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同人]青枫绕曲洲》末烬

19、上元劫

　　李承鄞回来时，都是二更时分了。小枫刚刚让丹卓支开了永娘，换上一身寻常人家小娘子时兴的绯罗缕金云缎袄裙，外罩银狐毛厚锦披风。一个蒙着脸的羽林郎就闯了进来，给小枫吓了一跳，然后才认出李承鄞那双写满了戏谑的亮亮的眼眸。

　　“这是哪里来的小娘子，这样俊俏。”他把蒙脸的布拉下来，笑嘻嘻地说：“我李某人可真是三生有幸，讨到如此倾国倾城的美娇娘。”

　　其实小枫自认绝对称不上倾国倾城。她自然也是美的，只是人都怕对比。纯粹论中原人的审美，她大约是及不上赵瑟瑟的。可李承鄞说这话时又好像极为真挚，所以小枫听来也很是受用。

　　她扫了一眼李承鄞的装扮，笑了笑说：“看样子裴驸马被你丢在承天门了？”

　　“我家娘子就是聪明伶俐。”李承鄞笑眯眯道，很是自鸣得意，也不知道是在夸小枫还是夸自己，“离那么老远，谁看得清城楼上站的是谁？我叫裴照穿着我的衣服站在那儿,我就换了他的衣服溜下来了。”

　　居然还挺骄傲。

　　小枫无奈地揉揉额头，拍拍他的衣服，“快换了这身吧，难道要穿着军服去看斗花？”

　　李承鄞依言换了身喜庆的公子袍，便拉着她从东宫的侧门出去。大街上真是人山人海，人流像潮水一般往前涌着，连平常禁跸的朱雀大街此时也挤满了百姓，李承鄞深怕她被挤着，尽量挑着远僻的小路绕行，还撑开臂膀将她整个人护在怀中。

　　“小枫你可要慢些走，别伤着孩子。”李承鄞有点懊恼，“不该这么晚才回来的，若是有人冲撞了你……”

　　小枫头一回觉得李承鄞顺眼了不少，打趣道：“李老五，原来你也会说人话呀，快，多说点儿，让我高兴高兴。”

　　李承鄞听得忿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从前……”

　　后面的声音全被“万岁”的山呼之声埋没了，身边有不少人远远望着朱雀楼磕头，朝拜天子，朱雀楼上也不时散下金钱糕饼等物。想到现在裴照就在城楼上，也不晓得会不会被皇帝发现？

　　不过就算发现了又能如何，写请罪折子的也不是她。反正打着陪伴怀孕的太子妃的幌子，老皇帝说不定会网开一面。

　　以前小枫都是跟李承鄞一起站在城楼上，冻上大半夜给百姓施恩，都没有福分享受上京城的繁华景象。从高高的城楼望下去，只能看见迷茫的人头和灯海，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从僻静的街口看去，几乎全天下所有的灯都挂在了上京街头。远处墨海似的天上，远远悬着轮皓月，像是一面又光又白的镜子，低低的。又像是汤碗里浮起的糯米丸子，白得都发膩，咬一口就会有蜜糖馅流岀来似的。

　　如是想着，小枫的肚子忍不住发出了一阵“咕噜咕噜”声。

　　“噗，你饿啦？”李承鄞闷闷地笑。

　　小枫义正言辞道：“李老五，笑什么，是你的娃娃饿啦，摊上你这样狠心的郎君，让妻儿都饿着。”

　　李承鄞笑道：“是是是，都是我不好，饿着我家的两位小祖宗！走，为夫带你们去吃好东西。”

　　月色映着墙头上薄薄的积雪，越发显得天色清明，可是并不冷。街上的雪早就被扫净了，堆成一堆垛在树下。李承鄞带着她从坊间的大街小巷穿梭着，七拐八拐到了一间卖点心的铺子前。这铺子倒也稀奇，一分为二，一边摆满了各色沥酥、豆餤、粔汝、飡、饧、 饼馁等，下头用微弱的炭火保温，热腾腾的。另一边插着雪柳、花胜、春幡、闹蛾儿，金晃晃颤微微，一眼望过去让人眼睛都花了，看得人好生喜欢。

　　“这店家委实聪明。”小枫冲李承鄞笑道，“点心是小娘子欢喜的，这头面也是小娘子欢喜的，顺便也就两样都买了。”小枫本来想说捆绑销售，不过这个词李承鄞应该听不懂。

　　“那我家的小娘子，也是两样都喜欢咯？”李承鄞也不待他选了三四样点心，又挑了两枝颤微微的花胜，然后一摸钱袋，他新换了衣裳，竟然没带钱。

　　小枫看着他尴尬地笑，不由得轻轻一嗤，道：“没见过你这样的郎君，上街不带钱，一看就不是成心买。”

