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这个元宵节真是醉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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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最近都听说了吧？太子被废了！” 负责从皇宫里往宫外拉大粪的脚夫领班正凑在二人中间，低声八卦着。
“听说了听说了，哎呦，可真是不爱江山、爱美人…….” 脚凳旁站着的赶驼人抄着手道。
“什么美人，分明就是美……男。” 说到最后一个字，卖茶叶的老李警惕地向四处张望了一下，还小心翼翼用手背挡了一下嘴。
“啧啧啧…….” 众人发出心照不宣的蜜汁微笑。
“当今圣上那37个儿女之中，我看就太子德行最好，可怎么就有龙阳之癖呢，真是可惜了…….” 脚夫领班一边说，还一边夸张地甩了甩手。
因天天出入皇宫，他自然认为在这群粗鄙之人中间，讨论起皇家事来，他可是最有权威的了。
“你说话就说话，甩什么手啊？” 老李嫌弃地捂住了鼻子。
今儿是上元节。
脚夫领班今日不当班，已经盥洗过，也穿得板板正正地，并没有什么怪味道。
“老李！你要是再这样，你们就别想听我说起宫内的事了。” 脚夫领班恶狠狠地瞪了老李一眼。
“你别理他，快说啊。” 赶驼人用手肘推了脚夫领班的后背一下。
“太子之位虚了以后，现在13个皇子为了争夺继承大统之位，表面上兄友弟恭，可私下里，已经各自跟自己的母妃在摩拳擦掌地准备了, 接下来一场血雨腥风免不了。”
“这肯定的嘛。你最看好谁？” 赶驼人跺着脚，追问道。
“这我可不敢说，谁都有可能……..不过呢，我倒知道有个皇子，肯定不会参加夺嫡的。”
“谁？” 老李突然也来了兴致。
“是哪个皇子啊，我也来听听。” 一个穿着绛色冬装的俊朗少年从门内突然露了头出来，他手上端出来一个盘子，上面放着刚温好的酒壶，几叠小菜，配了三个小酒盅。
“好小子，你可吓了我一跳。” 赶驼人一个激灵。
“哎…..怎么是你？李乐，你现在怎么还在这里，难道不在街上找妹子看烟花么？” 老李瞅着年轻人伸过来的脑袋，纳闷地皱起额头。
“婶婶不让我出去，里面热火朝天地，要照顾客人呢。”
“你婶婶也真是地，这种时候怎么还让你照顾客人呐，婚姻大事上怎么还不操心呐。你这孩子，也不算小了。” 老李嘴上说着话，手底下娴熟地接过了酒盘。
不过，话虽如此，要是半天没人来送酒，老李绝对是这三个人里最先跳脚的人。
“要不这样吧，看在你是我干爹的份上，好歹帮我去跟婶婶说个情？”
李乐计上心来，摸着下巴颏说道。
“噗~~~，咳咳咳，咱们虽然都姓李，可我什么时候认你做我干儿子了？”
老李的酒还未咽下去呢，就被李乐的话呛了出来。
“去嘛去嘛，我也想去街上猜灯谜，买糖画和面具，去邂逅漂亮妹子呢。老李，我的婚姻大事，可全都指望你了。”
说着，李乐就没脸没皮地上去拽住了老李的手臂。
“哎，停停停，酒撒了，撒了………” 老李自知刚才一时话多失言，可悔之不迭，年轻的小伙子，力气已经大得跟自己相差无几了，执拗不过。
“喂，李乐，有你这样对待长辈的吗？更何况，李叔还是客人。”
“哼，你们都是从小看我长大的，这点忙，还不帮？新年过后，你们想要的金桔石榴酒，全都被京城最有权有势的大户人家给预定了，根本供不应求，你们帮我说情，我私下偷偷给你们留一坛，怎么样？”
“当真？” 老李一直想喝这个玩意儿。
“当真。”
于是这三个人，立刻跑下楼去，像三只大苍蝇一样地团团围住李乐的亲婶婶，左求右告，婶婶本来想继续差遣李乐招呼客人，可李乐一个看不住，就溜出门外去了。
他婶婶不胜其烦，三个人直往她手里塞碎银子，嘴里还不停地嘟囔着：“杨婶，你看，我们也是老相识了，也想预定金桔石榴酒，只给我们三个人啊，各自留一坛尝尝鲜就行……”
“臭小子，快回来把他们拉走！” 婶婶无助地望着李乐的身影，叫嚷声却被淹没在了“噼噼啪啪”的礼花绽放声，和街外众人喧哗的声音里。
李乐在街市上东逛西逛，全城的少年少女，都于此刻汇聚街头，烟花之下，香车和人头攒动，不同小食的香味绕城飘了几十里，喷火艺人身边围着一群叫好的年轻人，其中不乏约会中的一对对有情人。
李乐今日过节新衣的样式还算时兴，不过，毕竟是做买卖人家出身，虽然这般贵重的质地不常穿，总体上还是没有过多珠光宝气的。
全靠着他少年人那容光焕发的精神面貌，将一件成色8分的衣服，硬是给穿到了10分。
