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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 54 章 第五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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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我现在就在你楼下。”
不死川说完这句,便挂断了手机,径直走进了伊藤的公寓。
他这天的第三个电话,选择拨给了伊藤,意料之中被这只老狐狸四两拨千斤,避而不答:“风哥,你知道的,我跟你从来都是掏心掏肺,知无不言,不过你跟佐川,我真帮不上忙。”
“知道你帮不上忙,不为难你,只是有些话要问你。”
“这……这也不好电话里说啊,改天吧。”
“你要是不想电话里说,我去找你。”
“都这么晚了……”
“不晚。”
“别啊,再说,你也不知道我现在哪边吧?”
伊藤狡兔三窟,单是在东京就租了不止一处公寓,好在不死川早有所料:“我当然知道,其他地方我去过了,你没在。”
“啧啧,”伊藤咂舌,心里知道不死川是跟自己卯上了,只得叹了口气:“上来吧。”
伊藤也是见过大风浪的人,见不死川进屋来了还是稳得很,也没了往日的谄媚奉承伏低做小,他安然地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对面:“坐吧,风哥。”
但不死川也不介意,毕竟伊藤平时的那套作派本来就是装的,这点他是再清楚不过。凡是有点上升势头的人,伊藤都能及时攀附,谁要是掉下来了他也会及时切割。伊藤在这些人里的地位虽然比不上佐川,可这么些年也一直斡旋在不同的元老势力之间,跟谁都能称兄道弟,左右逢源,酒井也算信任他,这都是需要真本事的。
当然,他俩之间也不存在上下级之类的关系,伊藤是不死川当初进来的介绍人,不死川那时候也是托了大阪的其他门路引荐才结识了他,凭着警队安排的资源,他替伊藤处理了几回烂摊子,一来二去才熟络起来,后来,伊藤提出要引荐他给酒井,不死川装着纠结犹豫了一阵,终究答应了下来,从大阪搬到东京。
茶几上摆了几罐啤酒,不死川坐下来之后,侧目扫了一眼伊藤,伊藤点了下头,不死川也不废话,径自拿起一罐拉开,仰头喝下几口。
啤酒应该是刚从冰箱里拿出来不久,他这天为了几个电话大费唇舌,忙得连喝水都没时间,这时候冰镇啤酒确实能救命。一口气喝完一罐,不死川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笑道:“好东西。”
伊藤闻言,也理所当然地笑道:“那可是啊,酒色财权,哪有不好的。”笑完之后,他目光落在不死川身上,意有所指:“不死川,那你是为了什么?”
不死川也望着他,过了几秒:“为了自己。”
伊藤摇了摇头:“为了自己,你就不该来。”
不死川沉默片刻:“多少还是想试一试。”
“那我已经回答过你了——没救,你不知道吗?”
“……我知道。”
“没救还要救,还说是为了自己?”
“百分之九十九是为了自己,行了吧。”说到这里,不死川还是决定把话说开:“伊藤,跟你说实话,拍证据给警察的,根本就不是他。但我不能让佐川把东西交上去,酒井不但会怀疑他,也会怀疑我。我才进来不到一年,我不想翻不了身。”
“对,酒井当然会怀疑你啊,说得没错。”伊藤赞同地点了下头,摊了摊手:“不过,跟你大费周章去找佐川谈判的风险相比呢?值得吗?我知道啊,年轻人就是感情至上嘛,不过将心比心哈,我也有话直说了,你对他是掏心掏肺,他呢?你的那位小情人,男朋友富冈老师,但凡有念你一点好,就不会做出这种事,也不会在做出这种事之后让你一个来收拾烂摊子。一人做事一人当不行吗?”
不死川听得眉头紧皱:“伊藤,不是那么回事。我跟他……算了。跟你说不清。”
“你不用说,我不是傻子,摆在眼前的事,谁看不明白?”
