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仙不开花》脑残有福

3、第三章

　　挂下电话，何恋影直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
　　“嘀！嘀！”
　　原本已经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忽然亮了，接着，短信提示音响起。
　　何恋影颤抖着点开。
　　是江远志。
　　短信内只有寥寥数字。
　　“阿影，你要好好的。”
　　发信时间是昨天下午一点零五分。
　　何恋影鬼使神差地按下了回复。
　　“知道了！”
　　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到键盘上，何恋影咬着牙，重重地按下了发送键。
　　何恋影拿起那张两人的合影。
　　照片忽然从摔坏的相框中掉了出来，何恋影拾起相片。
　　背面用钢笔写着几个遒劲有力的大字。
　　阿影，要快乐啊！
　　心脏遭受猛烈一击，何恋影愣愣地盯着照片的背面良久。她忽然腾地从地上站起来，将所有的东西塞入了行李箱。

　　踏上H市的土地，何恋影打开手机，咬咬嘴唇，颤抖着拨出江远志的号码。
　　恶作剧吧……
　　一定是的。
　　莫明其妙地说什么离婚，现在竟然还找人替自己报丧。
　　江远志，你这次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无限冗长的彩铃，仿佛有一个世纪般漫长，何恋影听到电话里响起一个甜美的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何恋影脸上的表情缓缓凝结，凝结，她茫然无措地站在原地，抓着手机的手拧紧，拧紧，再拧紧，最后终于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何恋影无法想起自己到底是怎么到达医院的，只觉得双腿仿佛踩在棉花上一般，脚下的每一步都虚浮而踉跄。
　　江远志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就像何恋影无数次从睡梦中醒来时看到的那样。嘴唇微抿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安静得犹如乖巧的洋娃娃。如果不是苍白如纸的脸上已经没有丝毫的血色，何恋影绝对相信他不过仅仅只是不小心睡错了地方而已。
　　似乎，只要自己低低地唤一声，他便会睁开眼睛，像平时那样朝自己露出温柔的微笑。
　　“喂，懒虫，起床了……”
　　何恋影的嘴角牵起一抹勉强的笑，忍不住做着最后的挣扎。
　　没有回答……
　　当然不会有回答。

　　何恋影忽然感觉有汹涌的潮水从心底一点一点漫上来，漫上来，胸口犹如压了一块千钧大石，说不出的窒息与憋闷。
　　十年来的点点滴滴犹如一场电影飞快地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恍恍惚惚中，眼前浮现出第一次见面时江远志那温和清澈的笑容。
　　“喂，同学，法学院往哪边走？”
　　眼前的景象开始轻微地摇晃起来，何恋影揉了揉太阳穴，踉跄着后退几步，腿忽然有些发软。终于还是一屁股摔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力气爬起来。
　　她低下头，眼睛直直地盯着地面，却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大脑突然间仿佛被淘空了一般，只剩下一片无边无际的空茫。有一刹那，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阿影！”
　　一双温暖的手从身侧环了过来，何恋影闻到了只属于母亲的熟悉气息。她立刻如溺水之人抓到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抱住了身旁的人。

　　懵懵懂懂地办完葬礼，处理好必须处理的一切，已经是十天之后。
　　何恋影呆呆地坐在餐桌前望着对面空无一人的椅子。原来，一个人的彻底消失竟是如此容易的一件事。十年的时光，仿佛只是一场情节荒诞的大梦。曾经相互依偎的情节仿佛是发生于遥远的另一个时空的故事，迷离而虚无。
　　每每想起，心如刀绞。
　　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人总是要等到失去，才会意识到拥有的可贵。倔强的水仙以为自己从来不曾爱上过任何人，然而，却不知道，自己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沉沦。江远志的死，终于让何恋影的自我催眠彻底瓦解。
　　然而，一切都已太迟了……

