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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起而行之顾行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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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龙首山,草木摇娑。高高低低的坟垒中,纸扎燃烧的火光明明灭灭。
坟是旧坟,忌日上供。人群围绕着坟垒哭泣,火光烧尽后,留下星火灰烬,被风一吹,漫天飞散。
顾宁远远候在一边,人群又哭了一阵,慢慢地散开了。
主人家的仆从收拾了祭品,又回头绕到顾宁身边,递给他主家的一份赏钱,客客气气地朝他道谢,又道:“原本是安排的白天,但是卦象说今夜是吉时。因着深夜多有不便,多封了一些。”
顾宁笑笑,将剩下的一些彩线彩墨收拾了放背篓里,极为轻快地手指一夹,将麻线穿着的铜钱收入囊中。
仆从匆匆地跟着人群离开。坟垒边只留下了一片黑白色的灰烬。有些飞灰被吹落在他的眉眼间,他用手擦了擦,顺着坟垒间的泥路间隙往前走。
身边大大小小的墓碑和土坡,夜晚的路不好走,他花了点时间才绕到旁边的山路上。山路边有个大族陵园,若要绕到最高点,需要从中经过。
顾宁看了眼路边的小屋,守墓人这时候已经睡下。他走到门边,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他又用力敲了几下。一道怒气冲冲的声音传了出来,“谁啊!”
紧接着,灯光点亮,门轰一声被打开。一个中年人擦了擦眼睛,气势剽悍,长着一副“鬼神莫近”的模样。
顾宁低头道:“主家喊我过来给碑描色。”有些墓碑常年风雨吹打,颜色脱落得厉害。守墓人看了眼他的背篓,用鼻子哼了一声。
顾宁又从背篓里拿出一块荷叶包裹的熟肉,这是他上午买的,这时候已经凉了。
守墓人看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接过,嘟囔道:“半夜来,见鬼。”说着,让他进去。
顾宁背着背篓,从墓丛里绕过,走过上山的路口,坐在山上的树丛里。这个位置居高临下,能够看见附近墓地的情形。
他安安静静坐在地上,看着脚下的坟垒。等了很久也不见人,倒是身边的树叶响个不停。
等久了,顾宁拍了拍身上的灰,准备打道回府。碰运气没碰成,按照何老道的说法,清净会几乎已成摆设,时间久了,不要说道院的教令,就连道长们也不会来几个。
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忽听“哒哒”两声。声音极小,他顺着声音回头一看,一道细细银光转瞬即逝。
像是看错了。
顾宁有些犹疑,伸出手试探了一下,却再也没有见到那道银光。
山路上传来一阵细微的脚步声,十多个人影在月色下走来。
几个人影叽叽喳喳,声音很年轻。
“常道司,不知什么样天纵英才,才能够进入道院。”
“常道司,今夜实在叨扰,原本我们几个人清扫一下周围,怎能劳您的大驾。”
“我们几个常年在外修炼,想寻一位名师,这几晚在长安的道观挂单,刚好遇上清净会,实在幸运。”
顾宁听到“常道司”这个称呼,直接蹲了下去。
好巧不巧,来的是他。
而在明亮月色下,常道司的脸色相当不好。
——不会还没消气吧。
顾宁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指望清净会搭线,眼看是不可能了。
常道司两手拢在衣袖里,脸色紧绷。而他藏在衣袖里的手指,此刻却在微微地颤抖。
一道银光缠绕在他的指尖。
在一刻钟之前,他用了一张符纸。在他走进山道的时候,指尖那根银线越来越亮。
他只是想来碰碰运气,在得知他来今晚的清谈会后,附近道观的长老和散修,几乎倾巢出动,想借此见他一面。
好巧不巧,这道追踪符亮了。
常道司后背的汗,又冒了出来。
忽地,他脚下轻轻一顿,银光骤然从衣袖中飞出,破风而去。
常道司惊愕地看着那道银光。那道银光破开山风,直冲山腰而去。顾宁眼看一道银光直接冲自己飞过来,撒腿就跑。
那道银光带着点寒气,却并无什么杀伤力,只软软地飘过来,不紧不慢跟在他的身后。
顾宁在山坡上深一脚浅一脚逃跑,百忙中回头试图拍散它。然而那道银光一直追在身后,像条轻飘飘银蛇。
顾宁咬牙道:“别追了!”
山道上的人叽叽喳喳道:“常道司,那是什么?”
“是探查到妖气么?”
“妖气!”