他先是跟着伫立的人群，一气看完了今年在宫城里放出来的元宵烟花。
后来，在水泄不通里，他像条鱼儿，游逛在他最熟悉却又跟往日大不一样的大街小巷。他一会儿翘脚在捏面人的裘师傅摊上，给围观的众人解说手艺的精妙所在；一会儿在香饼铺里教模样像丫鬟的小姑娘断货识色，结果把妹不成，反而被想骗姑娘多买东西的苏姓老板娘，给一气赶了出来。
最后，吃也吃过了，喝也喝过了，玩也玩过了，李乐还是连一个可以定情的人，都没有遇到。不过呢，他本来就不怎么在乎这些。
末了，他在灯火阑珊中意犹未尽地迈上了后半夜归家的路。
他在路过一个将面具摞得老高，大约有3米的摊子的时候，视线还是被最高处附近悬挂的一张面具吸引了。
那张面具夹杂在琳琅满目、式样瑰丽的五彩面具之中，简单至极，全无半点装饰，是一张光滑的半面，散发着绸缎面的暗红色。
“倒是跟我的衣服挺配的…….” 李乐自言自语着: “老板，麻烦你拿下这个面具来，我想看一看。”
面具摊老板是个满脸麻坑的高壮汉子，年级看上去挺大了，板着个脸，散眉倒竖，目光如炬，给人一种两三拳就能把顾客锤死之感，虽然穿着普通衣物，可不知为何，看上去不仅是有点骇人，面相上还透露出一种威严肃穆之气。
老板一声不吭地踩着脚梯，在李乐还没看清的功夫，已经动作麻利地将面具摘了下来，又飞快地落回到了地上，一声不吭地交给了李乐。
看着对方满脸一动不动的横肉，李乐忍不住心想：“怪不得这个摊子挂满了面具，还这么冷清，老板凶神恶煞的样子，怎么能吸引到客人呢，”
“老板，这个面具多少钱？”
“不要钱。”
“啊？怎么会不要钱呢，这材质看上去很好啊，虽然除了缎面值点钱，上面也没什么确实值钱的东西…….没有镶嵌玛瑙珍珠什么的，最不济，也弄个猫眼石上去啊。”
李乐拿在手上一边研究，一边滔滔不绝地说着，
“要就拿走。” 一抬眼，李乐发现老板几乎是在铁青着脸，瞪着自己，瞪得他心里直发毛。
“这怎么好呢，有买有卖嘛。” 说着，李乐就往胸前的兜里摸去。
“我说不用，就不用。” 老板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捏住了少年的手腕，他的掌心极厚实坚硬如石，差点把李乐的手腕给捏碎。
“哎，痛死了…….老板，一切好说，我不给钱还不行么？”
老板松了手，李乐痛得龇牙咧嘴，直揉着在瞬间发红的手腕。
“哪有逼着人要东西，还不让给钱的道理啊，其中有蹊跷。” 李乐机灵地很，心知看这架势，背后必有隐情——可别是遇上什么江湖匪类了？要么是已经暗地看中了他，要抓去干苦力，扩队伍。
现在，他已经有想要赶快脱身的打算了。
“老板，这面具还是有点太普通了，我喜欢样式复杂点的。”
“那好，白送给你，要不要？ ”
“谢谢老板，真地不用了，我不是很喜欢，嘿嘿嘿。” 李乐连连摆手，堆起一脸歉意的假笑。
“拿好。” 不由得少年分说，老板一脸严肃地将面具硬塞到了李乐手里。
李乐拿也不是，不拿也不是，站在那里，手上像捧着什么快要被引燃的火药一样，神色惶然。
“.......哦，那就谢谢了啊，回家以后，我一定好好地宝贝着，哈哈哈。”
李乐怕接下来继续跟这个大块头纠缠还会出什么幺蛾子，就想到，三十六计还是要走为上计。
他想到，趁着大街上还有零星走动的人，先逃开再说，后面神不知鬼不觉地把面具扔了，免得招惹祸患。
元宵佳节，并未指望定遇佳人，但可别偶遇流寇啊。
李乐归家的途中，一路都在四处张望，生怕是引了什么不良人在暗中观察，可使，他必须要路过一处僻静无人的巷子，才能回到婶婶的酒馆客栈，也就是他自己家里。
他拿着绸缎面具的手心里直冒冷汗，已经看见前面那个窄巷子了。
李乐只想一鼓作气，快步穿梭而过，只求安然无恙，不要真有什么人在埋伏他之类的。
“但愿只是我想多了。” 李乐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入黑暗中。
窄巷民居两旁挂着在寒风中微微摇晃的朦胧彩灯，他心里悄悄地嘀咕了一下，马上就要穿出这条巷子了，他便迫不及待地将面具使劲丢在了地上。
“哎呦，你怎么打人啊？”
黑暗中，不仔细听根本就会听不见，有一句突兀而飘忽的人声低声传来。
“啊！” 李乐本来神经就紧绷着，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吓得他像条受惊的猫一样，跳起来离地有三尺高。
“你是谁啊？ ” 在不甚明亮的昏暗中，李乐警惕却狐疑地问，只看见一对眼睛像黑夜中的两个大号的夜明珠，忽闪忽闪地发亮。
