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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故剑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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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东街的秦楼无论何时,宾客皆是络绎不绝。上至达官贵人,下至走贩小夫,但凡长了三条腿,家中有点余钱渡日的,就没有不去一睹秦楼风采的男人。
许广汉下值后,与刘病已相约在秦楼会面,他穿蓝纹直缀,脚踩黑靴,头戴襦帽,兜里蹿了几个钱,大摇大摆,走路生风。
守在秦楼外的美艳姑娘们一见客人,如苍蝇盯上蛋般,一窝蜂涌上:“大爷,来嘛!”在众多姑娘的热情推搡下,许广汉心花怒放,被推入厅堂。
彩色的灯盏描绘各色美人,挂满厅堂,缥缈红绸垂下大厅,走廊穿道的都是穿得花哨,体态婀娜的小姑娘,她们手提酒壶,给客人奉上美酒。楼外风雪飘零,冷得入肺;楼内谈笑风生,温柔旖旎。
许广汉拉了拉襦帽,牵了个主动攀上他背脊的姑娘的玉手,笑说:“我寻玉兰房,带路。”
金琬顺势搂着他的腰,丝帕在手里一挥,言笑晏晏:“大爷请随奴家来。”
踏上玉台阶,金琬带他走上三楼,寻到画了玉兰花的门牌,轻轻一推,桌案前坐了个年轻的小哥,穿酒绿色袍子,玉冠束发,皮肤白皙,丰神俊朗,见到生人轻轻拱手,有礼有气度。
许广汉搂着金琬大步踏入房门,大大咧咧落座:“怎么就你一人。”豪迈拍拍胸脯:“今日许大叔请客,喜欢什么样的姑娘,尽管叫来伺候。”
金琬听闻他的豪言壮语,心花怒放,挨着他的胸脯,主动斟满美酒:“两位大爷请慢用。”
刘病已抿唇,把美酒一饮而尽:“漂亮姑娘就不必了,多谢许大叔的美酒。”
“你小子说什么客套话,尽管让秦楼姑娘来伺候。”许广汉家的凶婆娘今日去了娘家,他得了自由,又入了秦楼,有些飘飘然:“许大叔是欣赏你,才让你叫的姑娘,要是一般人,想我请客,还没那资格呢。”
他嗓门粗大,门户又开着,引来两个不速之客。那两人扒拉着门边凝神望了一会儿才认出真是怕媳妇出名的许广汉,互相勾肩搭背,走近房门,嘻嘻笑着:“许老汉,你怎来喝花酒了,小心你家凶婆娘把你跺成十块八块的。”
许广汉三杯下肚,脸色红晕,更加得意:“要喝花酒就坐下,不喝滚蛋。”
其中一人大喊:“好,不愧是姓许的,”他跪坐在桌案旁,自斟一杯,一饮而尽:“今日堂兄为咱们许家长脸了,堂弟自愧不如。”
许广冠跟许广汉同病相怜,家中恶妻一吼,能把家里的屋檐给掀翻,本着家和万事兴的心态,他一忍再忍,但喝个花酒还得偷偷摸摸的,就丢男人的脸了。见与许广汉交好的小兄弟在旁,忍不住告诫他:“小子,日后娶媳妇得睁大眼睛。”
刘病已拱手:“多谢大哥告诫。”
许广汉盯着刘病已,忽然一拍桌子:“可惜呀!”
刘病已有些莫名,许广汉接着说:“要不是我家平君已经有了未婚夫婿,我与你小子投缘,定让你做我许广汉的女婿。”
“多谢许大叔抬举。”刘病已知道许家姑娘近日正拟出嫁,也因为这样许广汉家的凶婆娘才会去外家住几日,许广汉才有机会偷溜出来喝花酒。
“小子,我可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许广汉为证明自己的认真程度,一双手撑着桌案,拱起半个身体,作保证:“我瞧你就是比欧阳家的小子好。”
“小兄弟当然比欧阳家小子好,瞧他一脸正气,流连花楼也只饮一杯小酒怡情,哪像欧阳家小子,左拥右抱的,一看就是个混小子。待你家闺女嫁过去后,可得当心点儿。”与许广冠为邻的李远虚说道。
许广汉握住拳头重重砸到桌案上,瞪圆眼睛:“你说得可是真的。”
许广冠皱眉:“你可不要胡说,许丫头快出嫁了。”
“就在牡丹房,我刚看见了。”
李远虚说得信誓旦旦,许家堂兄弟已相信了大半,两人都气愤不已,正想撸袖子去收拾人,本就敞开的门忽然被人重重踢了一脚,“砰”的巨响,众人回头。在一旁斟酒沉默的金琬,默默往后头缩了缩,警惕盯着腰圆膀粗的凶残女人。
许广汉懵了,手臂垂下,袖子滑落,大脑忘记思考。
许广冠也懵了,他吞咽了一口口水,如看见家里的山中狼拿着棍子气势汹汹看着他的场景,脚有点儿软。
李远虚悄悄挪了个位置,躲到刘病已身后,庆幸家里没有母老婆,也不怕许广汉的凶婆娘告状,可饶是如此,也被她手里的猪肉刀吓得不轻。