“……别再说了,伊藤,”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不死川强压住情绪:“我知道你很了解佐川,也很了解老板,”他盯着伊藤:“我是想……”
“你当然想我帮你。但我为什么要帮你啊?我有什么好处?”伊藤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
“好处……现在没有。”不死川回答:“不过,你不帮我也没有好处吧。你不是我的介绍人吗?我要是出了问题,酒井如果觉得我是警察的人,对你也没好处……”
伊藤故作夸张地惊讶:“喂,不带这样的,不死川,我没对不起你吧。”
“你当然没有对不起我,你从来没有亏待过我,我刚来的时候,很多都不懂,也……也多亏你提点我……”不死川难得说起恭维话,敬语说得磕磕碰碰,伊藤也听得乐了:“行了,鸡皮疙瘩都起了,先说吧,你想知道什么?”
不死川沉思了几秒:“酒井让佐川接手新夜城之后,码头那边的生意,还是佐川在管吗?”
伊藤略作沉吟:“现在还是。以后……以后就不一定了。”
“你之前跟我说过,码头的生意,佐川曾经问过酒井能不能提成再高一些,是真的吗?”
“是。现在是他三,酒井七。去年他说想要再多一成,被酒井打回了,那次还闹得挺僵。”
“后来呢?”
“后来?当然不了了之啊。老板不同意,佐川能怎么办?”伊藤耸了耸肩,不置可否:“佐川觉得他管理有功,酒井说人都是他派过去的,三七分已经很优待了,让他别贪心不足蛇吞象。”
“佐川有没有再跟酒井提过?”
“不知道。其实现在新夜城已经交给佐川的话,按理说,码头那边是该交给别人了。同一个人手握太多地盘的话,其他人也会有意见。不过佐川毕竟管了这么久,估计有些盘根错节的关系还没理清,所以酒井还没动他,可能也更快了。盯着码头这块肥肉的人也多,堂岛那边几个也一直虎视眈眈。
新夜城那边,本来大家都以为是香饽饽,结果佐川刚接手就搞了个警察上门搜查,一个月营收都没了,还不知道以后能留住多少客人……你觉得他能不急?你想让他不把证据交出去,但他要是能先把你搞掉,相当于酒井少了一个派去接管码头的人选,换成你是他,你能不积极?”
“那要是我去找佐川,说不去碰码头那边的生意……”
“真的?酒井要是把码头那边交给你?你真不要?这么大方?”
不死川一时语塞,码头生意确实是他当初混进来的目标之一,轻易放弃的话还真就白忙一场。
伊藤接着道:“再说,佐川要是直接去告发,说你男朋友给警察提供证据,是你帮他串通混进新夜城的,那不是更能一劳永逸能除掉你吗?”说到这,伊藤缓缓地摇头:“不死川,你还是不明白,我们任何一个人,我,你,佐川,对酒井来说,谁都是可以替代的。”
不死川若有所思:“那……就完全没办法了吗?如果要去找佐川谈判,你会怎么说?”
“我?我根本不会去谈。”
“如果一定要去?”
“如果一定要去……”伊藤长吁一口气:“那……我会说真话吧。”
“真话?那怎么行?”不死川不解。
“不是你想的那样的。”伊藤看着不死川,慢悠悠地说道:“如果我说,你长命百岁,算不算真话?”
“我怎么知道?”
“那你希望是真话吗?”
“那应该……没几个人希望自己短命吧。”
“那不就对喽?他不是神仙,怎么知道你哪句真?但他一定会有想要的,想得到的,在意的东西。想通这些,你才能说出他认可的真话。”
“就算是这样,他想要的那些条件,我也是给不了的。”
“不死川,都羊入虎口了,你如果想虎口夺食,就不能指望毫发无伤,全身而退。”
伊藤说完,不死川沉默了数秒,然后问:“佐川和酒井,最快什么时候见面。”
“酒井后天回东京,如果佐川迫不及待找他去汇报,最快就是那天。”
“佐川现在最重用的亲信是哪个?”
“井原。”
“好。”
“问完了吗?”
