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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诸葛青三   王也站 ...

  •   王也站在内景中,盯着眼前这个硕大的火球。他百思不得其解。

      曾经,无数次,他在同样的内景中,看着同样大的火球,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可那时候他的困惑与如今是不同的。

      曾经,他不理解他已经上了山,出了家,成为了修道者,学会了风后奇门……为什么这个火球还会这么大?这完全不合常理。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

      如果玉巳女为什么要离开他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心里这么重要,重要到能燃烧出这么大的火球,那他一开始就不会上山。

      他既然上了山,那么这个问题就不该那么重要,重要到,可以改变他人生的轨迹,以至于他想要得到答案都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可他如今上了山,出了家,成为了修道者,拜了无数遍三清,燃了无数的香火,到头来,他站在内景中,看着眼前这个简直在嘲笑他的火球,束手无策。

      有时候,闲得无聊,怎么想也想不通的时候,他跪在三清像前,问真武大帝,难道他的心不诚吗?难道这个答案很重要吗?难道她的苦衷足以让我下山吗?

      一如既往,真武大帝没有回答。

      说来可笑,没上山前,他不求真武,上山后,他开始求真武——这难道就是他想找到的真我吗?

      别太讽刺了。

      有时候,郁闷到了极致,他那颗大多数时候都很清净,极少数时间里蒙了尘埃的心里,也会缓慢地生发出一种无限接近于恨的情绪。

      他并不恨别人,他恨自己。

      他以为自己已经上了山,连清华都不去读,连首富家产都不要,他以为自己很超脱很了不起——不是说他以此为荣,但他确实有种自己和俗人不一样的想法。

      可是内景中的火球给了他一个大耳刮子,告诉他你就是个大傻逼!自欺欺人的大傻逼!

      在武当山的日子里,他其实并不经常想起山下的人,只是他想要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是个虔诚的修道者还是个虚伪的懦夫——他必须要从自己打破这个火球的难度来衡量自己有无变化。

      可是直到他下了山,被逐出武当,躺在自己的床上,窗边的风铃声叮叮当当,床底那个落满了灰的盒子还将继续落满灰——他看着内景中那个火球,无力感甚至让他想要瘫坐下来。

      他向火球讨饶:“放了我吧,我踏马都下山了啊!我都不是道士了你还这么大?!你吃什么长大的啊!”

      他向莫须有的内景仙神质问:“喂喂喂?祖师爷们,在吗?帮忙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坏了呗?总不能我都下山了,它还能影响我的命运吧?”

      在这之前,他的想法都倾向于这个问题的答案会让他放弃做一个道士,抛弃自己抛弃一切换来的未来,重新回到滚滚红尘中做一个俗人。可是如今他都下山了啊!他都对张楚岚佩服不已,打算自己在红尘里走一遭了啊!他的命运还能怎么变?

      为什么这个答案依旧这么重要?!

      或许,他只是下了现实的山,却没下心中的山,他仍然自认是个道士。但这其实无关紧要。他在山上的时候,这个答案的份量也没有丝毫削弱。

      王也有时候真地感到精疲力尽,自暴自弃地想要不干脆把火球给打破算了,解决不了问题,他可以解决让他有问题的坏东西!

      可是直到意料之外的重逢到来,他站在内景中,盯着眼前这个硕大的火球,他百思不得其解,他都要被气笑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答案的重量。

      就在他第N次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也明白了,他本该早早看清的,现在才想明白……现在才允许自己想明白,未免太晚了。

      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太晚了……

      他现在才下决心追寻那个他应该在八年前就追寻的答案,实在是太晚了。

      但过去无法挽回,未来可以改变。

      身为术士,趋吉避凶是天理,既然这个答案这么重要,那么它对失忆的玉巳女肯定也很重要。修身炉能不能恢复她的记忆不一定,但至少他能告诉她她到底是谁,为什么她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打破了火球,带着这么多年来想打破它又为了修心一直忍着没打的怒气,他简直是把它揍了一顿。

      然后他看到玉巳女与他道别后都经历了什么,看到十七岁的玉巳女是怎么在蛇窟里哀嚎、惨叫,看到十八岁的玉巳女从蛇窟里爬出来,但十七岁的玉巳女永远留在了那个比地狱还要残忍的蛇窟里。

      跪在生身母亲面前,祈求她最后的怜悯,终于得到允许拨通了他的电话——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为什么不求救?——明明一直在掉眼泪,哭得那么可怜……那么害怕那么绝望却连一点哭腔都没暴露出来,关了手机掰了卡断绝和他的联系的玉巳女,早就在蛇窟里千疮百孔地死去了。

      …………

      …………

      …………

      这就是答案?

