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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回 汉宫月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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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焕然一新的椒房殿中往往来来的下仆们正在做着准备工作,为这尘封七年的宫殿迎接旧日的主人。
靠近巳时,一辆马车驶进了长乐宫椒房殿,下仆全部跪倒了地上,小路子拉开车帘,刘彻先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然后转身弯腰温柔地对着马车中的人道,“娇娇姐,到了。”马车中端坐的女子面沉似水,漆黑的眼睛中映照不出刘彻的影子,她只是漠然地坐在车中,完美的五官仿佛是精雕细琢的雕塑。
没有得到女子的回应,刘彻仿佛不觉得意外,因为在这两年里,他已经逐渐习惯了这种自言自语,小心翼翼地将女子抱出马车,刘彻的动作轻柔,“娇娇姐,你看,还记得这里么?是我们当初新婚的地方。”温柔的看着怀中的女子,回答他的仍然是毫无反应的沉默。小路子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看到这样的皇上,他心中也很难受,只希望陈娘娘哪一天可以恢复到以前的模样,很久以前,陈娘娘与皇上明明是那么恩爱的夫妻啊。
丝毫不介意我的无视,刘彻仍旧对我轻声细语,细细诉说着椒房殿每一处属于我们两,曾经过往的甜蜜追忆,而然回答他的除了沉默仍旧是沉默。轻轻叹了口气,刘彻将我抱到了椒房殿的卧房,这个寝宫是我曾经住过的地方,毫无改变,宛如七年前我刚刚离开时候的模样。
我的目光落到梳妆台上,微微一动,那个地方原本放着的妆镜应是在七年前就在长门被我打碎了,然而此时,却有一面一模一样的铜镜放在上面,好像它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地方一样。
“这面铜镜你还记得么?”看到我的目光落在妆镜之上,刘彻连忙道,“这是新婚之夜,朕亲手送给你的,你一直很喜欢,就算去了长门也带在身边。”他微微顿了一下,“朕知道,原来那面已经被你失手打碎了,所以朕命令工匠制作了一面一模一样的,你喜欢么?”他抬起手,马上就有下仆会意,将铜镜拿到刘彻手中。
刘彻看着我的目光始终落在铜镜上,便将铜镜递到我手中。我看着手中的铜镜,纤长白皙的手指慢慢抚摸着镜面,然后,我的脸上浮现出笑容,和七年前一模一样的笑容,毫无防备的模样让刘彻心中一阵悸动,“娇娇?”他试探地叫着我,太久了,已经太久了。这个笑容对他而言,已经消失在他的生命中太久了。
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叫声,我眼光温柔地看着手中的铜镜,将它抱在怀里,紧紧地,但是只有一会功夫,在刘彻的目光下,我突然扬起手,手中的铜镜反射着七彩的光线,在空中划出一道迷离的弧度然后听得一声脆响,在深色的青石板上,碎成了四分五裂。刘彻的瞳孔一收缩,“你!”他看着我,脸上泛起了说不出的复杂神色。
周围所有的人都被惊呆了,大气也不敢出,只有一个人,仍然不怕死地笑得灿烂。“呵呵。”我笑得无比甜蜜,痴痴地看着地面上碎片,仍然是连一眼也没有看我身边的男人。碎了就是碎了,哪怕你再做个一模一样的,我们也再回不到从前了。