常道司定定看着那道银光,想到早晨发生的那些事情,鬼使神差开口道:“……是。”
下一刻,身边一人银剑铿锵出鞘。
一道极为凌厉的剑光,压倒性飞了过去。常道司看着那道剑光,微微扬着头,眼神激烈得近乎颤抖。
顾宁脚步微微一顿。在某一刻,身边的野草根根直立,如无数小剑。
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力量,突兀出现在他的背后。
顾宁猛地倒伏在地,一道银光砰然落在背后,瞬间炸开一个大洞。
他头也不回,直接把自己从山坡上滚下去。一路压断无数枯枝,身上多了数条血痕。
一辆青色的马车从夜路上咯吱咯吱经过。
拉车的大黑马颇为不耐烦地喷了个响鼻,车夫看着它,叹气道:“快到长安了,不要生气。”
大黑马愤怒地扬头,下一刻,一个天降重物袭击了它。
大黑马发出一声惨叫。
顾宁滚到山脚的一刻,没刹住脚,腾一声砸在马车上,五脏六腑被撞飞的瞬间,他又嘭一声滚进了马车。
浑身的东西散落一地。几粒碎银子和铜板咕噜咕噜在地上打滚,滚到马车主人的脚边。
顾宁猛地抬起头,车厢外银光大盛,即将伤及无辜,他拉开车帘就要跳出去。
“莫动。”
声音落下的时候,车外的银光骤然消失,只有几行树影,落在车帘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顾宁看向马车主人,对方约莫五十岁的样子,头发苍灰,穿一件石青色外衫。此刻风中微有雨意,晚风卷起青色车帘,肩头沾了些月痕雨点,更显得人如孤山苍松,寒江独鹤。
顾宁深更半夜撞进马车,对方朝他微微颔首,神色温和从容,并无责怪的意思。
顾宁看了看他,在狭小车厢里勉强行礼道:“抱歉先生,我这就离开……”
对方手中持一根毛笔,正在写字。听见他的声音,笔下微微顿了顿。
顾宁立马闭上嘴,借着一点灯光,看见对方已写了百十字。此前马车行走颠簸,他的字却毫无错乱痕迹。
顾宁借着灯光看了会儿,手指下意识跟着他的节奏勾勒了几下。对方察觉到他的目光,笑问道:“这位小友,可有指教?”
昏黄灯光下,笔意清洒矫亢,落落文士之风。
顾宁看着那双从容温和的眼睛,不知为何有些无措。对方见状,微微一笑,道:“今夜的字是写不成了。”
车厢外,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十多个人停在马车前。
常道司看着车夫。
对方头发凌乱,两根手指夹住剑锋,居高临下看着来人。旋即手指一扬,银剑啪一声砸向人群。
人群里响起一阵极为不满的喧闹声。
“既是玄门中人,怎能如此无礼。”
“劳驾让一让,方才似有妖气。”
“不知马车里坐的是哪位仙师,可否行个方便?”
常道司看着那辆青色的马车。
过了片刻,轻轻啪一声脆响。那柄物归原主的银剑,骤然粉碎。
嘈杂的人群顿时安静了下来。
同为修行中人,他们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已不是较量,而是一场压倒性的傲慢。
而常道司看着月光下那人的手指,顺着手指往上看,他的手背上有道极长的疤痕。
看着那道标志性疤痕,常道司袖中的双手微微颤抖。他不是玄门中人,他是十八年前被逐出神宗的那位宋书意。
十八年前叛宗离教,自废武功,投于书院。他在马车前当车夫。那么,这架马车里坐着的——
明月千里,荒野山道,孤坟三两处,有青色马车。
中年人看了眼顾宁,弯腰捡起脚边的碎银子和铜板,“你的东西。”
顾宁愣了一下,难得有些尴尬地伸手接住。
中年人笑了笑,拢了拢外衫,将笔放下,却淡淡开口道:“我叫顾行之。”
起而行之,顾行之。
他没有起身,没有走出车,甚至连目光都没有移动。
那句话声音并不大,车外寂静的人群,却沉默得近乎死寂。
长安有两处绝景。道院后山,梅花如雪;汤山书院,桃李芳华。
长安也有两个人,道院张水行,书院顾行之。
顾老太爷的第二个儿子,顾家主宗的二先生,汤山书院这一届的山长。
常道司看着那辆青色的马车,再一次想到了清晨发生的事。
那个来道院的年轻人,走进了顾山长的马车。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顾家的手笔。
常道司静静站立在路边,马车行驶而过的时候,他再一次拢住了衣袖,衣袖下的手腕,青筋根根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