      自从学会风后奇门,成为术士以来,多少次我站在这个答案面前,我疑心自己的本心,我困惑自己的真心,我好奇答案到底是什么,我担心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我质疑我会为了已经放下的过去抛弃自己的道心……
      我想了那么多肤浅可笑无聊透顶毫无意义的事情,可是巳女,我不知道我该怎么让八年前的自己把你从火车上抢回来,我不知道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寒假,我该怎么东找西找找到你家,和那个身份是你母亲的全性恶魔战斗,把你救出来。

      过去无法挽回。

      未来改上一千次一万次,能把十七岁的巳女脸上的眼泪抹去吗?

      过去无法挽回。

      就算我学会了风后奇门,就算我第一时间占卜,就算我立马跑下山跑来救你,难道你在蛇窟里哭着喊我名字,而我一无所知,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悠闲度日的事就不存在了吗?
      原来这就是答案。

      原来这就是能让我下山的答案。

      原来这就是能改变我命运的答案。

      原来……你没有在我不在的地方幸福快乐地生活。

      现在,你应该是快乐的,至少是不痛苦的,可是如果你恢复记忆……

      王也忘了自己在内景中站了多久,等他离开内景,发现人都不见了,他吓出一声冷汗。

      如果这一回他还是晚了,他……
      幸好,他追上了,一切还来得及。

      他不敢去看她的脸,他怕他自己会做出什么无法收场的事,他只敢视线飘忽,实则什么都没看进去,他说要不算了吧,别恢复记忆了。

      他已下了决心,如果诸葛青或者她拒绝的话,大不了他砸了修身炉。

      可是她答应了,还劝起不愿意的诸葛青来。
      他几乎是瞬间便明悟了,哪怕失去了所有的记忆,可那些痛苦和折磨却留在了她的心里,让她感到本能的抗拒。

      他心如刀绞。

      他不敢让自己继续想下去,他不能继续想下去。

      不能让她想起那些遭遇,他不能让自己成为暴露的那个 。

      他要当一个最正常的旧相识,要编一段最普通的经历,还要为拒绝她恢复记忆找一个最不引人怀疑的解释。

      他决不允许任何人再来伤害她,一点可能不行。

      茶凉了。

      王也眨了眨眼,吹散眼前氤氲的水汽,他听到张楚岚的问话,露出一个浅淡的笑,语气是反复斟酌过的,连外放的表情都标准得和电视剧里演得一样。

      “还能是什么关系?我在山上都待多少年了?我们是高中同学来着,这姐妹儿和我发小金元元是好朋友,那时候我们经常混一起,后来我出家了,和以前同学的联系也断得差不多了,谁知道她居然失忆了……唉,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张楚岚纵然洞察世情,但对于他没经历过的事他照样不了解,所以他分辨不出王也话里的真假,只能狐疑地反问:“那你阻止人家恢复记忆干嘛?”

      王也挑眉,无奈道:“我说了啊,占卜结果不好嘛。话说回来,其实我刚才主要占卜的是修身炉来着,但内景告诉我试图用修身炉恢复记忆的话会有很不好的结果,我也不明白了,”话说到这里,他自然而然地看向马仙洪,“老马,你确定你这炉子没问题?别给人弄出毛病来。”

      原本对王也的阻止有些怨言的马仙洪闻言一愣,忙辩解道:“怎么会?理论上是没有问题的啊,退一万步说,就算修身炉没用,也不可能有什么伤害,王道长你自己都试过的不是吗?”

      王也皱起眉,沉思道:“嘿,真是奇了怪了,不对,我还是觉得不对劲。老马,记忆这东西无形无质的,说不定要动到脑神经之类的精细玩意儿,你还是再检查检查,别过去没想起来,脑子先给修坏了。今天还好是人家姑娘打了退堂鼓,要是你把老青……媳妇儿给治坏了,那后果可不堪设想啊。”

