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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8、染心香 ...


  •   谢真推门出来,持静院中一片银白,昨夜竟然下雪了。此时天已放晴,冬日灰蓝的远空下,日光正朝着这琉璃世界倾洒。
      深泉林庭是灵气蕴集之地,四时适宜,入冬后仍不太冷,雪也不多见。谢真遍历四方,对落雪不觉稀奇,倒是看到这景象,若有所思。
      他从枝头扫了些雪在掌中,细碎的雪粉一时不化,晶莹闪烁,如同色泽均匀的白沙。王庭数百年间与封锁的慧泉相依相生,温吞气候也是一种僵滞的表现,如今盈期来临,反而令冬夏更加鲜明。
      谢真拂去手中碎雪,静心体察着慧泉灵气流转的细微变动。远远地,还能听到王庭妖族在外面嬉笑玩闹,他们看似只是因为这少见的冬雪而开心,实则盈期灵气的涌动,也会使这冬日无形间令人觉得畅快,这影响潜移默化,又无处不在。
      听着那些欢快声音,他心中微笑,想着长明虽然不怎么喜欢下雪,但一定还是会为这番变化而欣慰。一早上长明就因公事匆匆出行,不知道他在芳海有没有见到这场雪。
      想到长明,他又觉得身上的灵气有那么点不对劲起来。
      盈昃周期的大势之内,随着年月时辰推移,又有微小的起伏波动,在慧泉所在的王庭,有时会更加突显。这几日正值转寒,冷意中灵机充盈,免不了牵动些许变化。
      他与长明既为道侣,灵气交感也属寻常,彼此多少都带有对方灵气的印记。但是,总之……或许是近日确实有些放纵,长明那种特征极其强烈的火属灵气一直在他灵脉中流转,还没来得及如往常般消融,反而有点越来越鲜明的趋势。
      此事说来并没什么妨碍,在冬日里这种炽热暖意甚至尤为熨帖,可是考虑到这究竟是从什么情形而来的,就连谢真也没法很坦然了。
      最简单的办法,自然是将这股灵气驱离,只消一道轮转,便可以不留痕迹,但谢真并不舍得这么做。要想如平时那样,随着修行逐渐接纳融合,化入自身的灵气中,又要经过一些时间。
      这渐冷的天气里,谁也无法拒绝在一起暖融融地相依相偎,他属实也不觉得真能分出一段严格闭关的空当就是了。
      无论如何,每日照常的修行还是雷打不动,不如多琢磨一下怎么更快融合是正经。何况,左右旁人也看不出来,只要能克服自己那种微妙的不好意思,应该也不是什么问题……大概吧。
      在院中练过了今日的剑,他就不再多想,看长明还没回来,便打算出去转转。结果刚出了院门,走过银白树木簇拥的回廊,就看到一个妖族少年尾巴朝天地从石阶上滑了下来,保持着一个诡异的姿势一路溜过了积雪的石板路。
      “……”虽然也不排除他在玩耍的可能,但谢真怎么看都觉得,对方好像已经身不由己了。
      在少年一脸呆滞地滑过他面前的时候,他用剑鞘在对方手臂上轻轻一挑,柔和力道传递,让对方顿时从那个快要把腰拗断的姿势里立直,稳稳站在了原地。
      “打滑了?”他问道。
      少年道:“是……是。”
      他还有点惊魂未定,也不知道是一脚踩空滑出去十丈远比较可怕,还是刚刚被剑仙挑了一剑更可怕,反正他明显就在努力控制自己的眼神,不要往海山的剑鞘上瞄。
      谢真正要继续往前走,又看到另一个鹿妖一边滴溜溜打转一边惊恐地滑了过来。
      “……”这台阶绝对是出了什么问题吧。
      他依样画葫芦,拿剑鞘把她拦住了,鹿妖比刚才那少年沉稳许多,即使有点尴尬,还是拉着少年一起道谢,然后解释道:“方才我们在那边扫雪,不防台阶有些滑,实在失礼了。”
      谢真奇道:“两位不是紫极殿的文书吗?”