　　“阿影，吃饭。”
　　何恋影抬头，母亲正端着饭菜从厨房中走出来。不放心何恋影独自一人面对空荡荡的房子，母亲留了下来，承担起照顾何恋影的任务。
　　何恋影拿起筷子，扒了几口饭，再没有继续吃下去的欲望。意识到江远志再也不会回来后，何恋影彻底丧失了吃东西的欲望。为了唤起女儿的胃口，母亲每天变着法地做何恋影从小到大最喜欢的食物。
　　然而，即使如此，何恋影还是感觉饭菜难以下咽。不想让母亲担心，何恋影也曾强迫自己吃药般吃下自己平时的饭量，结果，不到三分钟又全部吐了出来。去医院检查又查不出任何的毛病。短短几天，何恋影那原本有些婴儿肥的脸已经有了尖尖的棱角。
　　母亲摇了摇头，转身走入厨房，出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端了一杯牛奶。
　　“妈妈，对不起……”何恋影接过牛奶，低头盯着牛奶那乳白色的液面。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母亲握了握何恋影冰凉的手，语气坚定而决绝。
　　依稀间何恋影忆起五岁那年父亲离去时的情景，那时候的母亲不哭也不闹，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般平静地照顾着自己的饮食起居。那时候的她还以为父亲不过是在进行一次普通的远行。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这是面对当时不安地追问父亲到哪里去了的何恋影，母亲所说的唯一的一句话。
　　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夏日灼人的阳光从窗□□进来，刚好洒在何恋影和江远志的一张合影上。
　　阿影，你要好好的……
　　脑海中浮现出江远志最后的那条短信，何恋影拧了拧拳头，闭上眼睛，强忍住吐，小口小口地喝着杯中的牛奶。

　　“你需要看一下心理医生。”好友黎青云在电话中如是说。
　　何恋影不置可否。因为黎青云就是心理医生。
　　黎青云和何恋影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青梅竹马的发小。小时候一起上学放学的两人也曾被大人有意无意地开过玩笑。高考那年两人说好了要上同一所大学，不过，一个选了中文系，一个选了心理系。再后来江远志出现。冬去秋来，光阴如梭，两人最终依然只是朋友而已，仅此而已。
　　黎青云并不是那种喜欢说话的人，然而，这些天里他每天晚上都会打电话过来，絮絮叨叨地说些有的没的，比方说最近在某张报纸上看到了一条有趣的笑话啦，他养的金毛寻回犬小武又打翻了家里的花瓶啦等等。
　　何恋影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他，每次都只是安静地在拎着听筒在电话的这一边听着。
　　“明天下午一点我来找你。”不等何恋影回答，黎青云干脆利落地挂下了电话。
　　心理医生……
　　何恋影苦笑一声，茫然地望着窗外渐渐低垂的天幕。

　　第二天下午，黎青云如约而至。母亲见到黎青云，立刻热情地将他迎了进来。
　　“阿影，青云来了。”
　　何恋影正抱着抱枕蜷在沙发上看电视，见到黎青云进来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
　　小武……
　　何恋影微微有些吃惊。黎青云竟然将他那条宝贝金毛寻回犬也带来了。
　　黎青云比何恋影大半个月，身材高大，相貌英俊，站在人群中绝对是会让人眼前一亮的人物。一般人乍看之下绝对会以为他是那种温和儒雅的值得信赖的人。然而他本质上却是一只不折不扣的花心大萝卜，放浪形骸，游戏人生。如果他三个月不换女朋友，那么他一定是哪里出了什么问题。现在，家里除了他自己就只剩下这只三岁的金毛寻回犬。
　　“如果我结婚了，有多少女性要黯然神伤啊……”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笑容狡黠。
　　连何恋影自己都搞不清除，她为什么能够和这个明明属于自己最讨厌的类型的男人一直保持着最好朋友的关系。

