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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百年已过 心魔复发, ...

  •   谢灵均又在妙音阁停留了几个月。

      期间,他接受了妙音阁的盘问,最后明白常相思确是因寿辰已尽而亡,便放过了他。

      灵堂里谢灵均的玉棺已经钻入常相思的箜篌中,而箜篌就戴在谢灵均的耳朵上,这一点妙音阁里的人也无话可说,只得承认,不好硬生生从他耳朵上夺取箜篌。

      葬礼并没有大张旗鼓,知道消息前来吊唁的人也寥寥无几。

      倒是诸位阁中弟子为常相思所奏的哀乐,十分动人心弦,直欲催人泪下,叫谢灵均在往后余生也都未能忘却。

      常相思死后半年里,死讯才传遍三界。妖魔、幽灵、人族等,知道三界第一人逝世,已经是来年暮春时节了。

      谢灵均离开妙音阁时,恰好满一年,又是春风融融。

      在这样的时节里,好似一切悲哀都一扫而空,惟余万物生长的盎然生意,与空气里汹涌翻滚的快活。

      等妙音阁里修士聚集、沸反盈天的时候,谢灵均已经随着江歇离开无边安岭约莫一整个春天。

      江歇来时,满脸倦容,不胜疲惫,只一向笔直的脊梁没有被压弯,素来齐整的装束仍旧一丝不苟,却到底能够看出他所历经的必非乐事。

      他并没有说太多话,对于常相思的死也很平淡,好像一早就预料到了。

      这让谢灵均不禁猜测,是否江歇早已从常相思口中得知此事,或者常相思的死就是江歇一手促成的。

      “除夕那晚,季烟然一定约了众人齐聚,可惜我正在赶往西陆的途中,未能同他们再聚一次。”江歇见到谢灵均后,不提常相思,也不提沈正泽,开口就是这么一句话。

      谢灵均忽地感到十分沉重。

      就像常相思在临死之前,不断地提及自己的母亲,江歇也开始提及青阳阁的诸位长老了。这让他分外不安。

      他习惯了江歇面冷心热,乍一听到对方口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对同伴的眷恋,心中升起暖流的同时,也升起寒流。

      “日子还长,总有再会之日。”谢灵均斟酌着开口,话语中也颇有些试探的意味。

      却不料江歇苦笑一声,淡淡道:“再说吧,或许有。”

      谢灵均听了不免感伤。

      江歇已将必然会发生的事情,视作了需要“再说”“或许”的存在,俨然把自己的身死置之度外,如同常相思临死前那般,江歇也开始追忆脉脉温情了。

      江歇时日不多,谢灵均是早就预感到了的。

      从三十二年前,他从对方头上瞥见第一缕白发起,这种预感就一直萦绕在他心头,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强烈。

      谢灵均刚历经常相思溘然长辞,再看到江歇,自然而然地就想起常相思死前的情形,好像可以将江歇临死的情状给一并想象出来了。

      这让他难得产生了抗拒。

      “取了滚冰糯?”这是江歇同他说的第二句话,一句问话。

      谢灵均愈发感到痛苦,轻声回答:“是。”

      取走滚冰糯后,常相思就死了。谢灵均后来忍不住想,如果不取滚冰糯,常相思能不能再多活上两千多年,直至寿辰到头再死。

      可倘若如此,沈正泽的心魔不得解,岂非又要在灵山谷底被镇压上两千多年?

      谢灵均的念头到了分岔路口,左右为难,最后只好想:没有如果,常相思已经死了,滚冰糯也已经到手。

      至此,制作除去心魔的药剂中最难得的两样,都在他的手里。

      “我们回北冥大陆。”这是江歇说的第三句话。

      谢灵均没有立即应答,而是不理会江歇,问道:“那沈正泽呢?”他总疑心江歇遗忘了沈正泽。

      江歇沉沉地凝望着他,同他说:“就是为了沈正泽,我才要带你去北冥大陆一趟。等你随我去了,你就知道。”

      “好……”谢灵均这才答应,只是作答的声音很轻,轻到快消弭在东风里。

      师徒二人同曾经的何弦长老、如今的妙音阁主道别,客套了几句,御剑开始飞往北冥大陆。

      临走前,谢灵均问:“师尊不去看看常相思吗?”