刘彻看着我,看着我在他面前笑得无邪,笑得泪水落下了脸颊,他握紧的双拳终于松了开来,神色依旧复杂,却没了先前的怒气,“娇娇,到底要朕怎么做,你才会恢复以前的样子啊?”他似乎是在问我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对于我,除了叹息,他已经找不到其他的方法了,“你们好好照顾娘娘。”冷冷吩咐了一句,刘彻又柔声对我说道,“娇娇,朕还有事,等下陪你用午膳。”他亲了亲我的额头,转身走出了椒房殿。
刘彻离开之后,寝宫中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我一个人。良久,我微微闭上了双目,复而睁开,抬起手抹去了腮边的泪水,目光冷淡地看向窗外,椒房殿?自己竟然从长门回到了椒房殿?历史要改变了么?我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觉得很讽刺,在一瞬间,我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掌握了这场历史的走向,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白皙的掌心,意外地有着纵横交错的掌纹,我记得,七年前的这只手,掌纹是简简单单的。而今天,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在长门做多了体力劳动(挖地道),这原本粉嫩的手掌变得坚韧有力,甚至连那原本简单到极点的掌纹也开始复杂起来。
突然狠狠地一握拳,我对于改变历史没有丝毫兴趣,我想做的,唯一想做的,就是当一个凡人,平平凡凡的生活!突然周边传来的异样,让我心中一惊,有人在窥探我!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我的目光看向左后方,捕捉到一个下仆看向我的目光,那人看到我转头,慌忙别开了脸,即便是这样,我心中已经有了几分了然。
这个人,应该不是刘彻派来的,实际上,自从两年前他废了我的手脚开始,我可以说是因祸得福,得到了所谓意义上的精神自由,可能是认为我不会再有什么办法可以离开长门了,所以他放松了对我的监视,如果不是这样,他应该早就知道我的手脚已经恢复如初了。而我也是从两年前开始,学会了彻底对一个人的无视,学会用装疯卖傻来逃避刘彻对我好。人心是多么奇怪的东西,固执的认为看不到,一切就真的看不到了。无论今时今日他对我如何用心呵护,我却终不能再看到一丝一毫的温暖。唯一的乐趣,就是享受他因为我的癫狂而露出的,本不该属于他的痛苦神情。
罢了,放弃了。如果如陈娇所言的那样,今生今世,我存在的理由只为了与刘彻爱恨交缠一生,我又何苦反抗?又何能反抗?疲惫地闭上双目,就算离开这个地方,天下之大,何处又是我的容身之处?我离开平凡两字已经太遥远了……
就这样,当我以为自己会这样与刘彻就此一生时,许久不见的亲母,刘嫖来了。
我虽然猜到刘嫖迟早会来,但是绝然没想到会这么快。才在刘彻的陪同下用过午膳,就听的外面通报的声音,在刘彻点头之下,一个一身青衣的女子就冲了进来,看到我的第一眼,她就冲到我身边抱住了我嚎啕大哭,“娇娇,我的娇娇,我的乖女,可想死为娘了!”她哽咽得一句话说不完整,抱着我的手臂看似无力,却箍得我发疼。
刘彻见状已经起身走到另外一边坐下,把空间留给了许久没见女儿的姑母。刘嫖是他知会的,只是连他也没想到自己的姑母居然在自己刚刚让小路子通知完陈娇回到椒房殿的消息,就这么心急火焚的赶来了,看看自己姑母一向精致的妆容头一次出现些许狼狈,抱着陈娇哭得宛如泪人,刘彻心中也浮现了一丝怅然,想起曾经陈娇与刘嫖对自己的好,自己却如此对待她们,这让刘彻的心中也浮现出一丝亲情的愧疚。
