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无端第一 老套的英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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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秋晦日，沔阳。
中天无月，天地混蒙间，唯有蜿蜒江流汩汩而动。
溯流向上，渐入一片枯枝朽木之林，子规啼鸣，声声泣血。寂夜之中，踏叶脆声乍然响起，急促而凌乱。其后，如鼓般踏地之声紧追不舍。
三名少年在斜出枝杈间左右闪躲，雪白衣角在树缝之间时隐时现。粗重的喘息低吼之声愈来愈近，将听得就要同那足音遇在一处。
那三个少年跑至一点，骤然散开，成合围之势将身后形似豺狼的妖兽堵在中间。眼疾手快出符，起阵，同先前就布好的阵法相辅相成，灵光大盛，转眼便将妖兽压制得动弹不得。
三人再分别捏诀固定好阵法，那妖兽便彻底成为笼中之物了。三名少年这才又聚合到了一处。
一名少年打量着目露凶光的妖兽，长舒一口气，道:“唉，总算抓住了，这妖兽可真难缠。”脸上尽显少年傲气。
“哼，”一旁少年嗤道:“也就对你难缠。不过一只狼妖，除之何难？”神情在意气之外更添三分倨傲，同那身朴素白衣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那人不服:“你倒是一个人搞得定，不还是又跑回来找我们了么，大小姐!”
“我那是有人拦路。还有，说了多少次了，不许叫我大小姐!”眼看就又要拔剑打起来。
“好了好了，”另一边温润少年劝道:“别吵了。抓住了就好。都没受伤吧？”
“没有。”
“怎么可能有。蓝思追，你怎么样？”
蓝思追笑道:“那就是都没受伤了。赶紧回去复命吧。”
“是啊，还得把这离家出走大小姐送回去，不然等他舅舅发现了，我们就惨了。”
“景仪……”蓝思追听蓝景仪语气带刺，开口劝道。
不过他说得倒也没错，蓝思追眼神飘上了披着蓝氏校服外衣的金凌，无奈笑笑:“总之，先回去吧。”说着又拍上几张符，削弱那妖兽妖力。
金凌拿出几扎伏妖绳，将狼妖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喂，绑好了吗？我可撤阵了。”
“撤你的吧，少废话。”
蓝景仪念动咒诀，阵法灵光减弱，金凌蓝思追一人抓住一截绳头，预备将它带回集合点。
可即在此时，变故突生。本该萎靡不振的妖兽却发了狂一般死命挣扎起来，力道之强，简直快将两人甩开。
蓝景仪见势不妙，把自己身上的一沓镇妖灵符悉数挥出。可只被压制了一会儿，那妖兽又猛地散发出强劲妖力，将封于几身的灵符尽数爆开。妖力之盛以致攥住伏妖绳的金凌和蓝思追都觉得手心发麻。
“怎么回事？你们不会是拿错灵符了吧？”金凌死死拽住绳索，咬牙切齿道。
“怎么可能!”
“别，别管这些了。景仪，快放……”思追一句话未完，那妖兽的嘴巴已挣开了绳索，叼住他所在那一截绳子，狠狠地将他扔了出去。
“（蓝）思追!”
一阵天旋地转，蓝思追突然感觉自己被稳稳接住。冰冷的触感，叫蓝思追不看也能确定了，是温宁。
没有时间惊讶和招呼，蓝思追冲着金凌大喊:“金凌，快放手，跑！”
金凌见势不妙，立马放手，转身就跑。这下，那妖兽可是彻底摆脱了钳制了，抖抖身子，几根长绳便软绵绵地掉在了地上。终于恢复自由，那狼妖长嚎一声，迈开四足就朝金凌奔去。
与此同时，蓝景仪也终于把信号烟花放了出去，刹那间，一抹卷云纹在夜空中炸开。
那妖兽速度似较之前更快，眼看着就要追上金凌了。温宁放下思追，正欲阻拦，却见天边一道紫光迅雷般驰来，将那来势汹汹的狼妖瞬间抽飞。
“舅舅!”
江澄并不看他，厉声道:“退后。”双眼紧紧盯着几丈外再次站起来的狼妖，眉心深蹙。
在场人内心无不惊疑:
不过一只普通狼妖，被紫电抽中之后竟然还能活动自如？!
没等江澄抽出第二鞭，温宁已率先冲了上去，一拳挥在那妖物头上，一股黑血瞬间就流了出来。
它却仿佛不知疼痛一般，张着血盆大口就朝温宁扑了过去，森森白牙刺入皮肉，径直咬断了骨头。
温宁感受不到疼痛，继续与它缠斗，三名小辈却是看不下去了。
金凌挣扎许久，看着面色阴沉的江澄道:“舅舅，你，你帮帮他吧！”不出意料地换来了江澄一记眼刀。
不过，却也只是横了他一眼，未作责骂，手中紫电灵光绕转，瞬间又是一鞭抽出。
这一鞭用上了十成十的灵力，又准又狠地击在狼妖身上。虽未打到温宁，可那电流余波还是震得温宁一下子有些站立不住。
那妖兽已是第二次被抽飞，浑身痉挛，凶气却未减分毫。颤颤巍巍又爬起来，似乎还想攻击。
到这时，便是个傻子也能瞧出不对了。狼妖以月为本，在如今夜一般的无月之夜理应实力最弱。然而眼前这只，却不仅挣脱了御妖灵器，还在江澄和温宁合攻之下支撑至今，绝不仅仅是求生本能那么简单。
有人搞鬼!