      王庭里的亭台花木,平日里另有人专职维护,似乎也不至于把文书也拉过来扫雪吧。妖族少年瞪大眼睛,脱口道:“原来您记得我们?”
      鹿妖用手肘怼了他一下,赧然说道:“因为难得见到下雪,大伙都争着出来找点事做……”
      谢真十分理解,平时看不到雪,这种时候总会很想玩一玩。他道:“那便不打扰了。”

      他顺着石板路,走到刚才连续放倒两名被害者的台阶前,一看就知道,这是底下的雪化了又结成薄薄一层冰,上面再有积雪吹过来盖住,可谓是天然的陷阱。
      这用不着什么术法,他振了振剑鞘,那些薄冰被震得粉碎,连同积雪向两侧拂开,现出干干净净的石阶。悄悄跟过来的那名妖族少年见此,忍不住哇了一声,又赶紧把嘴按住了。
      看到谢真移过来的目光,他连忙摇手道:“对不住,就是觉得太厉害了……”
      谢真的剑法多受世人称许,但因为扫个雪就收到这样的赞美,实在也不是很常见的经历,闻言略有无奈道:“小技而已。”
      这全然不是谦辞,只是实话实说,但妖族少年却很老实地说:“我也在学剑,可是一点都想不出要怎么做到这样呢……这里面想必也有深奥之处,是我差得太远了。”
      “并非如此。”谢真对他说,“单只是震碎冰层,扫开积雪,都有确切可循的技巧,不必一定要练到什么高深程度。”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妖族少年呆呆地说。
      谢真觉得他应该听懂了,不过是有点紧张,也不说破,只道:“裂碎一类的法门,看《琢玉录》,这本在散修间广为流传,最为实用。扫雪大致是用风,可借风势,可用剑势,读《舜山云霄谱》即可。这两册均在沉鱼塔有收藏。”
      他重新整理剑法思路时,参阅众家,把沉鱼塔里的藏书翻了个遍,对此了如指掌。他将海山的剑鞘朝着栏杆另一侧未扫的新雪稍稍倾斜,两行书名随即刻划在雪地上,叫对方能够按此寻找。
      “我记住了!”少年连忙点头。
      “学剑之初,不应太过沉迷于精巧技法,但先了解一下也无妨。”谢真道,“保持兴趣一样很要紧,这不是需要望而却步的内容。”
      妖族少年显然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地讲了一段,一时间仍有点如在梦中的感觉。把他从梦里敲出来的,是一个不知何时从廊下走来的身影,他赶忙站直了:“殿下!”
      长明点了点头,走近看向雪上的字。
      谢真早就知道他来了,一到近前,他身上盘旋的那股长明的灵气又微微波荡起来,扰得他心头动来动去,指尖仿佛也热了起来。他尽量不露出什么异样神色,但还是忍不住转头瞥了长明一眼。
      长明被他看得一怔,故作无事地问道:“这是?”
      “扫雪的小招数。”谢真只说重点,“如今园中又是冰又是雪,正要劳烦各位收拾。”
      长明道:“还结冰了?不如烧干净算了。”
      在一旁的少年和鹿妖不约而同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要啊的表情,就差没叫出声来。谢真替他们说出了心声:“别,都清掉的话,大家就没得玩了。”
      “好吧。”
      长明虽不认同,但表示理解,对那两妖投去一个“去玩吧”的眼神,牵着谢真走了。
      他们在带着寒意的王庭里漫步,那些原本就大多是洁白的枝叶,颜色浅淡的屋墙飞檐,再有了落雪的点缀,真如银妆玉砌。
      长明也不介意赏一下晴天的雪景,到处时不时就能看到扫雪的妖族,各显神通,玩得不亦乐乎。走到无人之处,雪后树枝掩映,他小声道:“我不在的时候,是不是有点冷?芳海的阵法已经调试完了,接下来我哪里都不去。”
      谢真心道哪里是冷的问题,是热得过头了好吗?他把长明跟他缠在一起的手捧起来,思考怎么说一说这个事情,长明目光忽然落在他颈侧,迟疑道:“这里……”
      他轻轻碰了碰那一处,手指并不很热,但还是让谢真激灵了一下。长明圈出一小块水镜,放在他侧面,蹙眉道:“方才还没有的。”
      透过镜面,谢真正看到一缕淡淡的金红印迹浮现在颈间,既像火焰,也似花瓣。

      寝居内,谢真将束发挽起,解开领口的衣衫从背后垂落,灯火如纱,覆在他后颈与肩背上。长明小心翼翼地抚过那些印迹,问道:“会难受吗?”