      “在他活着的时候,看得多了。”江歇缓缓道,“他清秀的面貌印刻在我脑海里,我想他也不愿意我记住他死后的样子。还不要看了,于我于他而言,都不过徒增哀伤罢了。”

      谢灵均暗暗叹了一口气,心道:原来对于师尊而言,看望常相思的遗体,是一件“徒增哀伤”的事情。

      这时,他就想到,自己曾抱着神魂碎裂的沈正泽去慰灵塔,江歇就端坐在谢长怀的棺木之前。

      又想到他们师徒三人在谢长怀生前的居处里,江歇走在剑室之中,一把把数着剑的来历,将谢长怀的事情记得一清二楚。

      可见有些时候,就是“徒增哀伤”,也忍不住要去一遍遍地看、一遍遍地想。

      到了北冥大陆,江歇没有领着谢灵均回青阳阁,也没有带他去鄱阳湖畔的北冥派,而是去了凡间一趟。

      “沈正泽今年虚岁五十二。”江歇开了个头,说。

      谢灵均不知道江歇为何提起这事,仔细一想,难道是沈正泽的父母出了什么事?

      果然,江歇下一句话让他心中一沉:“他的父母二十一岁时生他,如今已是七十三的年纪。照理说,应当没有多少时日了。在沈正泽被镇压在灵山谷底的三十多年间,沈氏夫妇一直往青阳阁寄信,说是想念沈正泽,怕自己活不过多少日子,让沈正泽回来陪他们终老。”

      谢灵均闻言,好一阵沉默,最终低声道:“我去陪他们。”

      “难得你有这份心意……沈正泽听了,定然十分感动……”江歇每说一句话,便停顿一下,好似在组织言语,“可是,他们已经用不着你这心意了。”

      谢灵均瞬间皱起眉头,猜到了江歇的言外之意:“沈正泽的父母去世了吗?”

      江歇道:“不错,就在去年年末。”

      谢灵均略一回忆,去年年末正是妙音阁众人哀悼常相思的时候,也是何弦继任妙音阁主的时候。

      “我好后悔。”谢灵均难过道。

      江歇诧异地望向谢灵均,他竟从谢灵均口中听到了“后悔”二字,他这个徒弟可不是会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懊悔的样子。

      谢灵均说完那句短短的话,就不接着说自己因何后悔了,由得江歇去猜。

      谢灵均从前也觉得自己平生并无可后悔的事情,可如今他发现曾经不后悔,只是因为自己心中没有什么在乎的人。如今他十分怜惜沈正泽,便不愿意见到对方失落难过。

      父母逝世这种大事,沈正泽因为心魔被压在谷底,无法回来陪他们最后一面,肯定不能接受。

      以沈正泽的性子,指不定要怎样自责内疚,将父母死前对自己的失望与怀念一遍遍想过,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无能且不孝的孩子了。

      谢灵均后悔沈氏夫妇逝世前,他竟然在妙音阁虚度时日,而没有想到他们年岁已高,将他们从北冥大陆接到灵山脚下。

      相较凡人,修士的岁月太过漫长了,十年、百年也都眨眼就过,怎么会刻意去留心,掰着手指头数着呢?

      只有凡人才会在墙上贴了日历,每过去一日,就撕下一页,对每一日都视若珍宝。

      三十二年过去,谢灵均却觉得恍如隔日,好似刚刚在春寒居里醒过来,好似重生来第一次见到沈正泽在正午门前等候。

      这点时间,就连他们的鬓角的发丝都能不能撼动一根,却带走了沈正泽的父母。

      谢灵均心想,如果他能让沈正泽陪着自己的父母渡过生命的最后一程,是否一切都会不同呢?

      还是那句话——可惜没有如果。

      两人越往前走,人烟越发稀少。

      谢灵均终于觉察到不对的地方,开口问道:“师尊,这里难道不是最热闹的地方吗?我记得不远处就是官宦聚集的两条街道,怎么如今这般寂寥冷落?”