“许广汉,你对得起我。”许氏一声大吼,如老虎发威,吓得许广汉瑟瑟发抖,眼看他就要跪在地上,被人砍上几刀,刘病已说:“许大叔,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耽搁时间,不是要去教训欧阳家的小子么,新婚在即,他竟然出去鬼混,绝对不能放过。”
如被人醍醐灌顶,许广汉灵光乍现,重振夫纲,一巴掌拍在桌案上:“好他个欧阳小子,我许广汉的闺女漂亮聪明,他许下白首之约,还敢来秦楼鬼混,今日我约上堂弟、李兄和病已,来此一探究竟,定不能轻易饶恕他。”
“欧阳家小子?就是娶我们平君的那个?”许氏提着的猪肉刀颤了颤,磨得锋利的刀锋闪着冷光,眼喷怒火:“老娘这就去砍死他。”
她怒气冲冲出门,可压根分不清东西南北,更加寻不到欧阳家的小杂种,气得回头瞪许广汉:“你个废物愣着干甚,还不快领路。”
许广汉给了刘病已一个感激的眼神,拍了拍李远虚的肩膀:“走,为我闺女讨公道去。”
许广冠躲过一劫,心中庆幸,撸起袖子,更加卖力:“走,必须打死这个狗东西。”
青楼的牡丹房一阵摔东西砸桌子的余音后,蹿出一个唇红齿白的少年郎,他外袍已脱,露出白色的里衣,玉冠解开,黑色的墨发在风中飘扬。身后跟着拿杀猪刀的徐氏,再后面是卖力追喊的许广汉三人。
刘病已看着闹剧捻起一杯水酒,招来小厮结账,小厮笑说:“小公子,已经有客人结过账了。”
刘病已微惊:“何人?”
小厮摇头:“小的也不知道,就是在账台留了钱和纸条,说是玉兰房的酒钱。”
“可否把那张纸条给我。”
小厮把纸条给他拿来,刘病已看着上面娟秀漂亮的字体,嘴角勾起笑容,道了谢后,把纸条郑重折叠好,藏在胸口处。
心脏“咚咚”的跳动着,耳朵也染上了红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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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渐深,下杜城的烧饼小铺买完最后一个烧饼,伙计不好意思的对下一位客人说:“对不起客官,明日请早。”
刘病已虽然遗憾,可也只能作罢,微微一笑:“多谢小哥。”
他长得芝兰玉树,与其他排队的小老百姓不同,老板闻声看向他的背影。冷月撒下一层清光,背脊挺拔,白影灼灼,添了几分失意。
老板叫住他:“刘病已。”
刘病已回头,老板追出烧饼铺,面露惊喜:“真的是你,你来买我家的烧饼吗?”
刘病已微笑点头:“我朋友很喜欢,每天都会来光顾。”
老板见他两手空空,忍不住责备苛刻他恩人的伙计,又去做了五个新鲜的烧饼,包得严严实实给他递过去:“谁都能买不到我的烧饼,你一定不行,要不是你,我的烧饼铺早就关门大吉了。”
刘病已欢喜收下,拿出钱财,客气说:“若是你的烧饼不好吃,我的宣传噱头根本无用。”
老板推迟不肯收,回到铺子又把店伙计抓来训斥了一顿,还是刘病已给他说情,店老板让他记住刘病已的样貌,再三叮嘱他下次切不可让恩人空手而归。
回掖庭的途中,天空下起点点小雪,如调皮的精灵钻往各个角落。脚踩的白雪留下一一脚印,通往刘病已的住处,他摸了摸怀里圆鼓鼓的烧饼,想起她欢喜的样子,推开屋门。
银铃的清脆声飘荡在四处,桌案处跪坐了个美丽的少女,穿着襦裙,黑发飘飘,如小狗觅食般,轻巧的鼻子往空中轻轻一嗅,眼睛睁得特别大,水灵灵的。
刘病已坐在她身旁,掏出怀里捂着热的烧饼,轻轻拨开油纸递给她。
少女坐着,嘴角勾起一抹浅笑,抓起烧饼吃了起来,腮帮子鼓鼓的,一边嗅一边吃,像可爱的小兔子。
“白挽,好吃吗?”
少女点头,眼睛亮亮的,如一面镜子,刘病已从她瞳孔中看见自己,笑容忍不住越来越大,仿佛她的全世界都是他。
“我明天再给你买。”
白挽抱着烧饼,欣喜点头。
默了一会儿,刘病已又说:“要是你不喜欢我去那种地方,我再也不去了。”
白挽啃烧饼的姿势顿了顿,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儿,再伸出一只油腻腻的尾指,轻轻往上一翘。刘病已会意,勾起右手尾指,与她完成约定。
思绪随着冷风飘了飘,裸露出空气的手有点儿凉,心却滚烫得厉害,刘病已想起他第一次见白挽时,他也是这般伸出小尾指与她完成某个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