　　“谁说我没带钱了。”李承鄞沉吟片刻，忽地眼前一亮，从腰带上取下一样事物，递给店家。店家拿着那东西对灯看了看，又用牙咬了一口，然后欢天喜地地收下了，还附送了一包甜食和几支雪柳、闹蛾儿。

　　从店铺里出去，小枫一边吃着沥酥，一边笑话李承鄞：“我要是店家，也想天天遇上你这样的客人。你那枚金钱能把他这铺子买下来了。”

　　李承鄞这个败家子，他给店家的那个事物叫太平金钱，是内局铸的一种黄金钱，向来只赐给正一品以上大臣，常常用红丝绳系在腰间，用来辟邪保平安。因为花样精巧，所李承鄞腰带上也系着一只，作坠子用。寻常百姓不识货，只当是块好看的金子罢了。

　　不过……反正这天下早晚都是他的，一枚太平金钱值个什么。

　　“好吃吗？常言道：千金一笑。若能得你喜欢，便是千金又如何？”

　　李承鄞不答反问，他让小枫低头，然后将那对花胜簪到她发间。插戴完了，还仔细端详了一阵，顺手将她脸颊上的糖渍擦了去。

　　小枫专心地吃着酥，随口说：“好吃。就是奶味浓，太甜了，有点油腻。还是……”说着一股恶心自腹中升起，她心说不好，只来得及推开李承鄞半步，一股酸水呕在了路旁雪堆里。

　　她都快忘记肚子里还有个“小黄豆”了……但丹卓不是说三个月才会害喜的么？她这才两个多月啊，还没显怀呢！

　　李承鄞倒是反应快，三步并作两步走，从一边的茶铺要了壶温水来给小枫清口，又一脸“我就知道”地模样看着她说：“怀了身孕是不该吃甜腻腻的东西，不消化，唔……你还饿着的话，要不要去吃汤饼？”

　　“你你你……你早知道为什么不提醒我？”总算吐干净了胃里的存货，小枫漱了口，靠在李承鄞身上直喘粗气，狠狠掐了一把他的腰窝，翻着白眼道。

　　“我看你很想吃啊，反正还没到害喜的时候，那时候你就是闻着味道都受不了，还不如趁这个时候过过嘴瘾。”李承鄞虽然疼得龇牙咧嘴，却是无比坦荡地说，“你想吃些什么？上元佳节，上京百姓都在街头，正经的吃食怕是不易，不过炊饼、汤饼大约还是有的。”

　　我想吃某国福麻辣烫，想吃某庆火锅，想吃某品铺子的辣条，想吃……老子想吃的东西多了去了，李老狗我给你一百年你都弄不来！

　　小枫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各种美味佳肴，最后咽了咽口水，道：“罢了，往朱雀楼走吧，吃食也多，看到什么吃什么就是。”

　　这样一折腾，小枫也是没力气了，随便在路上买了几个刚出锅的赍字五色饼，用荷叶包了边走边吃。刚刚过了南市街，突然听到唿哨一声，半空中“嘭”得作响，所有人尽皆抬起头，只见半边天上尽是金光银线错似喷出一朵硕大的花，映得一轮明月都黯然失色。

　　原来是七星塔上开始“斗花”了。

　　七星塔上像是堆金溅银，各色焰火此起彼伏，有平地雷、牡丹春、太平乐、百年欢等种种花样，小枫也仰头去看，想起昔日在揭硕，她跟李承鄞曾在河边看那满天星子和萤火，没这个亮，也没这个好看。可那时事事遂心，远不如上京这般辛苦。

　　她不禁侧首，春夜料峭的寒风吹拂着李承鄞的幞头，而他们身后是如海般的灯市，映着他的侧脸明亮且沉静。这货长的真好看，尤其是来哄她开心的时候。其实她也是个普通人啊，容易色令智昏感动一下下的，虽然也就那一下下。

　　毕竟是要跟李老狗拼个你死我活的。

　　不过等有一天李承鄞若是不在了，看在今天的这场焰火，她愿意给他上个坟，敬个酒，就当全都喂了狗。

　　到朱雀楼前时，庆祝活动似乎已经到了高潮，楼上点了无数盏红色纱灯，夹杂着大小各色珠灯，整座楼台几乎是灯缀出的层叠明光，楼下亦簇围着无数明灯，将这座宫楼城门辉映得如同天上的琼楼玉宇。走得越近，看得越清楚。

　　城楼上头垂着朱色的帷幕，被风吹得飘拂起来，隐约可以看到帷幕后的仪仗和人影。宫娥高耸的发髻和窈窕的身影在楼上走动，然后楼下的人忽然喧哗起来，因为楼上的帷幕忽然揭开了一些，宫娥们往下抛撒着东西，人们哄闹着争抢。

