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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番外 北地马:陈望之自述 ...
我生在朔风城,长在边关雪里。
陈家是“北地马”,这是边军给起的名号——我家三代守朔风,死在关外的男丁有十七个。祖父陈老将军,永昌二年战死白狼山,尸骨无存,衣冠冢里埋的是他断了刃的刀。父亲陈参将,永昌七年守孤城三日,箭尽粮绝,最后是抱着狄人百夫长跳的城墙。
那年我九岁,母亲抱着父亲的铠甲哭了一夜,第二天擦干脸对我说:“望之,你得读书。”
我不解:“陈家不是将门吗?”
“就是将门,才更要读书。”母亲指着墙上地图,“你祖父、父亲,勇则勇矣,可他们到死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咱们的刀没人家快?为什么咱们的马没人家壮?为什么边关年年缺粮?”
她送我去私塾,先生教“之乎者也”,我坐不住。趁先生打盹,溜去校场看老兵练刀。百夫长老赵头揪着我耳朵:“小兔崽子,又逃学!”
我说:“赵叔,教我刀法。”
他叹气:“你爹临走前交代,让你读书,将来当文官,别走陈家的老路。”
“文官能守住朔风城吗?”我问。
他答不上来。
十六岁,母亲执意送我去长鹿书院。
她说:“朔风城太小,只装得下刀光剑影。你去南边看看,看看那些不拿刀的人,是怎么活、怎么想的。”
我一百个不情愿。南边?那地方听说夏天热得人发昏,冬天连雪都没有。
到书院第一天,我就闹了笑话。人家对对联,我憋出一句“刀光映雪照铁衣”,满堂哄笑。只有一个人没笑——坐在角落的青衫少年,他低声说:“好句,有边关气。”
他叫张明义,宋城来的。后来知道,他爹是大理寺官,家世清贵。可这人没半点公子哥儿的做派,反而对边关的事格外上心。
一次策论课,先生让论“边防”。同窗们引经据典,说“修德以来远人”。我忍不住站起来:“狄人秋冬必犯边,不是因为他们不讲德,是因为他们的马要吃草、人要吃饭!咱们若能保证边关粮草充足、兵甲齐备,何须空谈仁义?”
满堂寂静。先生皱眉:“陈生此言,有违圣贤教诲。”
张明义却举手:“学生以为,陈兄所言是实情。学生在漕运沿途见过,本该运往边关的粮草,常因各种‘损耗’延误。此非德不修,是政不通。”
课后,他来找我:“陈兄,我想写篇关于边饷与漕运的策论,可否请教边关实情?”
我们坐在书院后山,聊到月出。我说边军冬天穿不暖、夏天喝不净水;他说漕运沿途税卡林立、贪墨成风。最后他拍腿:“我明白了!边关的饥寒,根源在江南的漕河!”
那夜,我第一次觉得:读书,也许真能守住朔风城。
永昌二十一年,我中举,母亲喜极而泣。可我想的是:举人有什么用?能运粮到边关吗?
张明义入京待选,我回朔风城。临别时他说:“望之兄,你在边关等我。总有一天,咱们能让边军吃饱肚子打仗。”
我笑:“等你当了宰相?”
“不用当宰相,”他认真道,“只要在合适的位置,做该做的事。”
回朔风城第二年,我入了边军,从队正做起。永昌二十三年冬,狄人大举犯边。我们守城七日,粮尽了。最后两日,每人每天只有半碗稀粥。
城破那夜,我带着残兵巷战。一个狄人百夫长挥刀砍来,我格开时,看见他腰间挂着个米袋——是我们周军的制式米袋,里面还有半袋米。
我突然明白了:不是狄人太强,是我们太饿。
城守住了,但死了三百弟兄。打扫战场时,我在一个战死的兄弟怀里发现半块饼——硬得像石头,是他省下来想带回家给孩子的。
我对着那半块饼发誓:此仇不在狄人,在那些克扣军粮的蛀虫。
承平元年,我在朔风城当上了校尉。
张明义的来信越来越密。他说在江州试行海运、说朝中斗争、说有人要阻挠新政。最后说:“望之,北疆粮草今年能足额运到吗?”