“娘?娘!”被刘嫖的哭声感染,我只觉得鼻子一酸,眼泪就这么不受我控制地流了下来,本来以为自己已经无血无泪了,但是现在才发现,原来以前不流泪,只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眼泪没人心疼。而遇到了真心对自己好的人,有了依靠,就算是再坚强的人,也会有脆弱的一面。我紧紧反抱着刘嫖,她瘦了好多,看得出,我在长门的七年,她在外面同样不好过,甚至看到她侧面些须银色的发丝和细纹,我的心也不知不觉痛了起来。以前,我与刘嫖并没有亲母女的那种依恋,而今,我却猛然突然发现亲情是一种如何难能可贵的情感。
“姑母,娇娇身体娇弱,你就不要再哭了,你看,娇娇也一起跟着难过,若是娇娇哭坏了身子,朕会心疼的。”刘彻见我们哭了半天没有停下的迹象,连忙开口制止,今次是他陪伴陈娇的两年中,第一次看到陈娇露出这样真实的模样,让刘彻越发觉得叫刘嫖来见陈娇是一个好主意。
听到刘彻这么说,刘嫖抹了抹眼泪,转身朝刘彻弯了下腰,“倒是要谢谢皇上,查明真相,还了我娇娇一个清白。只是不知皇上打算如何安置娇娇,若是还以废后身份,那么理应由娘家领回才是。”刘嫖的态度不卑不亢,自从七年前刘彻不顾多年情意将陈娇打入冷宫之后,刘嫖一下也清醒了,原本还热衷于权势之争的她,在刘彻明暗打击下,自己的旧部也逐渐瓦解了,如今窦家的旧部虽然在朝野中还占有一席之地,但是再也不复当初的威望。而刘嫖在痛定思痛之后,只叹息自己当初瞎了眼睛,跟王娡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东西合作,平白害了爱女。
此次刘彻在陈娇放出长门之前,就开始逐渐有意向刘嫖示好,甚至在很多地方都重用窦家的旧部,这原本对于刘嫖来说应该是好事,但是刘嫖在一个神秘人的指点下,却看出了刘彻整个棋盘打得猫腻,所以一直表现得含含糊糊,此次陈娇被放出长门,刘嫖自然明白这是刘彻卖给自己一个好处,实际目的是想借窦家旧部的手,打击朝野之上,羽翼渐丰的卫家。卫青这些年在边关战功不俗,隐隐已经有些功高盖主的态势了,刘彻不是傻子,这个精明的帝王在察觉萌芽之前就开始未雨绸缪,这也就有了陈娇回宫的一幕。
对于刘彻这一手,刘嫖原本也有过心动想借机重整旗鼓,可以恢复到以往的权势地位,但是冷静下来一分析,想来刘彻明明知道会有这样的危险性,还敢做这样的决定,定然是心中早就有安排,只怕最后又是赔了夫人又折兵的下场吧,所以这次,刘嫖倒是想先以退为进,探探刘彻的口风再说,若是让自己把陈娇领回家,那倒也算是了了自己一桩心事,至少不比母女两天涯两隔一般见不得面了。
“姑母何出此言?”刘嫖面上不动声色,对于刘嫖这样的疑问,他显然早有准备。若是他愿意放陈娇出宫回到刘嫖身边,早在七年前就可以直接遣送她回窦太主府了,何必留她在长门七年?而我却也没料到自己的便宜老妈居然会如此光明正大问刘彻要人,惊讶之余不由得暗自叫好,若是自己可以就这样跟着刘嫖出宫,不失为一个良策啊!可是刘彻会这么简单放我出宫么?虽然抱有一丝侥幸,但是我清楚这并不可能。
“娇娇入宫之初是以后礼迎娶进宫的,现在既然是废后,那多少也是皇后,自然是不会再进宫当夫人的,这与祖制也不符合。”刘嫖冷冷淡淡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是非常有长公主的气势,“卫皇后为人谦和善良,既是大将军的族姐,又是当年太后与太皇太后钦点的汉宫之主,自然也是不能让贤的。既然如此,我们也不便让皇上为难,我带娇娇回太主府是最好的处理方式,皇上以为呢?”
“姑母此言差矣。”刘彻笑了笑,“朕对于娇娇的感情,朕以为姑母是再清楚不过的。”他做到我身边,深情款款地看着我,而我则仿若无视,直往刘嫖怀里躲,讨厌他的碰触,讨厌到超过了想掩饰的本能。“那么多年了,朕亏欠娇娇太多了,难道姑母就不能给朕机会去弥补娇娇么?”他的手抚摸着我的长发,而我在心里一阵凉笑,什么叫弥补?你又弥补得了我什么?