“我还要问你是谁呢，怎么随手丢东西打人！” 那人又说，从声音判断，似乎也是个少年。
听到这种声音，李乐的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
“这是你的麽？” 说话的人朝向巷口处那有了新灯光的明处往前挪动了几步，而李乐呢，则下意识地背对着身后的街灯，后退了几步。
那人清瘦可见条条分明筋骨的手里，正捏着李乐刚刚丢下去的面具。
顺着他伸出来的胳膊，街上的灯光渐渐照亮了对方树皮色的粗麻布衣裳，布料上面的纹理稀疏，孔洞极大，毛絮也跑出了边缘的磨边，而且，光是袖子上，就有半条手臂的补丁。
那个人整个人的脸上都是乌漆墨黑地，不辨容貌，连带着脖子上和手上，也到处都是乌糟糟的泥灰。
更何况，那人还不光是比自己瘦小，还比自己矮了半头，看到这里，他一颗卡在脖子里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原来是个年轻的乞丐啊。” 李乐长吁了一口气，心想。
“……..这不是我的，刚才那个卖面具的老板真神经，非要送我，不好意思不收。你要要就拿走好了，不过似乎对你来说用处也不大。”
“你刚才是拿这个砸我的麽。”
“不好意思啊，顺便给你陪个不是。” 说罢，李乐还真是拿对方当正常人一样地作了一揖。
“你还不能走。” 乞丐指了指嘴和肚子。
敲更人正巧从他们身旁经过，瞥了一眼年轻的乞丐：“天很晚了，人都散了，明儿再乞讨吧。”
“不行，你不能走。” 乞丐更往前迈了一步，这下李乐可算看得更清楚了，对方身上的脏，不是那种藏污纳垢的脏，而是那种类似于到处都涂抹了墨水的脏。
一言以蔽之，就是脏得很规整、很干净。
“道歉可以，可我身上可没有钱，难不成这是算我倒霉，赖上我了？”
李乐刚才从店里溜出来的时候，因为走得急，就没备很多银两，而身上仅有的那些都已经在逛花灯的时候用完了。
“不是赖上，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乞丐的眼眸很清亮，很少有乞丐有这么澄澈的目光的。
“那也没有钱。”
李乐转身要走，乞丐却过来上前抓住了他的胳臂。
“怎么今天是个人都要抓我啊，衰。”
他将手臂猛地一甩，“咣唧”一声，李乐把对方给拍到了墙上，继而那人无声地倒了下去。
“这都什么事儿啊。”
李乐叹了口气，走上前去，去探乞丐的口鼻处，惊诧地叫出了声：“怎么才一下，就至于气息微弱成这样了？”
古道热肠的婶婶一直身体力行地教他助人为乐，更何况，现在这个乞丐还是被他的毒手，拍得不省人事的。
这回，当真是——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李乐咕哝道。
他掂量了一下对方的体重，便索性将乞丐一肩扛了起来。
乞丐的体量极轻盈，在李乐的肩上乖乖地以马蹄形窝着，似一头打猎而来的鹿。
“还好是个皮包骨的乞丐，不然我得累死。”
李乐把门推开后，婶婶冲上来一顿嘴炮：“李乐！你这小兔崽子，可算回来了！……..你这扛的又是什么人啊？！啊？”
“我看这个人挺可怜地，大过节地，一个人缩在巷子里吹寒风，向我讨吃的，我身上没钱便拒绝了，可一个不妨事，一不小心，把人家撞墙上撞晕了。”
李乐把人轻手放到了客栈的地上，在灯火通明下，看得出来那人嘴唇冻得青紫。
“你这小崽子，白长个大个子！天天偷奸耍滑不说，还嫌咱们客栈里的事不够多、不够乱说是吧？”
“婶婶，你别生气嘛，我自己摊上的事，自己来承担。”
“就像你今天，要是不溜出去，怎么会带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乞丐回家里？”
杨婶叉腰，指着地上那正在昏迷中瑟瑟发抖的乞丐，气得自己的嘴唇也在发抖。
“婶婶，今天可是过节，别生气嘛，气坏身体不好…… 那什么，您把他交给我，我保证不给您添一点乱，好不好？”
李乐猴上身去，轻抚着婶婶的后背，帮她顺气，一脸讨好的滑稽相。
“我们后院原来那个小柴房，现在空了，有张床，还可以放个人，先让他在哪儿过夜吧。........哎，可怜见地。”
杨婶冷静下来以后，果然心软了。
于是，在把煤灰的覆盖下看不出容颜的乞丐安置好以后，这个不寻常的年，李乐算是正式过完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这个元宵节真是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