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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赌桌里的人生 静悄悄的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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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候,拿点心和端茶水的人都回来了。
点心的盘子略微刻意地放到顾宁面前,发出啪嗒一声。顾宁抬眼看了看他,笑道:“五哥,不要惊了客人。”
说着,扭头看向沈风仪,道:“客人请?”
沈风仪正看着盘子里的点心。说是点心,其实是几块糯米团子,旁边的盘子里放着几条油煎小黄鱼,在灯光下黄灿灿的。
他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顾宁看了,拿起那份煎鱼,放到身后的桌上。
旁边的五哥腾一下站起来,面色不善地盯着顾宁,道:“阿宁,看不上我拿来的东西?”
顾宁还未开口说话,沈风仪轻轻端过茶杯,掸了掸杯沿。
他眉目微垂,神色凝定,却已显出了上位者的不悦。
顾宁看了看他,立马知道王老板要找自己的原因。这个年轻人必然是在外面做过贵人的,自然也难伺候。怕是王老板碰了些灰,又舍不得大鱼身上的钱。
五哥立马讪讪地坐了回去。沈风仪扬了扬下巴,示意顾宁摇骰子。
顾宁往摇盅里放了三颗骰子,往桌上垫了一张木片,向客人展示确认无误之后,才合上摇了片刻。
骰盅在他手里哗啦啦响了会儿,顾宁啪一声停手,看了看沈风仪。
对方看着他手中的骰盅,想了想,道:“二红一黑。”
骰子六面涂两种颜色,一四为红,其余为黑。顾宁揭开骰盅的一条缝,往里面瞥了一眼,心中微微一顿。
三个骰子分别是一四五。
他揭开骰盅,朝沈风仪笑了笑,道:“恭喜客人。”又把几个筹码推过去。
第二次摇了摇骰子,沈风仪想了想,道:“三黑。二五六。”
顾宁揭开骰盅,啪一声又掩上。过了会儿才揭开,朝沈风仪展示了一下,道:“客人好运气。恭喜。”
三个骰子的确是二五六。
边上的两个小厮忽地笑起来,嚷道:“客人当真好运气,恭喜恭喜。这是要把前两天的全部翻盘!”
顾宁的手顿在骰盅上,心里咯噔了几声。不需要这两人在旁边明示暗示,他知道如果输光给了客人,在王老板那里会面临什么。
他神色不定地看向沈风仪,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对方已开口道:“前两天输,是因为我还在学。现在……应当不会输了。”
他这话说得稀松平常,若是寻常的赌徒,顾宁只笑一笑就过去了。赌桌上千变万化,哪里有常赢不输的人?但沈风仪开口的那一瞬间,却带着某种让人难以质疑的力量。
二楼的廊道里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是王老板略胖的身形刻意经过。
顾宁后背微微发麻。他朝二楼看了看,刚好对上王老板的眼睛。
过了片刻,顾宁捡了个糯米团子塞嘴里,习惯性地捋了捋头发。一根颜色极浅的麻线不经意缠绕在手指上。
王老板的脚步这才离开。
顾宁看着眼前的三个骰子,指了指眼前的所有筹码,笑着问道:“客人,天色不早了。需不需要早些休息?这些不如一起……”
对方的手指虚虚停在半空,示意他不要再说话,却点头答应,“可以。”
顾宁将三个骰子放进骰盅,眼睛盯着骰子。
他知道自己现在该干什么。哪怕到现在,整个赌坊也没有手速比他更快的。三年前,他在赌桌上第一次出了老千。
那时候师父病重,家里没钱。他急切地需要买药的钱,终于走投无路,在一个雨夜去了赌坊。
那是他第一次发现自己手速之快。在赢了一两银子之后,他急匆匆离开赌坊,满心欢喜地买了药走回家。
师父躺在茅屋里,咳得断断续续,扯着人的心忽上忽下。他小跑回家,给师父看了看怀里的药包。刚要说话,师父忽地用力挣起半个身子,问:“你哪里来的钱?”
顾宁哑了一会儿,吞吐道:“赚的。”
师父直接拿起枕头朝他砸过去,“说实话!”
茅屋漏雨,师父忽地弯下腰,咳得倒在床上,几乎一口气掉下去。
顾宁慌忙跑过去,师父伸出手,指了指门外,喘了半天才道:“跪着!”
