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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憔悴青衫谁相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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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茅屋里混杂着一股牛羊粪便的怪味,王于器从小到大哪里吃过这样的苦头?
只是想起自己的堂弟死去时瞠大的眼睛,王于器便激灵灵打个寒战。
自己自幼丧父,母亲年前也去了,在王家的地位远不如七叔的儿子王于赟,可是这自己最要好的、被誉为三代弟子的骄傲的堂弟,就这样被一剑穿心!
看着他倒下去,露出不可置信的眼神,而自己却连扶他一下的能力和勇气都没有!
王于器那一刻的震惊是无与伦比的:原来,我们的性命是这样轻贱,被族里的所谓尊长抛弃时是这样的轻易……
顾惜朝一个外人还为了王家子弟的死谋划若干,找出凶手,可是自己家族的长者却最是不在意弟子们的死活……
那时,王于器就决定,要离开这王家庄!
自己腰后的伤,还火辣辣的疼,那是带着顾惜朝逃离时,被大伯的投掷的剑划伤的,幸好自己在动手救人之前,悄悄撒出了自己得意的暗器:千蜂刺!
那细如牛毛的钢针教其他的马匹都丧失了行动的能力,这才跃上早就看好的、本来属于大伯的月夜狮子骢,亡命到此,虽然知道还没有脱离险境,但是腹部中剑的顾惜朝显然不能再赶路了……
王于器怔怔地看着茅屋里的老人忙碌地将顾惜朝的衣衫解开,把那种黑糊糊的药物抹上伤口,心里对今后何去何从满是茫然:以后要去哪里呢?如果顾惜朝醒来了,那么可以跟着他,毕竟也算是江湖前辈,总能给予些指点的吧?要是……顾惜朝死了……那怎么办?
王于器的脸色更差了:王家一定不会放过自己的,天下之大,可又有哪里是自己的容身之处呢……
戚少商决定去西京分舵去等顾惜朝,两人自入了西京,分头行动以后,戚少商还没有收到顾惜朝的讯息,但是戚少商知道顾惜朝必定在寻找关于推背图的蛛丝马迹。
和吕将一番交谈,戚少商越发肯定了推背图的出现,隐藏着某些人的恶意,看似有着逐鹿天下的机缘,实际上也许是蒙蔽心灵的一道魔障吧……
只盼天下群英都能意识到这点,为了一本区区推背图而将这锦绣千山引入杀戮又是何必呢?
夏季的荒野草长莺飞,劲风裹着火辣辣的骄阳迎面扑来,戚少商擦一把汗,策马如风,转眼已经看见远处城郭的轮廓。
进入城门的时候,戚少商眼角余光在告示栏里忽然看见了一页新张贴的布告,戚少商愣住了。
这半年来,戚少商总是在缉拿公告上看见熟人的名字,上次是崔略商,这次,却是顾惜朝了……
告示是西京留守王晚成颁发的,大意是江湖大魔头顾惜朝勾结王家内贼王于器,血洗金剑王家,杀了若干王家子弟……告示上还有两人的绘影图形,画得很是拙劣。
戚少商哭笑不得:顾惜朝!恢复武功也不过两月,居然又闹出了事端,这下好了,不但是大宋的钦犯,连大辽也是榜上有名了……这人看着挺聪明,怎么不知道韬光隐晦呢?
戚少商看着布告,忽然觉得这画得模糊的人像有些地方很是眼熟,仔细寻思了一刻,才意识到几个时辰前路上遇到的少年和这画像有几分相像,尤其是那服饰颇为吻合!
戚少商的心立刻擂鼓般狂跳起来,脑海中闪过了那黑色斗篷下那一抹淡淡的青色、还有,那股子教人不安的血腥味!
戚少商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如果那人就是顾惜朝,那么,那个少年见鬼似的目光也可以理解了,自己不正是顾惜朝最大的死敌吗?!
想到这里,戚少商宛如一只被蜜蜂蛰了的猫,一下子跳起来,跃上了马背,正要扬鞭离开,却被人叫住了:“戚大侠!是戚少商戚楼主吗?”
戚少商耐住性子一看,却是一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眼神炯炯,身形魁梧。
戚少商认得,这人和自己曾经也有一面之交,应该是昔年在江湖上浪迹时结交过的世家子弟。
戚少商急急道:“是王兄吧?戚某此刻有急事,容他日再叙吧!”
那人却一把扯住了戚少商的马缰:“在下正是王展仁!我金剑王家被人血洗,下手的可是戚大侠的仇人:‘顾惜朝!’”
戚少商一震,默不作声地听他说下去。
“戚大侠,我知道你此际执掌金风细雨楼,我适才在边上看你在看这布告,可否也请贵楼的高手一起出动,为武林除害!?”
戚少商脑中掠过和顾惜朝重逢后的种种,知道顾惜朝心智清楚,绝不可能无缘无故去血洗王家。
日前还听杨无邪说起顾惜朝去见王家在西京的留守大人王晚成,如今王家的变故来的突然,其间又有什么隐秘呢?
一个白衣少年匆匆跑向王展仁:“大伯,青队和赤队都没有找到顾惜朝和王于器!”
王展仁立时回头看向沉默的戚少商:“戚楼主,如今这顾惜朝越发丧心病狂,如果不除了此害,遗祸无穷啊!”
