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阳光尽如你》呦呦无鞋

94、番外（一）

　　清晨的阳光慵懒地爬进街角的一家医馆，照在门口那十多个簇拥而来的粉黛佳人身上。除了前面那两个弓背咳嗽之人是当真有病之外，其余瞪着眼睛，伸着脖子，实在不像身体抱恙的模样，要说真有病，那可能就是脑子吧。

　　她们直勾勾地盯着屋里那个为病人把脉的年轻大夫，像是在看五百块白花花的银锭子，一时垂涎三尺，欲罢不能，恨不得立刻冲上前去，抱着那年轻大夫大喊一声：“大夫，我有病！”

　　眼看那大夫已经为那两个病人写了药方，拿了药，紧接着，那大夫便是露出一个熟稔有余的微笑，目送那两个病人出了医馆，而随之而来的，竟是几十万只鸭子齐刷刷的尖叫。

　　自从开了这医馆以来，苏木虽是经常听到这种莫名而至的尖叫，但仍是冷不丁的会被吓一跳。

　　他定了定神，对率先冲上前来却又突然变得扭扭捏捏的一个女子客气有礼地问道：“姑娘，你是哪里不舒服？”

　　温和而又带有磁性的声音吸附在耳畔，一众花花绿绿瞬间被迷了个七荤八素，又是破开嗓子，一阵尖叫。

　　可这一次，叫声刚刚连成一片，就见两只男士黑色薄靴从药柜后面丢了出来，顿时稳稳当当地砸在了离苏木最近的那两个脑瓜子上。

　　两个女子也不是吃素的，立刻脸一黑，冲着药柜的方向怒气冲冲地喊道：“谁啊？！哪个不长脑子的敢扔老娘！”

　　可是下一刻，等那人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药柜后面慢悠悠地走出来时，众人竟瞬间敛容屏气，没了一点嚣张气焰，讷讷地齐声道了句：“督导大人早上好。”

　　半夏装作没事人的样子，冲着众女子挥了挥手，笑眯眯地随和道：“都好都好！”
　　心里暗暗骂道：好个屁，大早上的耳膜都要穿孔了。

　　如今，距离最近的那一次人间之乱，已经过去三百年了，这三百年的时间，天帝反思了一下，觉得这妖界众生无疑是需要一个安身之所，便划了一片山清水秀之地，让他们长住，而鉴于半夏是最不敢发动叛变的优秀小妖，特此给了他一个妖界小督导的封位，让他有生之年，尝尝做官的滋味。

　　话音还未落，便见那些粉黛佳人再次叽叽喳喳地凑近苏木，嘴里还争着抢着说道：“苏大夫！你先看我，我病得可严重了！”

　　“苏大夫，看我看我！我尾巴都掉了！”

　　“苏大夫，你快看看我，我好像又多了一个头！”

　　苏木被吵的头痛欲裂，伸手捏起了眉心，忽然间，一众莺声燕语之中莫名传出两声软糯的孩童声。

　　“爹爹。”

　　这两个字，重重的砸在苏木的脑袋上，竟一时比那些女子的尖叫声还要让他头疼。

　　他被那不合乎常理的喊叫怔得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那两个小孩子提着食盒走到他的跟前，抬头又是两声“爹爹”。

　　“爹爹，娘亲怕您饿着，让我们来给您送早饭。”

　　不仅仅是苏木愣住，那些女子也皆是瞠目结舌，她们花容失色的样子，像极了眼前那五百块白花花的银锭子毫无准备的就被别人抢走了。

　　“哇”得一声，众人大哭起来，一边哭还一边失望的说着：“原来你都有妻室了……”

　　一阵长久的叹息之后，众人不得不另谋他人，“唉，算了算了，走吧走吧。”

　　见众人出了医馆，半夏抻着脖子，仍是笑呵呵地高喊一声：“有病再来啊！”

　　随之，脸一拉，一副生气过后又满脸得意的模样说道：“在我的地盘，觊觎我家男人，活腻了吧。”

　　他的目光一撇，顿时和苏木似笑非笑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半夏咧嘴笑了笑，眸子一垂，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急忙走到一旁的桌子上，拿了两袋桂花糕递给了两个小孩子。

　　“表现不错，拿着奖励去玩吧。”

　　两个小孩看着手里的桂花糕，高高兴兴地蹦哒了出去。

　　看着他们离开的小小身影，半夏转头对忙着称药的苏木说道：“你看小孩子多有意思，我们也去养几个小孩吧。”

　　苏木被他的话，说的一怔，缓缓抬头看向半夏的眼睛，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想了一下，眼角的余光顺势瞄到旁边的一个叫做“花盆”，却又没有“花”的东西身上，借故转移话题道：“半……半夏，你这半夏种子种了多久了，怎么还不发芽。”

　　半夏的目光瞬间被带了过去，连同思绪也落在了那花盆上，“是啊，真是奇怪了，怎么还不发芽？”

　　“你给它浇水了吗？”

　　半夏无比认真地点了点头，“嗯嗯，浇了，还是治百病的药水呢。”

　　苏木一愣，脸色变了又变，声音略显吞吐地问道：“那……那你给它施肥了吗？”