我回信:“若按旧例,十成能到七成就不错。但今年狄人必有大战,缺粮会死更多人。”
信寄出半月,朝中来人了——是张明义。他一身风尘,脸瘦得脱了形,但眼睛亮得吓人。
“陛下让我来督粮,”他说,“望之,帮我。”
我们连夜巡仓。打开粮仓时,我差点拔刀——里面堆的是陈年霉米,耗子在米堆里做窝。
“这是去年就该调换的军粮,”管仓的主事还狡辩,“今年新粮未到……”
张明义抓起一把米,霉味刺鼻:“这米给人吃?”
“兵爷们……煮久点也能吃。”
我一脚踹翻他:“你他妈自己吃!”
那夜,张明义在烛下算账。算到天亮,他说:“朔风城该有三万石存粮,实存八千,其中四千不能吃。望之,这城守不住。”
“那怎么办?”
他铺开地图:“漕运是指望不上了。我有个法子——海运。从江南直运天津,再陆运过来。但需要边军配合:清出一条安全陆路,设中转仓,组建护卫队。”
我盯着地图:“这条路有三百里要过荒原,狄人游骑常出没。”
“所以才要你,”他抬头,“你是北地马,熟悉这片土地。你说,这路能走通吗?”
我想起父亲跳城墙那日,想起饿着肚子守城的弟兄,想起那半块硬饼。
“能。”我说,“就是死,也死在这条粮道上,比饿死在城里有种。”
他握我的手:“不死。我们要活着,看着边军吃饱饭打胜仗。”
我们开始建粮道。
张明义负责筹粮调运,我负责清路护运。第一步是剿匪——说是匪,其实是狄人伪装的小股骑兵,专劫粮队。
我带三百骑出关,在荒原上追了三天三夜。最后在鹰嘴崖围住他们。那伙人的头领会说汉话:“陈校尉,你们周军自己人都卖粮给我们,你何必拼命?”
我问:“谁卖的?”
他笑:“你猜。”
我一刀斩了他。但心里明白:边军内部也有蛀虫。
粮道通的第一批粮,是我亲自押的。五十辆大车,一百护卫。过黑风岭时遇袭,狄人骑兵从两侧冲来。我下令结车阵,弓弩手放箭。
那一战从午时打到日落。我的马被射死,左肩中了一刀。最后是张明义从朔风城带援兵赶到——他一个文官,竟提剑冲在最前。
狄人退去后,他给我包扎伤口,手在抖:“望之,你要是死了……”
“死不了,”我咧嘴,“还没看见边军吃饱饭呢。”
第一批粮运到朔风城那日,全城欢呼。老兵们摸着米袋流泪:“三年了,第一次见新米。”
但我知道,这只是开始。
承平四年春,张明义回京了。
临走前夜,我们在城头喝酒。他说:“望之,我这次回去凶多吉少。朝中有人要动新政,可能要拿我开刀。”
我灌了口酒:“那我带兵去京城。”
“胡闹,”他笑,“你是边将,无诏入京是谋反。”
“那你说怎么办?”
他望着关外苍茫的夜:“你替我守好这条粮道。只要北疆粮草不断,边关安稳,我在京城就有底气。那些人敢动我,也得想想——动了之后,谁还能保证北疆的粮?”
我懂了。这粮道不仅是粮道,是他的护身符。
“放心,”我拍胸,“粮在我在。”
他沉默良久,说:“还有件事。赵文远,我的故友,可能在江南遇险。若他送证据北上,你要接应。”
“怎么接应?”
“我会调御林军,但他们对北地不熟。你派一队精骑,扮作商队南下接应。记住,此人比我的命还重要——他手里有扳倒朝中蛀虫的铁证。”
我当即点了五十名老边军,都是我亲手带出来的生死兄弟。领队的百夫长问:“将军,接到人后怎么办?”
“不惜一切代价,活着带回来。”我说,“记住,你们接的不是一个人,是边关三十万将士的饭碗。”
他们南下那日,我送到关门口。朔风卷雪,打在脸上生疼。
百夫长回头喊:“将军!等我们回来喝酒!”