　　小武见到何恋影立刻兴奋地冲了过来，对着何恋影的脸就是一阵狂舔。三年前，当小武还是幼犬的时候何恋影曾经照顾过它一段时间，后来也偶尔见过几次面。可是小武的热情还是让何恋影有些措手不及。
　　“小武，坐下。”
　　似乎注意到了何恋影的眼中的为难，黎青云连忙出声阻止了小武的疯狂行为。
　　小武听到黎青云的声音立刻悻悻地爬下了沙发，低下头安静地坐好。
　　何恋影长舒一口气。
　　“你瘦了。”
　　黎青云径自在何恋影的对面坐下，神色凝重。
　　何恋影只是微微地牵了牵嘴角。
　　“一直闷在家里也不好，不如出去散散心。”黎青云眼睛一瞬也不瞬地望着何恋影的脸，眉头微皱。
　　何恋影没有说话，只是将下巴放在抱枕上，盯着自己的脚趾出神。
　　一阵让人难耐的沉默。
　　黎青云忽然站起来，狠狠地抓住了何恋影的肩膀，他的目光凌厉而疼痛：“江远志已经死了！你到底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心中的伤口被恶狠狠地撕裂，何恋影紧紧地咬着嘴唇，别过脸去。
　　“对不起……”
　　黎青云忽然很后悔自己刚刚的冲动，他悻悻地松开手，退后一步，不自觉地拧紧了拳头。
　　“看到你这个样子，我……我……”
　　黎青云摇了摇头，忽然发现面对着何恋影，自己这些年来所受的专业教育竟派不上一丝一毫的用场。刚刚的自己完全像一个冲动的白痴。
　　“我知道。”何恋影缓缓地吐出一口气，朝黎青云笑了笑，“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何恋影望天：“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
　　黎青云长舒一口气。
　　“汪汪！”
　　小武终于坐不住了，朝两人发出一阵不耐烦的吠叫。
　　黎青云拿出一小包狗饼干，抓起几颗放在手心。小武兴奋地摇着毛绒绒的尾巴，咔吱咔吱地咬起了饼干。
　　何恋影愣了一下，这才发现黎青云竟带了一大包狗粮过来。望着地上那个大到有些离谱的购物袋，何恋影有些怀疑黎青云是不是把超市里所有的狗粮都给买下了。
　　黎青云朝何恋影笑笑，接着将狗饼干递给了何恋影：“最近一段时间我可能会比较忙，你帮我照顾一下小武吧。”
　　听到黎青云提到自己的名字，小武抬了抬头，明亮的眼睛盯住黎青云。
　　“你不会拒绝吧？”黎青云望着何恋影，他脸上的神色有一刹那的惶然。
　　何恋影伸手摸了摸小武的头，小武通人性地舔了舔何恋影的手心。
　　“怎么会？”
　　何恋影俯下身去抱住小武，金毛寻回犬有着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皮毛，抱着小武感觉着它身体因为呼吸而缓慢的起伏，何恋影的心蓦地一暖。她当然知道黎青云的好意。

　　以后的几天里，何恋影的生活一直围绕着小武展开。小武的适应能力很好，头一天就能自来熟地钻到何恋影的房间里，在那张空荡荡的大床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安然大睡。
　　金毛寻回犬顽皮好动，喜欢在家里跑来跑去。不时会打翻个什么东西，何恋影不得不将所有易碎的东西置之高阁。

　　母亲说什么也不愿替何恋影出去溜狗。何恋影这才意识到母亲和黎青云是在用这种方式强逼着她从黑暗中走出来。
　　那个夏天的傍晚，牵着小武在公园里漫无目的地散步成了何恋影每天必做的功课。
　　耳畔的鸟鸣，草地上孩子们的嬉戏，四周苍翠欲滴的树木，每一样都让何恋影的心一点点变得柔软。
　　渐渐地，何恋影发现自己呕吐的症状减轻了许多。体重下降的趋势也渐渐得到了控制。生活，似乎正在一步一步走回正轨。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睁睁地看着树上的绿叶由绿变黄，由黄变枯，最后落在地上形成一张铺了一地的金黄色地毯。
　　时间竟已是深秋。
　　“阿影，今天去医院看看吧。”
　　乍听到母亲这样冒出一句，正在为小武梳毛的何恋影愣了一下。
　　黎青云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带上一大包狗粮来看何恋影，他似乎并不打算将小武带回家去，每次都会提出各种新的匪夷所思的借口。不知不觉间小武俨然已经成了何恋影的狗。
　　“妈，我很好。”
　　何恋影抓给小武几块狗饼干，小武嘎吱嘎吱地咬着饼干，尾巴摇得欢快。狗真是种容易满足的生物。
　　“你真的很好吗？你才二十八岁，似乎还没到更年期的年龄吧？”母亲眉头微皱，神情有些责备。
　　何恋影这才猛然忆起自己竟然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有来例假了，一阵惶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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