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刀马旦》林野生

10、第 10 章 她真的会骑

　　裴永昼回了一趟舅舅家，翻开剧本。
　　明天的戏是康熙带着儿女狩猎途中遇刺，考验几位皇子、公主的骑术，看谁能制服刺客。
　　这场戏的重点不在和硕柔公主，她只需骑马跟随在侧。
　　看起来，并没有什么难度。

　　第二日，裴永昼早早赶到元朗马场。已有演员在试马。
　　裴永昼原想去找昨天试过的那匹黑色的，结果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场务拉了一匹灰色的马过来，道：“黑马被别的艺人骑了，裴小姐骑这匹吧。”

　　裴永昼感谢后，点点头，按照昨天元导说的骑了上去，拉着马来回走。
　　一会人齐了，大家都骑在马上。

　　梅小兰拿着大喇叭喊：“接下来是一场策马奔腾的戏。大家向前冲，刺客出现后队形混乱。注意配合，争取一条过！”
　　众人点点头。

　　“三、二、一，开始！”

　　“驾！”
　　所有人闻声开始身体前倾，让马向前走。
　　双手握缰，身体前倾，脚踩马镫，马自然会前行，这是剧组武术培训中的基本动作。
　　裴永昼决定先随大流。人在异乡，先别把自己活成异类。

　　开始拍摄。
　　帝王一声令下，身后子女、侍卫、大臣都策马奔腾，纵然草地也飞溅出十里尘烟。
　　一切都很顺利。
　　直到一队一看就是武行扮演的刺客冲了出来。
　　刺客在马群中几个翻滚，惊吓了几匹马发出响鼻，另外有几匹马被影响偏离了原本的路线开始乱跑起来。
　　这种情况在拍摄群戏时并不少见。
　　几个有经验的演员立刻双手拉紧缰绳，上半身前倾，试图控制住马。

　　裴永昼也跟着大家的动作去紧握缰绳。
　　就在此时，变故突生。
　　不知是裴永昼抓得太用力，还是缰绳本身有问题，那条皮革缰绳竟然——断了！

　　裴永昼一个趔趄，差点摔下马。
　　她立刻双脚踩紧马镫，试图用脚控马，更令人意外的是——马镫也断了！
　　没有马镫的支撑，马鞍随着马身颠簸，一下子滑向右边，就要掉落。

　　没有缰绳、没有马镫、没有马鞍——裴永昼陷入了真正的裸/骑状态！

　　几个离得近的演员瞧见了这番变故，都露出了担忧的表情，可是梅小兰监督坐在远处拍远景，她可能并没有看清楚每一个的状况，所以没有喊停。
　　监督没有喊停，他们也不敢动。
　　几个老演员试图驱使马靠近裴永昼。

　　可是裴永昼所骑的灰马情绪本就不稳，此刻彻底惊恐不已，猛地后腿站立，试图将她甩下！
　　灰马焦躁地在原地转了几圈后，突然直立起上半身，想把裴永昼摔下去。
　　裴永昼立刻抱住了马脖子。

　　这下更多人发现不对了。

　　裴永昼身后，一个女声厌恶地说：“你真会给大家惹事，抓紧别动，我来控你的马。”

　　李修妍原在场外待命，此刻忍不住策马准备冲进镜头救人。

　　这场戏原本还没到白鹭出场，所以如果李修妍进来马场，就意味着这场戏废了。

　　但是大家不会怨恨李修妍，毕竟李修妍擅长骑马，她是来救人的。
　　是裴永昼闹出了麻烦，才让大家的心血白费。

　　李修妍靠近时一脸厌恶。
　　她昨天听说裴永昼逞强要自己骑马时就很心烦了。
　　不会骑马的人非要任性骑马，结局必然是给大家添麻烦，难道裴永昼不懂吗？
　　昨天经纪人还说，“要是裴永昼掉下来，那就有好戏看了。”

　　李修妍不明白了，天底下怎么有这么多无聊的人，裴永昼掉下来，剧又得重拍，影响她得进度。
　　她刚要策马闯入拍摄范围，裴永昼忽然抬头，与她目光相对——
　　没有求助，只有冷静的制止。

　　裴永昼不让她来救场？？

　　李修妍勒停住了马。

　　这时，梅小兰终于发现似乎不对了，只是古装剧在这个时代的香江拍外景，本就困难重重。
　　天气、光线、人员档期、统筹安排，都要考虑在内。
　　拍一次外景的大群戏，还是骑马加武打戏，实在不易。

　　——不行。
　　梅小兰内心不由唾弃自己：总不能为了拍戏不顾人命了吧？
　　她正要抬手喊停，却见场上风云突变。

　　那匹灰马甩动着身子试图挣脱，裴永昼紧紧夹住马肚，左手环抱马脖，右手轻拍安抚。

　　那灰马拼命左右甩，都没能把裴永昼甩下去。
　　裴永昼始终稳稳地趴在它的身上。

　　镜头中心“抓捕刺客”的戏份也终于结束，演员们也才都注意到刚刚另一边发生了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故。

　　眼见灰马的情绪安定下来，裴永昼立起上半身，轻轻拍了灰马的头，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灰马垂下头，向着马群走去。

　　见到裴永昼入镜了，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
　　饰演康熙的老演员曾与裴永昼在试镜时合作过，见到她的眼神，立刻调整状态，大笑几声：“草原儿女，正该如此！”
　　他的眼神扫视了一圈，威严道：“这次刺客来袭，朕的儿女，有人擒凶，有人退后。你们须知道，野马再难驯，而我们要做的，只有驯服它、驾驭它！”