“彻儿,你如今贵为天子,姑母只是你的臣子,自然不能置喙什么。”到底是母女连心,仿佛是感觉到了我对刘彻的抗拒,刘嫖将我又搂紧了一些,声音却渐渐僵硬起来,“当初我把娇娇交给你的时候,她是那么一个爱哭爱笑的乖女儿,就算性子骄纵蛮横了一些,却总是无忧无虑的模样,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看看!”她突然把我推到刘彻面前,我抬头正对着刘彻那双悠远而漆黑的眼睛,顿时‘哇’地大叫一声,哭倒在刘嫖的怀里。
“不要!不要!我不敢了!呜呜。”我死命抱着刘嫖,紧闭着双目,一半是装的,一半是自然反应。
“皇上!你到底对娇娇做了什么?!为什么七年来你从来不许我去见她?”看到我的模样,让刘嫖更加心疼了,一边抱着我,一边怒视这刘彻,多年不见,爱女这样的反应已经彻底让刘嫖失去了镇定,“刘彻啊刘彻,哪怕你有一点点良心,还记得我这个姑母与娇娇曾经以往对你的一点点好!我今天就算是求求你,放过我们母女,放过娇娇吧!”说到最后,她的眼睛终于也红了,落下了眼泪。
“娘,你怎么哭了?”看到刘嫖落泪,我连忙抬手擦去她的眼泪,努力露出大大的笑容,“娘,娘不哭,娇娇不哭,娘也不哭。”我抱着刘嫖,“娇娇会听话的,娇娇也会叫彻儿听话的,娘不哭。”
“娇娇。”结果我不说话还好,刘嫖听完我的话,哭得越加伤心了,在她看来,自己曾经的那个乖女儿,俨然已经疯了。
“……”看着垂泪的刘嫖,和开始说胡话的我,刘彻心中不由得也浮现一丝哀伤,如果陈娇真的疯了,那也可以说是自己一手造成的了,他看了看刘嫖又看了看我,然后伸手把我拉起来,紧紧抱住,这下子我仿佛被蛇咬了一般,下意识地尖叫起来,对着他又抓又咬,小路子看到了神色一变正要上前拉开我,却被刘彻的眼神制止了。
“对不起,对不起,娇娇,你要怎么样都行,只是不要离开我。”耳边响起的轻语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听得见,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敢相信这个男人居然会用那样子苦涩的语气对我说这些话。听到这句话时,我原本挣扎的手脚一顿,想到曾经想忘却的,我们之间那么甜蜜的时光,心中顿时一软。但是又想到他对我做出的事,那份柔软顿时被利剑刺破一般鲜血直流,甚至我的口中也品尝到了那般咸涩的血腥味,我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狠狠咬住了他的胳膊,我以前一直以为小说中那种一口咬破皮肤的狠劲是在现实生活中鲜少见到的,而现在我发现,只要经历过那种痛,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刘彻的手臂已经在我毫不留情的摧残下,血迹斑斓,小路子和周围的侍卫脸色都白了,甚至连刘嫖也隐隐变了脸色,想拉开我跟刘彻,她生怕我在触怒圣颜的情况下被刘彻砍了,毕竟伤害龙体的罪名不小,她不想失去我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儿。
“没事,姑母。”刘彻应该是唯一神色不变的人,即便他的手臂上已经伤痕累累,阻止了刘嫖的动作,他仍旧对我轻声细语,“娇娇,如果你觉得这样才能解恨,那就咬吧。朕知道自己对不起你,从今以后,朕会补偿你的,娇娇,朕会照顾你一辈子的。”他任由我咬着他的手臂,另外一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抚摸着我的长发。
泪水从我的眼中毫无预警地落了下来,我是恨你,可是你以为只要这样咬你几口,我对你的恨就可以完全发泄完么?我推开刘彻,又哭又笑。不,刘彻,我今生今世都不会原谅你!绝对不原谅你!或许是太过强烈的感情压抑太久,今天突然得到了宣泄,哭出来,笑出来之后,我突然感觉到一阵无法形容的倦意,于是在刘彻和刘嫖的叫声中,身体一软,晕倒在了刘彻的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