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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清净会 去读书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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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观山揉着手腕,慢吞吞走进后院的时候,那群孩子已经走了,顾宁正在井边洗碗。
他将抹布拧干,看了看何观山,道:“何住持。”
何观山脸上有些挂不住,鼻子里哼了哼,却又立马蹲在他旁边,道:“你读过书吧,你的老师是谁?你的书读得不错,何必来我这座破庙。”
顾宁看了看他,道:“山野乡学,不值一提。我知道何住持想让我走……”
何观山连忙咳嗽一声,道:“我的意思是……你……你留下来……不能吃白食呀,你得……教书!”
顾宁笑了笑,道:“好。”
何观山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你叫什么?”
顾宁顿了顿,道:“阿宁啊。”
何观山眯着眼睛打量他一眼,过了会儿才嘿嘿笑道:“你也是逃出来的流民吧?连姓都不敢说,家里犯事了?你是读过书的……”
顾宁将几个碗放在石桌上,道:“何住持,我会付饭钱。”
老道士立马把刚刚的话题忘了个一干二净,目光炯炯道:“这哪里好意思,你是道院推荐来的嘛!一天算你十文,不多吧……加菜还得加钱!哎呀,这哪里好意思,还要让你教他们读书呢……你先付一个月的钱!”
顾宁看了看何老道,站起身就走。何观山忙不迭拽住他,道:“好商量好商量……八文、八文啊……”
顾宁拍下他的手,叹气道:“何住持,我出去赚饭钱啊。”
何观山看着他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喊住他,道:“阿宁。”
顾宁回过头看了看他,何观山慢慢走至院中老树下,道:“阿宁,这世上想修道的人很多,家里犯了事进道观的人也多,我不知道你的理由是什么,但是你不应该在这里。”
顾宁看着一身旧衣的何老道,过了会儿方才开口道:“何住持,我有自己的理由。”
何观山看着他,正欲开口说些什么,许清手里拿着一封帖子,急匆匆一路小跑推门进来。
他背上扛着一个菜篓,把帖子放在何观山手上,道:“师父,我正要去买菜,门外来了道院的帖子。”
何观山啪啪地翻着信纸,噼里啪啦道“你呀你,自己不会先打开看看么?道院找我们有什么好事!又不是要派发钱给我们,跑得这么快,我还以为有人请我去做法事呀!”
他觑着眼睛扫了一眼,泄气道:“这不还是清障除妖的那档子事,去去去,去买你的菜。”
许清把头缩了缩。顾宁忽道:“除妖?”
许清解释道:“道院中的修士需要负责皇城周边的清净,每季会选派一些修士去荒野里扫荡,他们管这叫‘清净会’。不过,长安城这种地方,不要说妖魔,就连鬼气都没有的。他们几个月去一次,也除不到什么妖,倒是有许多玄门中人借此去求见道院的修士。”
何观山眼睛一眯,大声道:“你懂得又多了!说这么多,做好你的事情。”
许清松了松肩,背着菜篓一溜烟跑出了道观。
看着他的背影,何观山尤且恨铁不成钢道:“记得还价呀!不要像上次一样!我的钱不是天上飞来的——”
顾宁看着何观山手上那张纸,笑着开口道:“何住持,我能不能——”
他话音未落,何观山立马截断,“打住。”
何观山绕着他转了一圈,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家里犯了事就想进道观,进了道观就想修炼,修炼了就想去玄门,这样的人我见得多了。”
顾宁看着何观山,不知为何他忽然变了脸色。何观山眯着眼睛打量他,一个劲道:“你想都别想!想都别想!”
顾宁和和气气地冲他笑了笑,却道:“何住持也是玄门中人。”
何观山看着他绵里藏针的柔顺模样,忽然懈怠。他坐在枯树下,拍了拍身边的石砖,示意顾宁坐下来。
他们两个人并排坐在树下,好长时间都没开口。何观山看着手中帖子,良久才道:“不是我不让你去,我们这座道观,没什么香火。你也不是修行的人,就算去了,也是遭人白眼,何必受那些气呢?你以为修行中人高风亮节?他们那些人我也见得多,你没有开始修炼,你和他们不一样。”
顾宁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道观斑驳的石墙,道:“何住持,我从很远的地方来,一路上都在寻找修行的法门。我只是……不甘心。”
石墙下的青草,顺着开裂的墙缝往上挣扎生长。他看着那些草,想到天荒的十六年。一个五光十色的世界铺展在面前,不容抗拒地闯进了他的生活。
他说完这句话,何观山哑了一会儿,却慢慢伸出左手,捂住了自己眉眼。
“阿宁,我在十五岁那年,也是像你这样想的。我那时候出生在长安外一个小富之家,父母康健,兄友弟恭。后来我在村里看一个道长施术降妖,觉得真是此生仅见之奇景。”
他忽地张开双手,有些颤抖道:“阿宁,那年我十五岁,我知道这世上有仙长、有玄门、有入道的法门,又让我亲眼见到玄门中的道长,这当是我最大的机缘。”
“你想,这世上纵有五山四川,然而天生灵脉能入道的人,万中无一。能够修炼出灵气捉妖降魔的,不知又是何等天赋。我有这样的机缘,又哪里甘心放弃?后来我一路追随那位道长,进了神宗外门,二十五岁终于感应到天地灵气,从此得以修行。”
“然而我花了十年的时间,以为终于能够修行的时候,此后却再无寸进。修行是世上最需要天赋的一件事,我的天赋仅此而已。我四十岁下山的时候,除了比普通人强健一些以外,并没有什么更过人的地方。”
“我下山回乡的时候,已经过了二十五年。回到家的时候,父母俱亡,姐妹早已出嫁。我站在门外,看见有个人从家门外走过,样子很像大哥。我想开口喊他,却发现他已不认得我。”
顾宁坐在地上,沉默良久。
“御风而飞,超脱生死,问道寻仙,终得自在。阿宁,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那个世界,当年的我也无法拒绝。但是你和我不一样。你一定是读过书的。”
何观山忽然激动起来,扳着他的肩膀道:“阿宁,你一定是读过书的,你和当年的我不一样。你看见过长安城的那座书院没有?你不应该在这里,你应该去书院。”
他指着长安城的方向,指着那座曾经走出过众多名贤的书院,认真道:“孩子,去读书吧。”
顾宁看着何观山,忽然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写了一个数字。
——一百一十二。
他指着数字,道:“何住持,曾经有人和我说,我的命数只剩三载。从那以后,每过一天,我就会加一个数字。”
他又用手把数字糊掉,道:“我原来也能做个普通人。”
后来某一天,有些事情忽然降落在他的生活里,不容抗拒、无法拒绝。
何观山盯着地面,哑声道:“他说的未必是真的。”
顾宁笑了笑,道:“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他说的是假的。”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站起来,看着何观山。
何观山坐在地上,过了很久,才把手中的帖子递给他。
顾宁郑重接过来,认真道:“谢谢,何住持。”
何老道很泄气,道:“有什么好谢的呢?你不拿去,它也是放厨房当火引子用。废纸一张而已。”
顾宁想了想,道:“谢谢您说的话。很久以前,我师父也让我好好读书。”
何观山看了他一眼,摆摆手,道:“去去去,去去去。晚上早点回来。”
顾宁脚步极轻快地走向大门,何观山又冲着他背影喊道:“一天八文钱啊!八文钱!”
他朝身后摆了摆手,柔软的帖纸上,写明了本次清净会的地点,在龙首山西南边的墓葬区。
顾宁把帖子收起来,脚步一顿,向长安城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