顾宁脾气极倔,一言不发,放下药包就去了屋外。也不认错,也不服软,没听见师父喊自己的声音,就一直跪在雨里。
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滚落,师父的咳嗽声一直在屋里断断续续。终于在听到师父一阵急促咳嗽后,顾宁忍不住冲进屋,拿起了药包。
师父浑浊的眼睛看着他,用手揉了揉他湿漉漉头发,哑声道:“阿宁,我们不治了。不治了。”
顾宁看着赌坊里的昏黄油灯,沉默地举起骰盅,朝沈风仪展示了一下。
骰子在盅里噼里啪啦响个不停,终于在停下来的那一刻,沈风仪直接开口:“一四五。”
顾宁这次没打开骰盅,隔壁桌的两人已经看了过来。哪怕没有打开,他也能猜到,沈风仪一定赌对了。
这甚至不像个赌盘。顾宁有种古怪的感觉,似乎对方当真只是——好奇。
顾宁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轻轻滑过光滑的骰盅,淡色的麻线在他指尖绕着,缠在一颗骰子上。
轻轻啪嗒一声,卷着骰子翻了个身。
这时,屋外猛地传来一声雷爆响声,遮盖住了桌上的动静。
顾宁手指一蜷,不动神色地将麻线收进衣袖里。忽地,他的手腕微微一沉。
沈风仪毫无预兆地搭住他的手腕,表情在灯光下有些模糊。
顾宁身上的汗,这才滚了下来。他面无表情看着沈风仪的手,心脏急速往下坠。
他的手指上,还缠着一截麻线。
在赌桌上出老千的人,按规矩是要剁手的。哪怕他是王老板手底下的人,一旦被发现,会直接被撇清干系。
一年前,赌坊里的一个小兄弟“捉鱼”被客人发现。直接被大为光火的王老板当众剁了手,以此表示自己的赌坊还很干净,让各位客人千万消气。
后来,他再也没见过那位小兄弟。
他钝钝地看着沈风仪,思绪急速盘旋。隔壁桌的两人似乎察觉到不对,慢慢站了起来。
沈风仪轻轻笑了笑,忽地揭开了骰盅。里面赫然是“一三五”了。
他有些懈怠地看着骰盅,笑道:“是我输了。”
顾宁猛地抬起头,径直看向他。
沈风仪将手从顾宁手腕上拿下,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顾宁的心忽又沉了下去,手指轻轻蜷了蜷。
沈风仪看向他,反而没提骰子的事,道:“我山中修习的时候,曾在书上看到过骰子卜,讲的是依照投出的点数卜算凶吉。如今看来,果然樊笼之中有千机,万般变化,暗合其道。”
“刚刚一盅,我想明白了。人如在樊笼,当以力破之。阁下觉得……对吗?”他微笑着把话递过来,顾宁迅速捕捉到最后几个字。
“以力破之”,讲的是他出老千的事吧。
沈风仪却没等顾宁回话,掸了掸衣袖,道:“浑身的家当已经输光,先走一步。”
隔壁桌的两人望着沈风仪离开的背影,周围的几个小厮探头探脑。顾宁忽地站起身来,看了看屋外的大雨,走前几步将自己的伞递了过去。
沈风仪有些惊讶地接过伞,道:“谢谢,不知道南边的雨大不大”。
说着,撑着一把伞在雨幕中离开了。
旁边几个人这才集聚过来,压低了声音道:“阿宁,你就这么让他走了?”
顾宁扫了他们一眼,道:“客人要走,做下人的哪里能拦?这位客人有些能耐,能够赢下来已经不容易。接下来的事情,我就不掺和了。”
听到这句话,旁人的脸色由阴转晴,道:“你真的不掺和了?他那一件衣服……”话没说完,被捅了捅手,示意别往下说。
顾宁道:“我知道你们想干什么。下雨天,我不想出门。”
这些人盯上那位小客人的衣服,想跟梢过去。
几个人已经走出门。顾宁望着剩下的两人,笑道:“你们不跟过去?让他们几个独吞?”
听了这话,最后剩下的两人对视一眼,急匆匆走了出去。
这时候客人已经走完了。下人也走完了。顾宁看着桌面,慢慢举起桌上的烛台。
屋外轰隆炸响了一个雷。他举着烛台,慢吞吞踩着楼梯走上二楼,敲了敲王老板的卧房门。
雷声太大,他敲了两下门,王老板才面色不善地出来。
顾宁微微低着头,道:“王老板,那位客人的钱已经输光,人走了,我不方便拦。但是几位兄弟都追了出去……您也猜到他们想做什么。我只是觉得,人全部走光不太合适,您吩咐过屋内一定要留人的。而且……
“而且……他们回来大概会说跟丢了,衣服也不会拿回来。我是觉得,无论如何,这是赌坊的鱼,几位兄弟不能这样做事……”
王老板当即骂了一声,踩着拖鞋走出卧房门,看了眼顾宁,道:“你去,把他们几个喊回来。一个个的,没规没矩。”
顾宁道:“好。”
声音刚落,王老板后脑一阵剧痛,人直接倒了下去。
顾宁的烛台砸在王老板的后脑,雷雨夜里,他的心脏滚烫,手腕轻轻颤抖。
轰隆一声,屋外划过一道雪白闪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