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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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祠堂一跪后，刘金奴大病了一场。
刘秉添心疼闺女，把全城的大夫都找了过来，叫大夫们下最奏效的药，还不能太苦。
大夫们让刘秉添不必慌张，说刘金奴得的是寻常的风寒，过几日便能痊愈。
可这个寻常的风寒让刘金奴做了个不寻常的梦。
她梦到了她站在山崖边上，险些要掉了下去，有个人将她救了上来，紧紧地搂住她。
那个人是班寿书。
班寿书关切地看着她，问她有没有哪儿受伤。
刘金奴没有答他，只是出神地望着，望着这个亲自赐了一杯鸩酒，现在却又来救她的男人。
她就这么深深地凝视着班寿书，想看看他的眼睛里究竟藏着什么。
一个有心毒死她的人，该是憎恨、厌恶、像对着一块腐肉一般看着她才是。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拿手环抱着她，眼神里面是浓浓的关心与爱惜，生怕她再受到一丝伤害。
这是十几年前的刘金奴异常熟悉的神情。
那时的班寿书，爱说情话，满眼都是刘金奴。
他会漫山遍野地去找来鲜花，就为博她一笑；他会在宫门口揣着早膳，饿着肚子让给刘金奴吃；他会默然容忍晁黄的讥讽嘲笑，笑容满面地说自己毫不在意。
他会做许多的事，刘金奴都历历在目。
就是这样一个当年掏心掏肺对她的好的人，在父亲失势之后，毒死了她。
所以，这是个仇人。
刘金奴知道自己该挖了他的心，该让他陪葬，该像绛埙公主一样将他腰斩，至少也得恨他。
可她连推开他都做不到。
她沉溺于这个温柔的怀抱，想让班寿书就这么抱着她，一直抱着。
她已经太久没有这样被抱着了。
班寿书升任大司农，是八年前的事，那时候他娶进了一房妾侍，刘金奴听说，那人是班寿书喝花酒时认识的，唱得一首好曲儿，人长得也俊。
自唱小曲儿的嫁进府里，班寿书便不常来她卧房了。
原本刘金奴自诩不是个善妒的人，但也悄悄去唱小曲儿的院子看了两眼，她想瞧瞧，她究竟长什么样子？
但她还是未一睹芳容，她心想，这也挺好的，因为听下人说，唱小曲儿的长着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谁看了都欢喜。
刘金奴对着镜子，看着自己那双风韵不再的眼睛，大哭了一场。
她心里不记恨唱小曲儿的，只是很想找班寿书讨要一个说法。
他说的“一生只爱她一人”，究竟还做不做数？
班寿书没有开口作答，他只是接进来一房又一房的妾侍，狠狠践踏着他的诺言。
那时刘金奴才明白，班寿书不是季布，他的承诺一文不值。
后面的七八年，刘金奴混混沌沌地就过了。
对班寿书的称呼，也从开始的“寿书”、“夫君”变成了后来的“班大人”、“姑爷”。
后来他们几乎不见面了，只有执玉在其中当传话筒。
不对，是丹眉。
日升月沉，冬去春来，刘金奴看着绿了又黄了的树叶，十分确定自己想要的婚姻不是这样的。
她是为了和班寿书恩爱一辈子才嫁给他的，不是来被他扔到大院一脚，与冷落为伴的。
刘金奴看着眼前的班寿书，他热切而温存地抱着她，她多希望他能这么一辈子抱着她，守着她，心里只有她一人。
但那杯鸩酒又让她觉得无限凄凉，她多想开口问问，他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她？
哪怕一点点。
一点点也够了。
*
风寒真是不好受，刘金奴从床上醒来，睁眼眨了好几眼才看清房内的陈设，身子更是像被一团热气包裹着，暖烘烘的。
刘金奴脑袋不清醒，看着端药过来的执玉，迷迷糊糊地问她：
“执玉，姑爷呢？”
执玉拿着汤药的手顿了顿，赶紧放下药碗过来摸了摸刘金奴的额头，烫手得很。
“小姐你真是烧糊涂了，您还没出阁，哪来的姑爷呀？”
执玉一语点醒梦中人，刘金奴抿嘴笑了笑，回想过来自己的确是返来活了一次。
试了试温度，刘金奴把汤药一饮而尽，又准备躺下再睡一觉。
“小姐，来客人了。”
执玉告知于刘金奴，说那人正在门口等着呢。
“谁啊？”
刘金奴记得今日爹娘都进宫看望晁昭仪去了，家里只剩个在床上等着喂药的她，哪能接待客人呢？
这人来得也太不凑巧了些。
“韩秋大人的儿子，韩毫博士。”
一听是韩毫，刘金奴立马坐了起来，赶紧要换衣服去见他。
“小姐，不然叫萧伯回绝了罢，老爷太太都不在家，您又这样，怎么接客呀？”