　　众人连忙称“是”。

　　还有人想着难道刚刚裴永昼惊马又制服马，是剧本设计好了？难道监督临时改戏了，却没通知他们？不然怎么会戏接的怎么顺利？

　　直到梅小兰气喘吁吁地跑来，急切询问裴永昼是否受伤，他们才意识到——那一幕竟不是表演。
　　原来不是演的啊……

　　武术指导元导更是担忧：“这缰绳怎么会断了呢？小方！你过来看看怎么回事，你昨天没检查吗？”
　　名叫小方的年轻人连忙跑了过来。
　　“我、我是昨晚检查的……这我真不知道……”

　　裴永昼倒是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地点点头，问道：“刚刚镜头没问题吧？”

　　“没问题、没问题！”梅小兰为拍到了一个好镜头开心不已。
　　刚刚镜头全方位捕捉了刺客惊马，和硕柔公主的马失控，和硕柔公主控马成功，康熙皇帝嘉奖的全过程。
　　太生动、太自然了！
　　这就是好戏啊！

　　不过……“你真没受伤？”
　　裴永昼点点头。

　　得到裴永昼的确认，梅小兰等人高兴极了，又问：“你居然还会驯马？”

　　“是啊，我刚看你对这马说了什么，它就安静多了。你说的什么啊？听起来不像粤语，也不像普通话的。”

　　“我老家的话。”
　　裴永昼不动声色地下马，伸手拍了拍马的屁/股。
　　这是她们草原人与马对话的方式，她的母族出自科尔沁大草原，没有什么人会比她们更懂驯马了。
　　不，在她们的世界里，马不需要驯服。
　　马是自由的，是她们的朋友。
　　而她裴永昼，当然也是自由的。

　　“你们是不是有病？”李修妍冷声道，眉目一沉，“为什么要做这种损人不利己的事？”
　　李修妍的经纪人飞哥有点委屈地回答道：“什么叫损人不利己啊？她要是掉下马出丑，你再出手救了她，我们发一个新闻稿，这是多好的宣传点啊？”

　　李修妍皱着眉：“我要是没救下来呢？人死了呢？”

　　“……就那点高度哪至于死人啊。”飞哥嘟囔道，他觉得李修妍的担心实属多余，“何况现场这么多人，光武行就十几个，怎么可能真的出事啊？”

　　“你以为我会关心她出事不出事？她就是死了，和我也没关系。”李修妍冷冷道，“我担心的是进度！她出事了，剧组受影响，戏又得重拍，难道不会影响到我吗？”
　　“Nothing can affect me.（没有任何事可以影响我）”
　　“下不为例。再有下次，我就同爹地、妈咪说让你离开香江，有多远滚多远。”李修妍一脸厌恶。

　　“是是是、小姐，明白了。”
　　飞哥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回可算马屁拍在马屁股上了。
　　虽说他名义上是李修妍的经纪人，但本质是在给李修妍服务的。
　　正因为李修妍想进入娱乐圈，她们家才在香江给她开了一个经纪公司。
　　整个经纪公司只服务她一个人。

　　虽然拍到了精彩的镜头，但梅小兰还是因为剧组安全问题大发脾气，要求彻底查清道具和马具问题。
　　然而，后勤名册里没有裴永昼口中的“戴鸭舌帽的场务”。
　　动作组和马场的人也都说，没有见过这么一个人。
　　这件事一时没能给出交代，只在剧组留下了一层说不清的阴影。

　　连日高温，湿热难耐，厚重的戏服几乎像第二层皮肤般黏在身上。
　　裴永昼擦了擦额头的汗，靠在门口，静静等着自己的下一场戏。
　　突然，眼前出现一瓶冰镇矿泉水。
　　递水的人，竟是她进组第一天见过的那位毁容武行。
　　“多谢。”
　　裴永昼接了过来。
　　“我问过动作组和后勤。”对方开门见山地说，“没人认得那个戴鸭舌帽的。”
　　他不是来安慰她的。裴永昼听得出来，他是来递刀柄的。

　　他声音很低，也很平静。
　　“元朗这边今天用的都是熟人，临时工也有名册。外人能混进来，多半是借了谁身边工作人员的牌。”

　　裴永昼抬眼：“谁？”
　　“你刚进组，得罪不了幕后。”他看了一眼远处的演员休息棚，“能这么怕你出头的，只会是和你站在同一条赛道上的人。”
　　他没有说名字。
　　但裴永昼已经明白了。
　　“多谢你提醒。”裴永昼认真道，“人情我记下，账也记下。我现在有了准备，会更加小心谨慎。”
　　两人没有明说，但都心知肚明。

　　裴永昼看着他被口罩遮住的大半张脸，忽然想起那日自己同摘星楼主说过的话。

　　一件事，他没有必要去管，但他还是去做了——这就是侠。

　　“这位……蒙面大侠，多谢仗义相助。”她眨眨眼，打趣道，“对了，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叫你‘蒙面大侠’吧，虽然我挺喜欢这个称呼的。”

　　“阿夜。”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名字，阿夜。”

　　“好的，阿夜。”裴永昼郑重道，“那我们就是朋友了。”

　　这是裴永昼来到香江后，除舅舅一家之外遇到的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而朋友递来的第一份礼物，是一句提醒——

　　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