      “因为这里年底遇袭,好几片街区都烧毁了。”江歇语气平缓道。

      谢灵均心中一紧,喃喃道:“那神沈正泽的父母……”

      江歇接道:“沈氏一家都在年底的袭击中丧生,无一生还。我接到消息赶往这里的时候,余火未灭,仍在熊熊燃烧。是三昧真火,一般流水无法熄灭,是有人故意纵火伤人。姜政引了灵水熄灭火焰,可已经死的人却无法复生了。”

      谢灵均压抑着怒火,沉声问:“是谁?”

      谁犯下了这等罪恶滔天的事?

      “肯定是有人筹谋了这一切。选的日子很好,除了沈正泽,其余沈家人都齐聚一堂。”江歇道,“但我和姜政都没有找到线索,所有的痕迹都被大火烧灭。”

      “烧了一整片街区……”谢灵均道。

      江歇闻言,明白谢灵均的意思,于是解释道:“虽说烧了一整片街区,我们赶到的时候,这里的人都被烧死,没有人活下来,也就没有人能够说出火是从哪里开始烧起来的。但经过探查,沈家所在的地烧得最久。纵火的人已经万无一失,可还是泄漏了自己的目标。”

      谢灵均难以想象沈正泽听到消息后的心情,如果能够为死去的亡灵报仇,对方会否好过一些?

      “师尊有怀疑的对象吗?”谢灵均道。

      江歇忧心忡忡地望向废墟地,摇了摇头道:“暂时没有。”

      谢灵均想到一件事,立即追问:“弟子还记得,三十二年前,姜掌门启动阵法送我们去往西陆冰川。温怀瑾浑身浴血来到青阳阁说,北冥大陆遭遇魔修的袭击。这次的灭门事件,会不会与这件事有关?”

      说话间,春风吹拂,一股烧焦的味道从远处传来,刺鼻难闻。

      这风里好像夹杂着血腥味,谢灵均闻了之后,胃部一阵阵翻腾,好险才忍住没有干呕。

      江歇也忍不住在风中皱眉,愤恨道:“我离开青阳阁之后,就把事情全权交予季烟然处理了。在此期间,北冥大陆又多次发生死伤,可还是没能够抓住罪魁祸首。虽说大部分是魔修作乱,可……”

      “可有内应对吗?”谢灵均忍不住插话道。

      江歇意外地瞥向谢灵均,没有想到谢灵均竟然会这么坦诚地说了出来。

      “是。”

      谢灵均叹了一口气,说出一个名字:“严梦。”

      “你也怀疑这个人?”江歇有些讶异,“我早就怀疑他。这次回青阳阁第一件事,就是去找他,可是他不翼而飞了。我一问季烟然,才知道严梦在我们离开青阳阁那日,就与众人辞行,说是要游历四方,不能再呆在青阳阁内了。”

      谢灵均轻笑一声。

      如果再看到严梦这个人,他一定眼睛都不眨一下,抽剑将对方杀死。事情的真相、尘封的记忆,这些和他受到的折磨相比,都微不足道。

      谢灵均已经不想从严梦口中得知真相,如果能够知道那是再好不过,不如不能,杀死严梦也可稍微消去一些心头的怒火。

      江歇看谢灵均神色变幻莫测,开口问:“我带你来这里,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谢灵均回过神来,垂眸收敛心神:“什么?”

      江歇脸色也变得十分凝重,语气更是前所未有的认真严肃:“我是想问你,看到生灵涂炭,大地一片焦黑的情景。你是要追查到底,给这死去的万千万灵一个交代;还是继续为沈正泽寻找灵材,配置除去心魔的‘涤除玄览’这剂药呢?”

      “什么……”
      谢灵均听到问题,脑海霎时空白一片,心中不愿去思考这个问题,更不愿意去做出任何一个选择。

      “别逃避。”江歇语气稍显严厉,“如果你要去就沈正泽,那么我陪你上九天、下深渊。滚冰糯和天灵珠都有了,其他灵材最多三百年肯定可以凑全。但你若要怜惜北冥大陆上的万千凡人,不愿看他们平白无故被杀,想要给他们一个交代,那你就和季烟然、姜政一起追查。这两样,你选哪个?”