戚少商脸色平静:“王兄说得是,在下立刻飞鸽传书在西京的人手,立刻要将顾惜朝搜出来!!此刻我另有要事,先走一步了!”也不等王展仁回答,夹马便走,向着城门外狂奔而去转眼消失在越来越灰暗的暮霭之中。
荒野苍莽,夜风呼啸,即使是夏夜也带着寂寂的冷,满天星光璀璨,照在大道上,幽冷的一片。
戚少商逆风策马,心急如焚:看那时倚在王于器怀里的顾惜朝,几乎没有动弹,分明是伤势极重了!
极静极静的夜里,马蹄声如擂鼓般急促,可是戚少商觉得自己的心跳得更快,在胸腔里极度的跃动,仿佛要悔恨地跃出来,质问自己:为何,那时没有发现那就是顾惜朝?!!
屏住呼吸地狂驰,在亥时来临之前,戚少商终于看见了那个小小的村落。
沉浸在深夜里的小村竟然给戚少商一种无比明亮的错觉,但愿,那个人平安……
无须多虑地直扑那小小的、飘荡着兽医招牌的茅屋,戚少商勉强在茅屋的门口煞住急切的脚步,深深地、深深地吸一口气,不愿让不祥的念头遮住心海,轻轻抬手敲响了门扉。
“笃笃”的声音才响起,茅屋里几乎同一时刻传出一声呼叫,带着压抑的痛楚,即使声音颇低而且有些沙哑,戚少商还是立时听出了那顾惜朝特有的嗓音,戚少商一把推开了门!
飒然的风声裹着银光就直扑戚少商面门,戚少商手一扬,逆水寒连着剑鞘格挡住了王于器情急的一剑!
茅屋里一灯如豆,摇曳中带出晃晃悠悠的黑影,那个老迈、干瘦的老兽医一脸惊恐的转头看着半夜里冲进屋子的不速之客,嘴唇哆嗦着,不知道想说些什么……
和戚少商兵刃相交的王于器脸色青白,死死咬着下唇,喃喃道:“戚大侠!!你想干什么!!”
戚少商眼里耳中却完全没有把这两人的一言一行放入眼中,此际眼里心里只有那个斜斜倚在土坑上的身影……
顾惜朝着实是在剧痛中醒来,干瘦如柴的手指笨拙地在腹部涂抹,那种火辣辣的、烧灼似的疼实在令一向坚忍的顾惜朝也忍不住低呼着自昏迷里醒来!
眼前的景物在昏昧中渐渐清晰的时候,第一个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熟悉的、带着风霜的、满是担忧的脸,顾惜朝望进那深黑如墨,明亮如星的眼,一颗忐忑的心就不由沉沉地安定了……
周围都是写乱七八糟的被褥、衣物,空气里血腥和牛羊遗留的怪味搅合在一起。
可是在一片杂乱中,那样散乱地披着卷发、身上带着血迹,衣衫凌乱地敞开,裹着包了一半的绷带的顾惜朝,却还是有着一种冷淡、疲惫却骄傲的优雅。
当顾惜朝那还有些迷蒙的眼望过来,确认了戚少商的存在后,却绽开了一抹带着痛楚的、浅浅的笑意,戚少商一时间,仿佛看见满池的莲花正慢慢的绽开……
戚少商忽然觉得心很疼,似乎自己应该珍惜却还未来得及珍惜的物事,在不自知的时刻,已经敲碎了一角;但是又觉得很愉快,只要那个人还在眼前,所有的一切还都不迟!
戚少商,第一次,明晰、明白、明确地明悟了:原来在自己还没有来得及算清自己和顾惜朝之间种种恩恩怨怨之前,自己的心已经毫无理由地背弃了自己,心里眼里担忧的,也只有这个无比麻烦的人物了……
顾惜朝的声音带着来顾惜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笑意:“大当家!你来了!?”
戚少商收了剑,疾步过去:“惜朝,还好,我找到了你……”
在两人都很自若的、近乎地亲密对话中,王于器凌空擎着剑,僵直了……
还是干瘦的老兽医哆哆嗦嗦地打破了室内诡异的气氛:“两位……老汉医惯了牛马,刚才给这位公子用的药,分量好像用多了……”
“……”顾惜朝:“难怪这么疼啊……”
戚少商:“……”
和辽国荒芜且冷清的夜色不同,扬州城的夜色是迷离的、是喧哗的,满目灯红,处处笙歌,繁华街道间挑起的酒旗灯笼教人看不清夜空的繁星。
在满街红男绿女的人流间,两个高挑的青年颇为引人注目。
白衣的青年教人看不透年纪,带着少年的勃勃生气,眸子深处却又有些中年人才有的、看惯风霜的沧桑,另一个灰衣的青年却显得沉稳许多,总是有些笑意的眼里带着些玩世不恭的轻佻不羁,这两人正是自南海回来的追命和李坏。
两人转过街角,眼前高楼飞檐挑起,红纱垂挂,艳艳地红灯笼在廊下挂了一排,二楼上倚着不少衣饰华丽、云鬓高耸的女子,不住地对着街面的路人轻笑。
追命有点摸不着头脑,扯扯李坏的衣袖:“真的是这儿?”
李坏眯着眼看看楼上高挂的牌匾,道:“琼蕊楼……没错,就是这里……”
追命眨眨眼:“原来余前辈是让我们来逛窑子的……”
李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