      “是啊叔叔,您也看到了,老青对他老婆是捧在手心啊!您要给人治坏了,那咱们可就得陷在这儿了。那炉子还是再修修吧,刚好暗堡也清净。”张楚岚连忙帮腔,话里全是私货。

      马仙洪懒得理死皮赖脸的“大侄子”,老实地思考起来修身炉的优化方向了。

      厨房里,女人玩闹似地洗着菜,诸葛青这些年练了一手好厨艺,很不用人打下手,对她的磨洋工行为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啊……”女人指尖捏着一颗还带着水珠的小番茄凑到他嘴边,他斜睨了眼带着几分讨好的妻子,给面子地吃了下去,腮帮子鼓起一小块,被她冰凉的指尖轻轻戳了戳。

      他轻哼一声,菜刀挥得有残影。

      “老~~公~~~你生我气啦?”妻子带着软钩子的声音响在耳边,诸葛青还想再拿乔,可是心里的伤口及时作痛提醒了他,现在不是推推拉拉给两人感情调味的时候。

      在被自己的妻子套牢前,诸葛青也自诩是个懂女人的国手,也算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自然不会在该软的时候硬。

      “其实,我发现我也不希望你能恢复记忆。”诸葛青轻声说。

      妻子微怔,贴在他身后问为什么。

      “以前呢,你一个人都不认识,就只认识我,也不理会别人。现在家里来了个以前认识你的,偏偏还是个打败我的混蛋……那家伙拿风后奇门打败了我家的绝学就算了,连认识我老婆的时间都比我早!宿敌啊这是!”

      妻子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要冤!虽然那位故人的表现,还有她自己的反应都说明了,他们曾经的关系或许不简单……甚至不清白。但一来,她一点记忆都没有,说一千道一万,那就是个可能熟悉的陌生人;二来,什么混并不混蛋的,是谁听说人家有难,不远千里都要飞去帮人的?人家现在身份可是他的朋友,还宿敌呢,也不知道是谁在碧游村不惜为“宿敌”断后?

      “什么呀!所以我不恢复记忆不就好了,你这么这么小心眼呀?”

      “才不是小心眼,”男人轻哼,小小声强调,“别的旧相识我不在乎,但老王不行,我心魔才刚消呢,我可不想再长出来个新的。”

      “心魔?什么心魔?”

      遭了!说漏嘴了!

      诸葛青肌肉一僵,差点没切到手指头。

      身为男人,尤其他和妻子的相遇相知这般浪漫,他本人在天真单纯的妻子眼中又十分完美,那么他在妻子面前的形象包袱当然也格外重了。

      不说殚精竭虑,但有意无意地,他还是会尽量维护自己在妻子心里的形象——被人打败后无法走出来,甚至因此生了心魔这种事,当然属于会毁坏他形象的,不需要让妻子知道的消息。

      没事。

      诸葛青恢复冷静。诸葛青表示自己可以挽回。

      “我不是跟你说我在碧游村的时候学会三味真火了吗?这三味真火呀,它不烧土木,专烧世间万物的神魂,那我也不能去烧别人呀,所以我就弄出个心魔来试试,效果拔群哦~”

      妻子闻言眼睛一亮——她其实未必明白三味真火的厉害,她对异人的事兴趣不多,只为了捧他的场罢了,“好厉害!阿青最厉害啦!既然阿青都这么厉害了,那还在意那些细枝末节的事干嘛呀?不过是个多年没见的老相识罢了,你要在意的话,那我不跟他说话,你帮我问问我叫什么名字就成,别的我都不问了好不好?”

      诸葛青也不是真的小心眼,他甚至不是真的在意妻子的故人是王也——至少他在意的绝不会是明显近些年和妻子没有交集的王也。

      他不过是要个态度,既然妻子给了,那么他就安心了,也立刻变得大度起来,大气地说:“你老公我又不是小气鬼,你待会儿尽管问,王也是个好人,你和他来往我也放心。”

      最后一句是好听话,不过他还真不觉得两人之后还有什么机会继续来往——王也这辈子都别想第二次进他家门,妻子又不爱出门,怎么来往?

      “好哦,那待会儿我们一起听……啊啊啊我又开始紧张了阿青,你说我以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呀?他是哪儿人来着……北京的是不是?我是北京人吗?我的口音像北京话吗?”

      “还真不是!”诸葛青想到这儿也奇怪了,和妻子一起分析道,“我记得你刚醒那会儿,你有时候还冒出几句方言的口头禅,我问了这方面的专家,他们说你的口音听上去像是西南官话啊,这也隔得太远了吧?你们到底怎么认识的啊?”

      两夫妻在厨房里说着话,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没一会儿就把晚饭准备好了,端到了饭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诸葛青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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