　　“施肥了，还是现炒的蛋炒饭呢。”

　　见半夏说的一本正经，苏木实在不忍心再说什么，不过，半夏连一盆花都种不好，苏木又怎么能放任他去祸害祖国的花朵呢。

　　这时，半夏突然意识到他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和苏木商量来着，怎么莫名其妙的就转到花盆上来了呢？

　　他想了又想，终于记起了要说的话，眨巴着眼睛凑到苏木跟前，“苏木，说真的，咱们去养几个小孩子吧，你看他们又乖巧又懂事，你无聊的时候，他们可以给你逗乐解闷，等他们长大了，还能帮你打理这医馆，多好啊……”

　　半夏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养小孩的好处，可惜苏木仍是低头不语的称算着面前的药材，并没有认真去听他说什么，只是机械般的重复着，“是是是……”

　　半夏看出了他的敷衍，脸色渐渐沉了下来，“你是不是不想养小孩？”

　　“是……”苏木不假思索地回了一个字，话说出口，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错了，不由得僵硬地转头，对着一脸杀气腾腾的半夏，干笑了一声。

　　“你不养，你不养……”半夏气的直跺脚，抬着嗓门说道，“你不养，信不信我现在就吃了你，然后找别人养去！”

　　“你昨天不是才吃过吗？”苏木目光亲和的看着半夏，嘴角扬起的温柔笑意里，多了一丝高深莫测。

　　半夏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他急忙别开脸，躲过苏木的目光，仍是气鼓鼓的模样说道：“你行啊，苏木，我告诉你，我生气了，我现在就……就……”他捂着脑门想半天，最后嘴里蹦出来的仍是万古不变的那四个字：“离家出走！”

　　苏木对他一贯的做法习以为常，一边称量着手里的药草，一边笑着点了点头。

　　半夏气的哼了一声，紧接着，又当是恐怕苏木听不到似的，又重重的哼了一下，随后才像往常一样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医馆。

　　在他刚刚走出后，苏木就来到门口，望着那个甩着胳膊向昆仑山方向走去的身影，无奈地摇头笑了笑。

　　“我昆仑山的门槛都快被你踏平了，说吧，这次又因为何事？”
　　昆仑山竹制小室内，天仙子端坐在桌案旁，一面喝着茶水，一面浅笑着问道。

　　半夏斜着身子，歪倒在桌案的另一侧，支撑着脑袋的手臂稍稍有些摇晃，目光游离的叹了口气，说道：“唉，小事。”

　　天仙子抿了一口茶水，不由自主的笑出了声，“又是小事，那这次你准备待多长时间回去，一刻？还是两刻？”

　　听到这话，半夏腾地一下坐了起来，以从未有过的决心和勇气，斩钉截铁地说道：“谁说我要回去了，我不回了。”

　　天仙子手中的茶杯一顿，每次半夏来这里，一盏茶的功夫就回去了，这次竟扬言说不回了，也不知他这小妖精说的真的假的。

　　这时，门外传来众弟子练剑的声音，半夏抬着头往外面瞧了瞧，笑着说道：“薛子瑜这掌门人当的还真有模有样。”

　　天仙子随之一笑，“他啊，当真是我们昆仑山最有创新和改革能力的掌门人，不仅允许弟子随意出入藏书阁，学习各种奇门异术，还自己弄了一套咒法，把这祖师爷传下来的清昙咒都给破了，”他再次喝了一口茶水，“不过他这个时辰一般会嫌弃天太热，不会带着弟子练剑的，看这个架势，肯定是去了一趟无归之地，被银粟赶回来了，才肝气郁结，只好拿练剑来平息。”

　　听到“银粟”二字，半夏的眼里明显多了一份怅然。当年远志在无归之地化作了玉龙石柱，银粟便在那里守了他三百多年，未来还很长，半夏知道银粟会一直一直陪着远志，只是说起来，总是会有些惋惜。

　　“对了，福不来这次轮回转世，干什么了？”

　　天仙子慢慢答道：“与过去一样，云·游四海，摸骨算命。”

　　半夏点着头，“他倒是逍遥自在啊。”

　　沉默片刻，他忽然站了起来，拽了拽褶皱的衣角后，抬脚就要向门外走去，“走了！”

　　天仙子笑他是一个“心口不一，说一套做一套”的人，刚刚还说不回去了，现在又要走。

　　半夏不甘屈服地抬了抬下巴，“谁说我要回去找苏木了，我只是要去其他地方走走，这人间的初夏最是好看，不看就可惜了。”

　　说着，他顺手拿过了天仙子刚刚举起的茶杯，一口喝了下去。紧接着，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这什么味啊……”

　　他啧了啧嘴，细细品味一番后，才惊觉到天仙子在茶水中加了酒。这些年，他经常这样一杯又一杯喝着掺了酒的茶水，思索着过去的事情，想念着一人。

　　半夏知道他心里的沉痛，也不好意思再多提什么，只故作随意的把茶杯重新放到他的手中，说了句：“这茶还蛮好喝的。”

　　听到这话，天仙子忍不住轻声笑了笑，他再次倒了一杯茶水，一面慢慢饮下，一面吟诵道：“怀中思故友，山间寻过客，此地一回顾，余生长久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