江澄抽出三毒，欲近距离探探虚实。正此时，那妖兽动作却突然凝滞了，双眼渐渐失了凶神，摇晃两下，便直挺挺地倒下了。
江澄疑虑，手中三毒攥得更紧，直到温宁上前确认它已经死透了，才收剑回鞘。
危机暂解，各人都松了口气，唯有金凌却是更显局促。
江澄转过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道:“好啊，金凌，长本事了。”
“兰陵金氏的宗主穿着姑苏的校服，成何体统!”面上更添三分怒意。
金凌不服气回道:“您要是不一天到晚地跟着我，我也不至于跑去穿别人家的衣服。”
“你说什么？”
“江宗主，息怒。”蓝思追上前劝道，“这事是我出的主意，您就别责怪金宗主了。”
金凌微诧，刚要反驳，却被蓝思追用眼神制止。蓝景仪也忍不住要插嘴，温宁在一旁悄悄拦住了他。
金凌虽贵为一宗之主，可总归是江澄外甥，江澄若真想责罚，旁人也挑不出错来。可蓝思追不一样，不提他是本家子弟，就算他只是外姓门生，毕竟也是蓝家的弟子，江澄到底没法真的拿他怎么样。
“哦？是吗？”江澄虽不便责骂别族子弟，却不妨碍他嘲讽两句，“看来姑苏蓝氏不愧为仙门大家，族中弟子竟聪明伶俐至此。”
他的眼神掠过温宁，又道:“还和鬼将军结伴夜猎，姑苏蓝氏的家教，可真让我大开眼界。”
一直默不作声的温宁如今却开口了:“是，是我自己跟过来的，不关阿……蓝公子他们的事。”
江澄冷笑道:“哦？鬼将军不去当夷陵老祖的走狗，倒有兴致跟着几个小辈夜猎？”
面对江澄的咄咄逼人，温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那张本就苍白的脸愈发惨白了。
金凌不知该不该帮这位自己的杀亲仇人说话，犹豫许久，还是咬着牙唤道:“舅舅……”却也接不下去话了。
江澄看他一眼，讥嘲道:“怎么？叫我少说两句？你倒是大度得很!”
他又看向温宁，神色变幻几番，咬咬牙转身道:
“金凌，走了!”
金凌:“可是，这妖兽……”
江澄打断他:“蓝家的人不会管吗？你还想丢人丢到别人家去？还不跟我回去!”
蓝思追也道:“金宗主，您先回去吧。景仪方才已放出信号烟花，姑苏蓝氏的援兵怕是不久就要来了。被人看见，总是不好。”
金凌这才想起自己身上还穿着姑苏的校服，连忙脱下还给蓝思追，拜别众人，悻悻然跟着江澄离开了。
把金凌送回兰陵金氏驻地，又威胁他再乱跑就打断他的腿之后，江澄留下几人继续暗中保护金凌就自己先行离开了。
金凌自即位以来，因根基不稳颇多仰仗江家，在外多受人诟病。因而江澄只能是偷偷跟出来，回去自然也不便在众家眼皮子底下大张旗鼓御剑回去。沔阳与云梦相去不远，租一小船顺着江流不一会也就漂回去了。
渐入云梦境内，沿江便有大大小小的莲塘遥相辉映。只是莲季已过，唯留枯荷随风婆娑。木叶特有的清疏气息，混合着秋水的凉沁气味，随晚风在夜色下弥漫。中间还混杂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血气。
血气？
江澄瞬间警觉起来，这附近似乎并没有除祟的报告，为何会有血腥味？
江澄疑惑，循着血气寻去，却见是一男一女两个黑衣人正在对峙着。
那女修身受重创，右手还紧紧握着剑，挣扎着抵抗。那个男的伤势略轻，正居高临下地拿剑指着她。
江澄瞧这两人衣着相似，估计是同门内斗，自己没必要搅和进去。正欲离开，却听得那男的道:“别说是在那穷乡僻野，就是在这云梦，江家又能奈我何？”
江澄脚步猛地顿住，眉心抽搐，眼神染上一层森森寒意。
他转身踱步到那黑衣男子身后，蔑笑道:“哦？是吗？”
江澄脚步极轻，暗夜之中突然出现，指上电光流转，映得他面容愈发冷峻，恍若鬼魅。
男女皆是一惊。
“三毒圣手？!”