      谢真:“没有。”
      他不知要怎么描述这滋味,当长明手指拂过,与他同源的灵气似乎又被唤起,化作一丛丛柔和的暖意。并不难过,相反十分适意,倒让被触碰的地方都泛起了细细的酥麻,这要怎么说呢……就是很难开口解释。
      他语气过于镇定,却叫长明误会他在忍耐,颇为自责道:“不知灵气充溢还会有这样的表现,怪我之前太……”
      “不难受。没什么感觉。”
      虽然也并不是没感觉,但谢真还是及时截住了他的话,免得演变成到底之前是怎么不节制的讨论,“不就是多了点装饰吗,大不了这几天在家修炼。”
      “就这样具象外显,岂不是太过轻慢于你?”长明低声说,“还是先将这灵气散出去吧。”
      “这是你的灵气,我不想散掉。”谢真理所当然道。
      片刻,他忽觉颈边一暖,是长明将面颊靠了上来,贴在他肩上摩挲着。明明这些许亲昵对他们来说也属寻常了,此时在灵气的扰动下,却让他背后一阵颤栗,脸上也有些发烧。
      “其实很漂亮。”长明的气息微微吹拂在他耳边,“像是染着我的颜色,也像花开……”
      “真的假的。”谢真道,“让我也看看。”
      长明又抱着他撒娇似地黏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没等他用水镜,谢真已经趁着他放手的时候转过身,捏起他下巴,仰头亲了一下。
      “长在我身上的,用不着照,我也大概知道什么样。”他说,“别想什么庄不庄重了,旁人又看不到——你要是喜欢,就趁它还在的时候多看两眼。”
      长明轻咳一声:“倒也没有那样……”
      “是吗?”谢真把衣领拉起来,“不想看,我就去练剑了。”
      “想看。”长明乖乖承认。
      谢真也不再逗他,任由他想怎么看就怎么看。此时那浅浅印痕从他颈边曳出,仿佛一段依偎其上的羽翼,向后那些痕迹又越过肩头,垂向背脊。尽管色泽轻淡,仍似新雪上的落花那样分明。
      焰形与羽形本就难分彼此,如今交融一体,恣肆舒卷,又如同红翡珠玉衬在肌肤上,簇拥起绽放的花枝。长明用指尖描着那痕迹,慢慢揉过,说道:“让我再为你作一副玉饰吧。”
      谢真伏在手臂间,声音有些发闷,说道:“光是今年,都已经有许多了。”
      “那些都是正经在外穿戴的。”长明顿了顿,“这个是……”
      “不正经的时候戴的。”谢真耿直道。
      长明:“……”
      他倾身贴近那被衣衫遮了一半的肩背,只隔了一线没有碰上,柔声说:“就照着这个样式来做,戴给我看,好不好?”
      “行,行。”谢真气息有些不匀地说,“……别再吹气了!”
      长明听他声音有些不对,轻轻扳他肩头,要把他转过来。谢真虽然耍赖不想动弹,把脸都埋进了枕头里,无奈还是被翻了过来。
      先前他不想承认这些印迹不耐碰,这下可算是吃到了苦头,被长明仔仔细细地揉了半天,感应中灵气涌动,直令他筋酥骨软。这会总算停下了折腾,他舒了口气,颇为郁闷地看着长明。
      长明只见他面颊微微泛红,仿佛带些薄怒,双眸却是目光盈盈,似有流波。他一时间忘了要说什么,只是难以移开视线。
      谢真也是认栽了,半晌道:“……又下雪了。”
      透过唯一还半开着那扇窗扉,残阳里正闪烁起雪片的微光。长明起身去关了窗,屋中几盏灯火随之一一拂灭,细雪穿过暮色,渐渐又落满了王庭。

      【染心香·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8章 染心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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