我挥手,心里却沉——这一去,不知几人能还。
接应的队伍一走就是月余。
我每日在城头望南,心中焦灼。张明义从京中密信:“文远重伤,正北上,速接应。”
终于,在一个雨夜,马蹄声踏破寂静。
我冲下城楼。五十骑回来了三十二骑,个个带伤。马车上抬下一人,浑身是血,左腿裹着的布已被血浸透。
军医看了摇头:“腿保不住了,命悬一线。”
“保命!”我吼,“用最好的药,不行就去城里抓最好的大夫!”
三天三夜,赵文远在鬼门关打转。第四天清晨,他睁开眼,第一句话是:“证据……送到了吗?”
“送到了,”我说,“张明义没事了,科举案翻了。”
他长出一口气,又昏过去。
后来知道,他们回程在黄河渡口被围。疤脸李的人追上来,百夫长带着十八个兄弟断后,全死了。死前喊的是:“将军说了,此人比咱们的命重要!”
我把十八个兄弟的名字刻在校场石碑上。赵文远能下地后,我扶他到碑前。
他跪下了,磕了三个头,每个都响。
“陈将军,”他声音嘶哑,“这些兄弟的家小……”
“我会养。”我说,“只要我陈望之活一天,他们的爹娘就是我爹娘,他们的孩子就是我孩子。”
他看着我,泪流满面:“边军……都是这样的汉子吗?”
“都是,”我说,“所以更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死。”
粮道通了十年,朔风城变了样。
仓里总有半年存粮,兵甲按时更换,受伤有医馆,战死有抚恤。狄人再来犯边时,我们吃得饱、穿得暖、刀磨得利。
承平八年秋,狄人五万大军压境。我们在城下野战,从清晨打到黄昏。最后狄人溃退时,我率骑兵追击百里,斩首三千。
回城庆功,老兵们说:“将军,这是三十年来最大一场胜仗!”
我举杯:“胜仗不是因为咱们能打,是因为咱们吃饱了。这杯酒,敬江南运粮的人,敬死在粮道上的兄弟,敬……那个在京城跟人斗法的张明义。”
消息传到京城,皇帝大喜,升我朔风城副总兵。张明义来信:“望之,这一胜,新政就站稳了。边关的刀,比朝堂的笔更有力。”
是啊,刀。
我们陈家的刀,以前只会砍狄人。现在懂了:刀要砍的,是让边军饿肚子的制度,是让漕运生蛀虫的黑暗。
承平十二年,漕运改制全面推行。张明义和赵文远联手,把那些蛀虫一只只揪出来。我在边关配合,凡涉及边军粮草的案子,一律从重从快。
有次一个粮商想贿赂我,说:“陈将军,您松松手,每年这个数……”他比了个手势。
我把他绑了送京城,附信给张明义:“此人说要给我十万两,买边军饿肚子的命。你看值不值?”
张明义回信:“不值。边军一条命,百万两不换。”
承平二十五年,我致仕。
不是老了,是伤了——多年征战,浑身是旧伤,阴雨天疼得睡不着。皇帝要调我回京享福,我拒了:“臣是北地马,离了朔风城的水草,活不长。”
我在城外买了片牧场,养马。不是战马,是拉车的马、耕地的马、给孩子们骑着玩的马。
张明义和赵文远来看我。三个老头坐在草坡上,看夕阳落在长城上。
赵文远说:“陈兄,你这辈子,值了。”
我问:“怎么算值?”
“守住了朔风城,养大了粮道,带出了三千好兵,”他数,“还交了我们这两个朋友。”
张明义笑:“望之最得意的,应该是承平八年那场大胜吧?”
我摇头:“最得意的……是承平三年,第一批新粮运到时,那个摸米袋流泪的老兵。他叫老耿,永昌二十三年守城时饿死了儿子。那天他哭着说:‘早来十年,我儿就不用饿死了。’”
三人沉默。
许久,张明义说:“是啊,早来十年……”
“不晚,”我站起来,指着山下,“你们看。”
山下是新建的朔风城。粮仓林立,学堂传出读书声,医馆外排着队,校场上新兵在操练。更远处,粮道变成了商道,车马往来,驼铃叮当。
“那些饿死的人看不见了,”我说,“但活着的人,他们的孩子、孩子的孩子,能活在不用挨饿的朔风城。这就够了。”
赵文远点头:“够了。”
那夜我们喝醉了,在牧场点篝火。我唱起边军的歌,他们跟着哼。歌声传出去,守城的兵士在城头应和。
此起彼伏,像三十年前,又像三百年后。
去年,我在牧场后山立了块碑。
碑无字,只刻了匹马的轮廓——昂首向关外,蹄下生风。
张明义问:“这是战马?”