那男的自知失言，脸色忽青忽白，忙不迭赔罪道:“小人一时逞口舌之快，冒犯宗主，还望江宗主恕罪。”
江澄缓缓走到那女修身前，冷眼斜睨，道:"哦？逞口舌之快就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你们宗主把你教养得不错啊！"
那男子被慑得冷汗直流，挣扎了半天，才道:"只是同门内斗，江宗主又何必插手？"
江澄听出这话隐隐有叫自己少管闲事的意思，眼神愈发不善:"我若是非要插手呢？"
他指了指身后一脸惊诧的女修，道:"只要我还在，这个人，这条命，你休想带出云梦!"
不过，江澄也不愿给莲花坞树敌，又道:"云梦以外，我管不着，云梦之内，还容不得旁人逞凶!"
那名男子暗自掂量轻重，终于妥协，作揖应道:"是。还希望江宗主莫要包庇才好。"说完，怨忿离去。
江澄刚转身欲看看那女修的情况，身后突然一股腾腾杀气袭来。江澄反应更快，反手一剑，破了对方的攻势。
那男子偷袭不成，还未来得及躲闪，就被一段紫色电流牢牢束住。
"卑鄙小人！"事已至此，江澄也不再顾忌什么了，打定主意把他抓回去拷问。敢和云梦江氏作对，好，很好！
谁料那男子却恶狠狠地道:"云梦江氏又如何？看你们还能风光几日!"
江澄察觉不对，立马收回紫电，却见那男子猛地咬断了舌根，口中登时鲜血横流。
身后的女修猛地冲到他身前:"宗主小心!"
即此时，那男子"嘭嘭"几声爆成一团烟雾，瞬间淹没二人。那女子早已催动一沓灵符，在二人周身展开结界，烟如毒蛟，却连江澄的衣角都没挨着。
不多时，那灵符就将弥漫的毒雾尽数吸收，渐渐失了灵光，腾的化作几团火焰，湮灭在夜色之中。
那女子早已精疲力竭，骤然驱符更是将她体内灵力一下子抽干。她摇晃一下，堪堪稳住。江澄伸手去拿她，却被她猛地躲开。
"别碰我!"那女子使尽最后的气力喊道，"有……有毒，粉……"说完这句，她再支撑不住，昏倒在地。
江澄这才看清，方才她虽结阵御毒，可毕竟首当其冲，并未完全挡下。那毒烟不知是何等物什，腐蚀性极强，不过沾上一点，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的左手和颧骨处已是露出了森森白骨。
江澄本来打算放这女子自生自灭的，现下却是不可能了。不管是从那个胆敢刺杀云梦江氏宗主的诡异人来讲，还是……
江澄思忖片刻，见她衣衫未被腐蚀，想是那毒物只对人之皮肉有效，便从随身携带的乾坤袋中取了一副手套戴上，一把拎起她后颈衣领。
锵的一声，她手中握剑掉在了地上，江澄捡起，插回她右腰间的剑鞘。没走出两步，却又听得一声脆响，原是她左手攥着的一支银簪。
江澄心道这般危境也不肯放手，恐怕其中有异，便拾起了那枚血迹斑斑的簪子，顺手先收进了自己怀中。
回到莲花坞，江澄避开族中弟子，将她丢到了江家的医堂，又叫醒一名医师，嘱咐他绝不可惊动旁人，想着一时半会儿估计也难有进展，便预备回房歇息了。
"那个，宗主……"医师贺贤卿犹豫着叫住了江澄，指了指那昏迷不醒的女子，面带难色，道，"这，若想给这姑娘疗伤，只怕，还得叫上个女医师……"
江澄当即黑了脸，他是真忘了这茬，却仍道:"这点应变都没有，还来问我!不许叫无关之人知道即可。"
"还有，"江澄又道，"尽可能查出她身上中的是何种毒物，定期向我回报。她醒之后，立即报我。"
贺贤卿诺诺称是，忙不迭去寻人。江澄也转身回房，一路上，他细细回想今夜之事，愈发觉得古怪。
就算是其他的玄门仙首，也不敢轻易与云梦江氏为敌，可区区一个无名散修，出言不逊不提，还敢偷袭自己。这似乎，并不是用自视甚高就可以解释的。
除非，他身后有连四大世家也敢动，更有甚者，想动的势力在……抑或是，那女子身上有什么绝不能落入旁人之手的东西。
不管是哪样，都必须尽快把那个女人的嘴给撬开!
回到房内，江澄掏出了那根染血的簪子，端详半天，除了上面的蛇纹略显妖异外，也找不出什么门道来。他试探着输了些灵力进去，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濒死之际也不放手，居然真的只是一把普通银簪？
哼，果然还是女人家。
没得到什么有用的发现，江澄也只得解衣歇息。可是，今夜之事纷杂诡异，愈发叫人难以成眠。
江澄想了想，起身打开自己榻下藏物的暗格，扒开从前放置陈情的符文袋子，翻出一块色如琥珀的圆润玉石来。抵在额边，丝缕清凉入脑，灵台顿清。
这玉石是他哪年生辰一行游至此的西域货郎所呈贺礼。名字、来源一概不知，只知其安神降燥有奇效。早几年他梦魇闹得厉害便是有此物才稍得纾解。本以为再用不上了，谁想如今却又给他翻了出来。
玉石静息，一夜无梦。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无端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