看去，结果都是一样，自有国史宗纪记载以来，风妙原所说的破阵奇观，便从未出现过。

　　寂旻半倚在华盖下的软椅中，仰头饮下阉奴递到唇边的酒，随手将一颗赤红的果子弹进了池中。

　　异物坠进潭水，潭面却连一丝涟漪都未曾惊起，依旧平滑如镜。

　　寂旻看了认真盯着阵法的风妙原一眼，忽然问道：“过往这困龙阵里，入了那么多高手能人，最后都喂了那镇阵的妖，你怎么就肯定，这一回可以成事，非要叫上我来？”

　　风妙原回答道：“并非十足确定，只是比起过往，这一回机会大些，至少，有七成可能。”

　　寂旻问：“你为何得此结论？”

　　风妙原道：“在我自西荒回中洲的途中，设计取这启阵的宝印法器时，遇到一行人，他们一行数个，除了一个真正的凡人之外，其余几个，各个都不平常。”

　　“哦？”寂旻来了兴趣，“你说说，其他的有何不平常之处？”

　　风妙原道：“其他几个，照理来说，该是妖怪，可天下五洲，凡是大小妖物，没有奉神宗未记录在案的，什么妖怪的妖丹我都见过，那几个妖，偏偏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

　　风妙原细数道：“有一个老头子，干瘪枯瘦，石心石肺，灵力十分怪异。一条碧色游蛇，半枯半活，竟有玄妖之能。还有一个，乍看是平常栗鼠，实则，是刻意隐藏了断尾痕迹的双尾灵鼯，这几个妖怪的妖丹，正恰巧是奉神宗从未有过的。除了这几个妖怪，剩下还有两个男人，一个毫无修为，确是寻常人，而另一个……”

　　说到此处，风妙原略微一顿，似在斟酌该如何描述。

　　“另一个如何？”寂旻十分感兴趣，连忙追问。

　　风妙原接着道：“另一个，相貌堂堂，英姿不凡，着实使人一见难忘。”

　　寂旻一愣，有些着恼：“说了半天，只是个长得格外英俊些的男人？这有什么稀罕？”

　　“我说他不寻常，自然不止因为这个，”风妙原缓声道，“我以灵宝遮蔽他们的五感，细细探查过，那三个妖怪虽来历特殊，但也能看透几分，唯有这最后一个男人，我看不穿他的深浅，也查不出他的来历底细，只知道，我宗失落的忘尘椎，在他身上。”

　　听到此处，寂旻微微抬眉，正要说话，一直平静的水面却突然波翻浪涌，包裹在深渊周围的灵能，亦跟着躁动起来。

　　守在周围的侍从守卫传出几声惊呼，有人上前跪拜请示，跪请寂旻移驾向后，以免被恶浪波及。

　　“没见识的奴才，这是阵法虚像，并非真正的浪潮，怎会伤人？”风妙原替寂旻将那侍卫喝退，转而面带喜色，对寂旻道了声恭喜。

　　寂旻不解：“为何突然道喜？”

　　风妙原道：“困龙阵就要破了，想必自那以后，什么灵药仙芝都不必寻，汤药也不必再饮，陛下的根骨体魄，都将完美无缺，若要踏入修途，汲取灵力也将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

　　寂旻目光微动：“你是说，我们终于能入那地方，取那味最灵验的‘药’了？”

　　风妙原微笑道：“正是！”

　　···

　　“抱歉，便叫我借你的力量，做成这件事吧。”风妙霁对着虚空，如是说道。

　　“你在对谁抱歉，对谁说话？”柳玉京问。

　　“对一个我们都对不起的人。”风妙霁意味不明道。

　　柳玉京道：“你或许有对不起的人，我却没有，因为从来只有别人对不起我，没有我对不起别人。”

　　藏六道：“说得好，难怪我与你投缘，我向来也是这样的想法。”

　　风妙霁笑了笑，年轻清秀的脸庞上神态轻灵：“妖跟人果然不一样，我这样的人，在伤害别人之前，至少还是懂得抱歉与忏愧的……接下来，我会对在场的每一位说抱歉。”

　　说着，她将右手放到唇边，咬破自己的手指，口中念念有词，将指尖血当空一划。

　　紧跟着，奇妙的景象出现了。这个看起来纤弱清瘦的凡人女子，竟忽然迸发出让人不敢逼视的强势的灵压来，她松散的发髻被灵力冲击得披散开来，一层金光在她的眼底周身浮现，好似鎏金的神像，在这昏暗幽闭的地底世界，显得晃眼至极。

　　柳玉京眯起眼睛，“咦”了一声，只觉这女子身上的灵力气息，竟有一阵熟悉之感。

　　很快，他便顾不得再称奇，因为这凡人女子不知施了什么法术，竟叫整个坑底内的空气都震荡起来，除藏六外，在场之人皆意识涣散，本就陷在半昏迷中的几个更不必说。

　　柳玉京被那样的金光一晃，意识迷蒙一瞬，很快又混混沌沌清醒过来，定睛去看，原来是藏六挡在他身前，不知用了什么招式，暂且为他挡住那女子散发的诡异之力。

　　他往藏六高大的身形后藏了藏，心中觉得这老妖物变成这丑样子也是有好处的，拿来当护盾，总比个孩童身躯好用。

　　藏六回头瞥了柳玉京一眼，手腕一翻，化出一道结界来，将柳玉京一并裹入其中。这道结界犹如一枚竖立的蚕茧，纯白，坚固，转眼便将那股奇诡的力量隔绝在外。

　　“虚张声势而已，也敢在我们面前叫嚣。”藏六冷哼道。

　　柳玉京见彻底安全，松了口气，缓了缓，心道好古怪的法术，嘴里却犹笑道：“多谢你加上我，凑成一个我们，这一回真是全仰仗你，我险些便着了道，这女人使的好奇怪的手段。”