刘金奴紧着眉头，执玉说的什么话。
执玉也发觉自己说的不妥，忙不迭地改口：
“您怎么会客呀？”
“哪有把客人拒之门外的道理呀？这合礼数吗？”
刘金奴言之凿凿，把执玉逼得没有话说。
她随手抓了一件衣柜里的衣裳，穿上才发现这是件华丽非凡的海棠红襦裙，两肩和腰部坠着一串串珍珠，花纹都是镶着金边的，一看便知不菲。
刘金奴从没见过这件衣服，她问执玉自己怎么多出来这么一件。
“那天您埋怨老爷没给您买衣裳，隔天老爷和夫人就去花椟阁给您挑了这件，说是全城独一件，不少贵族小姐抢着要都没买到呢。”
原来这就是花椟阁的衣裳，果然不同凡响。
刘金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觉得自己金贵了不少。
她和执玉来到前厅，远远就看见了等候多时的韩毫。
“韩博士。”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韩毫微微侧头，便看见了一身红彤彤的刘金奴。
刘金奴的头发半盘起，只插上了一枚素簪，身上点缀着颗颗珍珠，腰上系着豆青的束腰，还有星星点点的金光，看起来光彩照人。
他进府时便听闻刘金奴卧病在床，暗叹自己来的不是时候。
没想到刘金奴还是下床来见了他，但从她略显苍白的脸上，看得出的确是带病之身。
韩毫看着呼着热气的刘金奴，只觉像有一阵氤氲绕着刘金奴似的，反倒让刘金奴看着柔美了许多，活像雾中盛放的海棠花。
“你身体抱恙，我可以下次造访，而且我也是想来拜见令尊令堂的。”
韩毫可真会说话，刘金奴心说，听着好像是客套，其实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都让你进府了，还说这些没用的干甚，尤其补一句不是来找我的，找我爹娘的，真是多此一举。
真是个古板的书呆子，刘金奴轻叹了一口气，不与他计较了，韩毫转了性才奇怪呢。
刘金奴哪还不知道韩毫前来是找她爹娘的，就是因为她晓得韩毫的心思，才不能让他得逞。
现在打发了韩毫，让他下次来，真碰上她爹娘了可怎么办？
鬼知道这个书呆子又要告刘金奴的什么状，上次就够刘金奴受的了。
真真愁煞人。
“不让您进岂不是太没有待客之道了，”刘金奴给韩毫斟茶，“您来有什么事吗？”
“是夏蛟先生的事。”
刘金奴心说这个书呆子看着两耳不闻窗外事，实在还是消息灵通的。
“我也是听人说，你为了一个流民打抱不平。”
“客气了，哪有什么打抱不平啊，就是帮他说说话罢了。”
刘金奴不明白这事儿和韩毫有什么关系。
“大家都说你是扶危济困的豪杰，可我也听说有人在传些刘少府的风言风语，有意败坏令尊的名声。”
“什么风言风语？”
刘金奴这几日整天躺在床上，对外头的事是一点都不了解。
韩毫摆摆手。
“不提也罢。”
也罢你个头，刘金奴腹诽道，我独想听听这个。
“我思来想去，不得不说这其中也有我的过错，若不是我引荐你去的虞山，也不会有这些后来的事。”
韩毫又开始自陈不是来了。
刘金奴怀疑韩毫是不是修学了“自咎”这一门课，怎么动不动就是往自己身上揽责任呢？
“这事儿吧——”
“所以我有责任，也应当在令尊令堂面前陈述原情，深表歉意，望他们能够原谅。”
韩毫郑重地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犯了多大的错。
刘金奴想了一下，韩毫来过她家两次，上次是因为石渠阁的事情道歉，这次是为了夏蛟先生的事儿道歉，感情这人对道歉上瘾呐。
刘金奴觉得一般的劝说已经阻止不了韩毫了，她得下点狠药。
“您深表歉意？”
韩毫点点头。
“深表歉意但没点表示啊？道歉就是说而已吗？荆轲还知道负荆请罪呢，您呢？两手空空就来到我家了？”
韩毫没想到刘金奴会说得这样不客气，愣眼看着她。
“这样也太没诚意了，读书人都说要心诚意正的嘛，您就带了张嘴来，是不是过于敷衍了些？”
“我——”
刘金奴指点他。
“您还是石渠阁首屈一指的大博士呢，多少人视您为榜样？您就如此惺惺作态，糊弄行事，是不是不太好？”
韩毫一时哑语，不知所措地看着地板。
他明明想着认真道歉一番就行，看来口头道歉已经不抵用了吗？
“那，我得去背荆条过来吗？”
刘金奴十分欣慰，赞同地看着韩毫。
“孺子可教。”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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