不死川点头,聊到现在,虽然还没完全清晰,但多少也有了些头绪,他缓缓起身,伊藤还是稳稳地坐在沙发上,拿起了一罐啤酒,自斟自饮起来。既然一开始没有接客,看来现在也没有打算送客,又或者本来就算不上客人。
不死川看着这一幕,忽然说道:“伊藤,我现在想不到别的好处,不过,你以后要是不小心死到临头,我会放你一马。”
伊藤一听这话,差点被呛到:“咳,咳,不带这么诅咒人的哈。”他呷了一口啤酒,眯缝着眼睛:“不过不死川,你这号人物要是死到临头,我可救不了你。”
给富冈安排的客房,位于庭院的东南角。像是炼狱家这样宽大的地方,平日也有固定上门的家政负责打理,客房的寝具桌椅也都保持着整洁的模样。甘露寺和炼狱给他备好了一套白色睡衣和洗漱用具,富冈谢过他们,待他整理收拾完毕,时针已经指向夜晚十一点多。
按往常,这的确是他就寝的时间,但最近这几晚,事情发生得接二连三地,入睡时间也随之变得越来越迟。
随身带来的运动挎包被他随手搁置在桌上,富冈从里面翻出那份表格,本想让炼狱签字同意,去参加学校的形象代言老师评选,没料到从下午忙到现在,以至于没找到机会,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拿起炼狱之前给的灰色披肩,推门而出。
富冈不确定炼狱是不是也已经休息了,不过眼下一时半会也睡不着,出去走一走说不定能碰到炼狱,碰到就让他签了,要是没碰到,就当透透气,回来也容易入睡。
主厅的灯已经灭了,另一个房间的灯却还亮着,富冈循着光源前去,在这个偏厅里发现了炼狱的身影。炼狱的面前是一柄长刀,收在黑金的剑鞘里,被壁挂式刀架稳稳地托在墙上。
炼狱听见了他的动静,也没有很吃惊,他转头朝富冈笑道:“睡不着,是吗?”
富冈点头,步入室内,来到他的身边,也凝视着眼前的刀身。
炼狱说道:“祖先留下来的,好几百年了。以前心有犹豫的时候,有时就来这里看一看,希望它能斩掉迷思,给自己一些信心。”
“有用吗?“
炼狱略一思索:“有一点吧,毕竟祖先回应过了,像是心理安慰。”
富冈有些意外:“怎么回应的……”
“我来问祖先,祖先没有反对,然后我就去做自己想做的事。”炼狱说得过于理直气壮,富冈也不禁摇头,他扬了扬手中的表格:“既然这样,炼狱,你的祖先会反对你参加这个评选吗?”
没想到富冈会忽然抛出这个话题,炼狱愣了几秒:“富冈,不带你这样耍诈的。”
富冈心想到底是谁先耍诈。
“既然睡不着,要不要喝一喝茶?”炼狱指向正中的茶几,那里已经摆上了一壶烧好的茶水。
喝茶,难道不会越喝越清醒吗?仿佛看穿了富冈心中所想,炼狱笑道:“是洋甘菊,不是红茶绿茶,不会越喝越清醒的。母亲以前也时有失眠,她喜欢喝这些助眠,这些也是她当年告诉我的。如今虽然她不在家也有段时间了,我们有时夜晚还是会习惯备一壶。”
茶水入口温润而顺滑,有一种安抚人心的清香,富冈浅尝几口,将瓷杯轻轻放回桌上。炼狱坐在他斜对面的沙发上,富冈抬眼,对上了炼狱的目光,知道他在等自己先开口。
“炼狱,我今天来,还想告诉你别的事。”
“我猜也是,你说吧。”炼狱了然地点了一下头。
富冈也直切正题:“上次我们在新夜城偷拍证据的事,应该已经被发现了,虽然还没最终锁定,但最近留意一下安全比较好。”
比想象中要快。炼狱心下迅速盘算,接着问道:“富冈,谢谢你告诉我,不过……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是别人告诉我的。”不知是否应该将信息来源来自不死川的事说出来,富冈回答得略有迟疑。
然而炼狱不觉得这是一个能够打马虎眼的问题,他神色一凛:“富冈,这不但事关你我,还事关新夜城里的人。这次的突击行动,虽然制止了新夜城近期的营业,但能让他们忌惮多久也很难说……”虽然他没有明说,但富冈又怎会听不懂炼狱的言下之意。
当初,炼狱曾说‘还不是时候’,容易打草惊蛇,所以不想这么快将证据交出去,是他跟炼狱说,身为老师,要将学生的安危放在第一位,因此应该优先阻止初雪上台表演。虽然不清楚警方采取的搜查行动跟自己说的话有几分关系,但从结果看来,炼狱还是尊重了他的意见,甚至可能做出一些妥协。