“是北地马。”我说,“我陈家三代,还有死在边关的千万将士,都是这马。吃着最差的草,拉着最重的车,跑着最险的路。累了倒下,骨头还能硌疼狄人的马蹄。”
他抚碑良久,说:“该题个字。”
“你题。”
他蘸墨,写下四个字:
“马骨为疆”
好一个马骨为疆。
是啊,朔风城的疆界,不是砖石垒的,是一代代北地马的骨头铺的。我祖父的骨、父亲的骨、那些饿死战死的兄弟的骨,还有未来更多人的骨。
但这些骨头,现在能吃饱了。
能吃饱了再倒下。
这就是我们三十年争斗的意义。
尾声:牧马人
今晨驯马,新买的野马性子烈,把我甩下来。小孙子跑过来扶:“爷爷,您老了,别逞强。”
我笑:“爷爷不是逞强,是告诉这马——再烈的马,到了我陈望之手里,都得学会走正路。”
就像当年,再乱的漕运、再黑的朝堂、再难的边关,到了我们这群人手里,都得给它捋直了、洗净了、守住了。
午后,张明义的孙子来看我,带来他爷爷新写的诗。其中两句:
“曾许漕河清见底,今看边月皎如初”
我让孙子念了三遍。
皎如初。
是了,朔风城的月亮,和永昌元年我出生时一样皎洁。但月下的人间,已经不一样了。
粮仓满了,刀锋亮了,孩子们能吃饱饭读书了。
这就是我们这群“北地马”,跑了一辈子,想要到达的草场。
虽然我只是一匹马。
但够了。
一匹马,能跑到这里,看见这片草场。
此生足矣。
后记:某日牧归
暮春,我骑马巡边。
旧部们已退休的退休、调离的调离,但新兵们见了我,依旧行礼:“老将军!”
我指关外:“那边,三十年前,狄人的营帐能连到天边。”
新兵校尉说:“现在百里不见人烟。”
“不是没人,”我说,“是他们知道,这里的粮食运不进,这里的刀不好啃。”
回牧场的路上,遇上一队粮车。车夫是个年轻后生,哼着江南小调。
我问:“这粮运哪儿?”
“朔风城,”他笑,“老丈,如今的粮道可好走了,七天能从天津到这儿。我爷爷那辈,要走一个月,还得提心吊胆。”
我点头,目送粮车远去。
车辙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像根线,从江南水乡拉到北疆边关,穿过三十年光阴,系着无数人的生死。
回到牧场,老马“追风”在栏边等我。这马跟我二十年,征战时中过三箭,救过我两次命。
我抚它鬃毛:“老伙计,咱们的仗打完了。”
它喷个响鼻,蹭我的手。
是啊,打完了。
粮道通了,边关稳了,蛀虫清了,该走的人都走了,该留的东西留下来了。
我解了追风的缰绳,拍拍它臀:“去吧,想去哪儿去哪儿。”
它却没走,就在我身边站着,头靠着我肩。
就像三十年前,在长鹿书院后山,张明义说“总有一天”时,我也这样站着,觉得这条路,能走下去。
走下来了。
虽然慢,虽然难,虽然流了太多血。
但走下来了。
这就够了。
夕阳沉入长城,牧场上响起归圈的铃铛声。
叮当,叮当。
像凯旋的号角,又像安眠的童谣。
我牵着追风,慢慢走回木屋。
身后,朔风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一片暖黄的光,照着粮车来路,照着边关去路,照着这人间终于安稳下来的夜晚。
够了。
我这匹北地马,跑到终点了。
第一次写,中间有很多年份,实在记不清了,然后后面跟的年号、年份都不大对。
也希望大家多多谅解。
写完也挺不容易的,而且还是免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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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番外 北地马:陈望之自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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