　　藏六老神在在道：“不必怕，她手里的宝贝的确是个厉害法器，可惜这样刚猛的法宝，并不适合她用，反而会害了她自己，你且看着，她很快便会被自己使出的招数反噬，落个爆体而亡的结局。”

　　“这法宝有何玄妙，还请藏六兄赐教。”

　　藏六道：“这样法宝，可以夺取人的灵力修为，但是得用巧力，她这般用法，显然是并未掌握专取之术，只是胡掠一通，准备将这里所有人和妖的灵力尽数夺走。可夺走这些力量之后，须要以自身为容器尽数接住，她这样的凡人之躯，盛不下这样庞大杂乱的灵力，只会反受其害。”

　　柳玉京恍然点头：“原来如此，这法宝倒真是个好法宝……”

　　藏六道：“你若是想要这宝贝，我可以将它让给你，顺便告诉你其中的诀窍，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件事情。”

　　柳玉京道：“只要不是对我有害的事，我都可以答应你。”

　　藏六道：“等你那位似敌似友的同伴从塔中出来之时，你立刻动手杀他。”

　　柳玉京一愣：“为什么？”

　　藏六道：“我有没有告诉你，恢复你这深入骨髓的雷焰灼伤，该用到什么？”

　　“神明精血……你是说过，可就算你说他是神仙这种听起来很离谱的话是真的，那也用不着杀他，放点血不就行了？”

　　藏六淡淡道：“那我就说得再清楚一些，你需要的，是真神将死的弥留之际，最后一丝魂血。”

　　柳玉京停顿片刻，才道：“你恐怕是在骗我，拿我寻开心，既然是神仙，又怎会死？”

　　藏六冷笑道：“都什么时候了，我何来的心思骗你，如今的境界之内，神仙也不是不死之躯，还能行走于世的，恐怕是半仙半鬼……总之，这件事你必须做。”

　　柳玉京道：“虽然我不想拒绝，但是那个人并不好对付，恐怕……”

　　藏六一笑：“哪怕他有天大的本事，出塔之时，也是任你鱼肉。”

　　柳玉京不解：“为何？”

　　“这便是入塔的代价，窥见天机，更改规则，总要付出代价的，曾经我也是出塔之时一着不慎，才落到这般田地。”

　　藏六说着，似乎有些失神，想来是忆起了某些过往，他很快又收拢心神，对柳玉京道：“你只管相信我，出塔之时，他会虚弱得毫无还手之力，届时你只管动手便是。”

　　周遭一片寂静，不知是结界隔绝了外界的声音，还是外面真的已经陷入一片死一般的寂静。

　　沉默片刻，柳玉京忽然叹了一口气。

　　藏六赤黄的瞳仁盯住柳玉京：“怎么？背地里害人毫不犹豫，要你正大光明去杀他，你却又优柔寡断，犹豫不决？”

　　柳玉京摇头：“不是，我只是突然想起，金风娆那个女人还在外头，刚才竟忘了让你顺道拉她一把，只怕这会子，她已……”

　　话音未落，一声裂响忽然传来，二人齐齐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发现竟是头顶的结界上，赫然出现了一道裂隙。

　　碎裂之声不止，裂隙飞速蔓延，来不及反应，白茧便已轰然炸开，尽数崩裂。

　　白茧之外，竟已是一片混乱，地动山摇，碎屑漫天，落石无数，潭水在深坑石壁上拍击不止。岩壁上的无数条人影，连同簇簇火光纷纷坠落，砸进原本古井无波、此刻惊涛骇浪的深潭之中。

　　柳玉京反掌撑起一道灵力屏障，勉强挡住纷纷落石。他稳住身形，仰头去看，发现落石之间，还有无数闪光的碎片，晶莹剔透，流光溢彩。那是……宝塔上的琉瓦残片？

　　那座所谓的仙塔，竟然崩塌了？

　　柳玉京结出的灵力屏障撑不了几刻，普通落石尚且无碍，那宝塔的碎片却是分毫不能触碰，一旦被这些华彩的碎片砸中，任何灵力屏障与结界都一触即融，就算是能挡千钧巨石的结界，也会瞬间变得犹如泡沫般脆弱。

　　柳玉京不断闪避，以灵力击开坠物，很快便有左支右绌之感。他在混乱中朝比他轻松不了多少的藏六喊道：“现在这又是怎么回事？！塔都塌没了！”

　　藏六脸色发沉，一边躲避落石，一边看向混乱之中那道被裹在金光之内，安然无恙、纹丝未动的女子身影。

　　“那个女人骗了我们，她手里的，绝不是‘夺’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