那么,现在也是类似的处境,易地而处,跟不死川的私人感情,也不应该凌驾在涉及学生安危的事情之上。
当脑中出现“私人感情”这个词的时候,富冈心弦微动,他拿起了茶杯,却没有去喝,只是将温热的茶杯捧在掌心,想通过这种热度让自己神智更清醒,判断更果断。
最终,他下定决心:“是不死川告诉我的,不死川是……玄弥的哥哥。之前在校园选拔赛上,你们有见过面。”作为简单的介绍,富冈想这样应该足够了。
“原来是他。抱歉,我……”——我应该想到的。炼狱本想这样说,但瞥见富冈的脸色凝重,便咽下了后半句。从之前的接触看来,不死川应该也是道上的人,甚至可能和那帮人或是新夜城有什么利益瓜葛,富冈不想说也可以理解。
“为什么要抱歉。”富冈自然想不到这层关系。
这一下轮到炼狱犹豫了,他面露难色,过了好一会:“富冈,我知道,你们在交往。”
“所以富冈,我要跟你道歉,其实,我知道你已经有认真交往的人了,但我还是过了界……”炼狱艰难地组织着措辞,好不容易说到这里,才小心翼翼地用余光去观察富冈的脸色,发现富冈的表情和动作都像是僵住了,炼狱登时话音一顿,说不下去,空气在沉默中焦灼。
炼狱是如何得知自己和不死川的情况,富冈自然不得而知。但他的内心,在这一刻,对不死川感到的是切切实实的恼火。
“我跟他的交往,只是虚假的,表面的关系。”·—— 如果没有昨晚不死川的异常举动,他本可以这样大方坦然告知炼狱,但好巧不巧,那些被胡搅蛮缠留下来的痕迹,炼狱也发现了,如今说什么都像是强行撇清。而如果说根本不存在交往,只有这点身体关系,那未免更不成体统。权衡之下,富冈感觉还是只能将现状如实说出,不参一句虚假。
“炼狱,我和他之间……你不必在意。我们的关系随时会结束。他说过,我要跟谁交往,怎么交往,是我的自由,他不会介意,当然,我对他也是一样的。”
然而听了他的话,从神情看来,炼狱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思虑之中。
“……你们随时会结束,也有和别人交往的自由。”炼狱复述着富冈的话。
“是这样的。”富冈肯定道。
在认清自己的心意,确认自己喜欢富冈之前,炼狱对同□□往群体其实并无认识。最近才开始稍作了解,研读了一些相关书籍和社科报道,知道这个圈子的风气甚为开放,同时有好几位交往对象似乎也不在话下。
这样的开放关系之下,彼此是自由的,也是现代解放思潮影响的结果。由此看来,富冈和不死川的交往方式,大抵也是他们圈内的流行做法。
“……虽然不是很了解。但是情况我明白了。”
最终,炼狱朝富冈点了点头:“也就是,如果要增加多一位男朋友,你们也是互相同意的。”
嗯?
富冈眉头微蹙,增加多一位男朋友,多么新鲜的用词。
在喜欢炼狱之前,富冈对自己的性向没有产生过疑问。在喜欢炼狱之后,他经过一段时间的自我调节接受了下来,接受了对炼狱的感情不同寻常的自己,然而至今还没能鼓起勇气认真地对炼狱告白。
这个圈子很乱,富冈也略有耳闻,但也没想过还能这样,在他自认还是个门外汉,根本摸不清状况的时候,交往的男友数量居然有了突破一的可能。
富冈深吸一口气,缓慢地说道:“……炼狱,有些事,怪我现在还没处理好,不过,我会给你一个认真的答复。”
炼狱显然对自己和不死川的关系存在着极大误解,富冈很难想象在炼狱的眼里,他究竟是怎样一个感情混乱的定位,然而此时此刻,偏偏没办法说出最关键的那句:“我跟他毫无关系”,而且还不知道需要维持这种关系到何年何月。
不死川上次说过,事情解决了就会结束,他说结束就结束。可到底是什么事情?富冈却一无所知。
况且,分明是两个人的事,凭什么由不死川一个说了算?那如果自己想结束呢?这种事,谁也不可能无休无止地奉陪,下次见面,要跟不死川说清楚。
只有名正言顺地结束,才能名正言顺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