      暮春的和风中,刮来一阵阵死亡的气息,源源不断地涌入谢灵均的鼻腔、肺部,涌入他的体内。

      “告诉我,犹豫无用。”江歇看穿谢灵均的内心,逼问道。

      谢灵均终于转头看向江歇,四目相视,空气中隐隐涌动着一股暗潮。

      “我选前者。”谢灵均没有让江歇久等,很快就将内心的抉择说了出来。

      江歇抿唇,而后沉默着点头,没有对谢灵均的抉择说任何话。

      江歇心想:“谢灵均是否认为,沈正泽只有我与他二人会去救;而北冥大陆三十年间陆续死人,有着大批的修士去调查,不缺他一个人呢?”

      谢灵均说完之后,也陷入沉默之中。

      这沉默可以理解为——他对自己的选择很不满,因为无论他选什么,另一个抛弃的选项都会使得他痛苦。

      当然也可以理解为——他对自己的选择十分坚定,因为无论他选什么,另一个选项都已经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而一心专注自己选择的那条路。

      这个时候,解释毫无必要,任何话都会显得赘余。

      谢灵均面无表情,无法从他的脸上读出任何想法。

      江歇扫了一眼焦黑的大地,道:“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在我与你上天入地寻找灵材之前,你要不要去灵山谷底看一眼沈正泽,把他父母逝世的消息告诉他?”

      “不必。”谢灵均摇了摇头。

      凡人七十已经十分难得,想来沈正泽也已经能够猜到自己父母寿岁无多,何必再特地去告知对方“你的父母被歹人烧死”这种惨事呢?

      ·

      道元八七九零零年末。

      慧明不久前刚为沈正泽镇压过心魔,那令人压抑到喘不过气来的梵音,犹在沈正泽的耳畔不停地回荡。

      沈正泽笑了笑,心想:“又有何用?好像今日自己越来越不受控了,难道诚如岑听雨所言,他是天生的魔种,将要为祸人间?”

      第一次经过降魔咒的洗礼,他的确有了五十年的轻松日子,心境越发清明。

      可心魔入魂要是能够如此简单就被镇压,他也就不会被慧明囚/禁在这灵山谷底,受尽折磨了。

      可最初五十年过去后,接下来十年里心魔就会复发,他又要接受一次漫长的洗礼。而后心魔能够被压住的时间越来越短。

      最近一次发作,离上一次不过间隔了五年时间。五年的清闲过后,又是漫长的三十年受苦。

      沈正泽抬起手,漫不经心地遮住头上的佛光,心中默默地算了一遍。

      刚来到灵山,是在道元八七六五五年,如今已经过去了二百四十五年。

      又想,谢灵均走之前说,只要他在灵山谷底等上三百年,就会为他寻得除去心魔的药。现在离谢灵均答应的日子,还剩下八十五年。

      “如果他没有回来呢?”沈正泽微微一笑,嘟囔道,“那我恐怕真忍不住会强行晋升,用太上境的神魂之力冲破这降魔链。”

      沈正泽百无聊赖地拉扯着降魔链。

      “叮当”“叮当”的锁链撞击声不绝于耳,与寒冷刺骨的灵水冲击声混在一起。

      “真可惜,我却听不到这些声响了。”沈正泽叹了一口气。

      他发现自己失声,是在第一次心魔复发的时候。他和前来为他念降魔咒的慧明说话,可是对方却置若罔闻,最后只是冷淡地告诉他:“五蕴中之‘识’蕴,眼耳口鼻舌身,施主已失‘口’。”

      沈正泽那时还怔怔不知所措,拉扯着锁链,疯癫地追问:“什么?大师你在说些什么?”

      其实他也早已有些感知到了吧?所以才会在慧明说穿的时候,颇有些恼羞成怒。

      如今两百年过去,他又听不到声音了,不是一日日听力减弱,而是直接在某一日忽地失去了与天地间的联系一般,耳中再没有任何声响。

      听不见鸟鸣啁啾、灵泉激荡,也听不到叮当作响的锁链声,就连自言自语的声音也是如此。

      越是说不出、听不到,沈正泽就越是要开口说话。

      “谢灵均——”他高声呼喊,可一点声音都没从嘴里泄出。

      “如果你在这一个百年内还没有回来见我,我就不管不顾,自己冲破桎梏啦!我去找你。我想见见你……”

      说到最后,微笑更深,语气却更纤柔起来。

      沈正泽叹了一口气,拉扯着一根锁链随意摇晃——这就是他两百多年来,难得的娱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6章 百年已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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