　　小枫和李承鄞站的远些，好在未被波及。那是刻了“平安万福”字样的金钱，和太平金钱一样是由内局特铸，只在上元时赏赐给观灯的百姓。那些金钱纷扬落下，落在天街青石板的地面上，铿然作响，像是一场华丽的疾雨。□□富贵，盛世太平，尽在这场疾雨的丁丁当当声中。

　　小枫没有动，只是朝上头看着。

　　她看见了皇帝，因为周围的人群山呼雷动，纷纷唤着：“万岁！”还有穿着李承鄞衣裳的裴照，他庄严地站在栏杆前，如同在东宫戍卫时那般。

　　她也看到了赵瑟瑟，就站在裴照身边。她这才想起今日永娘似乎说过，因为太子妃有孕不便去朱雀楼，李承鄞便请命让赵瑟瑟赵瑟瑟代为前往，还来承晖殿借了太子妃翟衣。小枫远远瞧着，这衣裳在赵瑟瑟身上倒也合适得很，比那件鞠衣好看，就好像本来应该是她穿着的。

　　可惜，承天门上的太子是假的，太子妃自然也是假的。假的，永远成不了真的。

　　恍惚听得有人唤：“小枫。”

　　她转过脸，恍恍惚惚看着李承鄞，只听他问：“饼好吃吗？”

　　小枫想了想，“挺好吃的。”

　　李承鄞弯眉笑了笑，忽然用手指兜起她的下巴，然后一低头，就含住了她的舌尖，轻轻地吮了吮。人来人往，可没有会在意到他们。而也就那么短短片刻，他已经放开小枫，说道：“确实挺好吃。”

　　小枫后知后觉地想，这货一直挺会撩妹的。

　　可没等她说些什么，李承鄞又吻了下来，是那种铺天盖地的包裹感和压迫感，炽热得让她忘记了寒冷。大概是累了，也或许是困了，小枫懒得挣扎，借着李承鄞的力靠在他身上。他的吻技，是会让人舒服得想要睡觉的那种。

　　惊醒她的，是众人的惊叫，身旁有无数人喧哗起来，还有人大叫：“承天门失火啦！”

　　四唇分离，然后理智回笼。在李承鄞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小枫看见了浓烈而诡异的快意，还有燃烧着熊熊大火的承天门。

　　街头顿时大乱，无数人惊叫奔走。李承鄞反应算快，立刻护着她躲在近旁的一处窄巷里。不过京兆尹每年都要预备下水车和水龙，神武军就在附近，大队的神武军围住了承天门，不久之后就见到逶逦的仪仗，翠华摇摇的漫长队列，由神武军护卫着向着宫内去了。

　　李承鄞，收网了啊。

　　刚才说要往这里来，无非是觉得，现在还不到承天门起火的时候。她印象中，书里的小枫看见李承鄞和赵瑟瑟后便伤心离去，隔了很久承天门才烧起来的。

　　可如今想来，那时李承鄞就在城楼上，可以随意排布最佳的起火时间。现在李承鄞陪着她，他的手下如何获取命令？无非是他到了承天门附近，给了手下暗号，这火才能点燃。说起来，方才经过他们身边的一个卖糖葫芦的大叔，好像是李承鄞的某个近卫……

　　小枫突然觉得方才的温暖似乎都只是假象，一股森冷的寒意窜入四肢百骸。眼前的这个人还真是可怕……他大约都没有犹豫过吧，在这样的动乱中，他真的能确保她和肚子里那个小东西万无一失么？

　　他自己身临险境，与小枫无关。可带着她来冒险，说着冠冕堂皇的情话，做着阴险狡诈的谋算，李承鄞，你真是个混蛋得彻彻底底的混蛋。

　　繁华落尽，上元灯节，原来她跟李承鄞勉强可算的这么一点儿温情，背后不知要踏上多少人的血。

　　“小枫，别怕。”

　　李承鄞握着她的手，贴在她耳边温声细语。小枫这才发现自己满手都是汗。她抬头看向李承鄞，故作轻松地笑道：“不就是起火了吗？我可没那么胆小。只是……父皇他们应该没事吧？”

　　“有神武军护送，父皇自然无恙。”李承鄞道，“裴照的身手你也是知道的。”

　　丝毫未提及赵瑟瑟。不……应该说，赵瑟瑟早就被阎王爷勾了生死簿吧。即便不被烧死，也没什么活路了。

　　“那就好。”小枫满目灿然，仰脸轻笑。

　　李承鄞，你还记得在揭硕时，你捉了一百只萤火虫么？

　　当时，小枫在心底里承诺，若真有那么一日，这些萤火虫能换他一条命。

　　而刚才，李承鄞把这条命，用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