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苦》Zzz清明

34、深海之处有音来 一曲吟唱黄泉渡（七） 鱼生而目中

　　海面上那个泛着金光的地方，就是小海意识结界的出口，只要带着小海从那里出去，就能把她带回现实世界，让她重新进入轮回。
　　我顺着巨海的目光看过去，那道金光隐隐约约的闪现在海天交接的地方，看着极远。
　　“你每年……”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样继续问下去。
　　“每年啊……”巨海转过身，面对着我，说：“每年游进小海的意识，带她回到过去，然后骗她说去追太阳。”巨海顿了顿，接着说：“很可惜，没有成功过。”
　　“你有没有想过要跟小海一直待在过去，不要再回来了？”我很清楚的知道巨海有这样的能力。
　　“有，不过过去不可逆转。”巨海摇了摇头。“不论我回到过去多少次，小海始终都会遇见那次海啸，我也没有一次机会救得了她。”
　　我听着巨海的声音里满是悲哀，不知是该安慰还是该夸赞他这样遵循天地秩序的做法，我拼命的晃着脑袋，想要将这些沉重的东西甩个一干二净。
　　“如今，我也只能保她魂魄不灭。”说着，巨海指了指自己满头的白发，苦笑道：“就这样，我也只能保护到现在了，以后，还不知应该怎么做。”
　　上古神物大多拥有长久的生命，巨海一族也不外如是，我实在很难想像，只短短的几百年，就能令一只巨海苍老成这个样子。
　　“渡罹大人。”巨海唤了正在走神的我，说：“我的时间不多了，穿越时间已经几乎耗尽了我的一生。有一事，还请大人相助。”
　　我点点头，让他继续说下去。
　　“我的灵力不够，无法将小海带出她的意识。”巨海的语气中带上了些许无奈，像粘稠的海风在我的耳边作响。“如果小海的魂魄无法离开这里去投胎，再过几年，我就无法再保护她了。”
　　“所以，你想让我带她离开。”如果我眼前的这只巨海真的只有几百岁，那他说的就皆是实话，巨海虽然贵为上古神物，但总归生命周期，灵力也积蓄的较其他生灵慢一些，无法将小海从这里送出去，也是情有可原的，难怪要找我帮忙。
　　巨海点点头，表示我猜中了他的想法。
　　“为什么？”我对巨海的要求感到无比疑惑，我自从在冥界醒来，所经历的一切，人人皆是求我，救活自己的心爱之人。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放弃，遵循天地道理，亲手将心爱之人推出去。
　　巨海被我问的不知所措，站在那里抿着唇不知该如何回答。
　　我明白是我的问题不够清楚，于是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为什么，不求我救她？”
　　巨海听后轻轻一笑，反问道：“小海尸身已经化为这天地间的尘埃，大人想要如何救他？”
　　我沉默下来，巨海说得对，时间过了太久，任谁都没有可能再将这个几百年前的孩子救回来，巨海不行，我不行，冥界也不行。
　　“我是哑巴。”巨海见我不再说话，于是自顾自的说起话来。
　　“嗯？”我对巨海这突如其来的话题表示不解，他居然说自己是个哑巴……
　　巨海望着我疑惑的表情，接着道：“大人能够听到我的声音，可我的族群却听不见。我所能够发出的声音比我的族群高出了几调，我在他们的眼中是异类、是怪物。”
　　我听到巨海重重的叹了一口气，这样的时候我总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在巨海并没有停下来同我寻求安慰的意思，我接着听他讲下去。
　　“我见到小海的那一天，其实我是自己搁浅在岸边的，照他们人类的话来说，是自寻短见。”
　　细细想来，小海先前同我讲过，她发现巨海时，那周身的伤痕，怕就是被同族所伤，所以才对生命产生了放弃的想法。不论何种生物，都承受不了一望无际的绝望与灰暗，巨海被自己的族群所抛弃，产生这样的念头实属情有可原。
　　“小海是我生命中唯一照射进来的温暖的光。”巨海还在说着：“前三百年我都是想着如何抓紧她、不放弃她，可是这几年，我发现小海的记忆开始渐渐消失，我努力的带她穿梭时间也仍旧无济于事，现在的小海能够记住的只有我，也许很快，她就会称为一个没有一丝意识的游魂，恐怕到那时，轮回都入不了了。”
　　巨海说的没错，当一个灵魂失去意识后，就会慢慢的变成这世间的尘土，冥界是无法收留这样的魂魄的，所以也许巨海是对的，让小海重新堕入轮回才是正确的选择。
　　“我不想她走，可我，也不想她永远的消失……”巨海这样说着，和着海风吹过的声音，一点点在我的耳边变得支离破碎，说不出的伤感。
　　我转头看向巨海，发现他的眼中有星星点点的液体，但他湛蓝色的瞳孔像是一层薄薄的结界，令那些被人类称之为眼泪的液体无法夺眶而出，始终徘徊在眼窝里无法排泄。
　　巨海的眼睛像极了大海，我看着那些蔓延在他眼中的眼泪令他的眼睛蒙上一层雾气，像是湛蓝色的大海上起了层层乌云，那样大片大片的悲伤竟是可以感受得到的。
　　“大人不必担忧，我们并没有眼泪。”大概是我的表情出卖了心绪，巨海如是安慰道。
　　我摇摇头，知道是我多想了。
　　早些年我曾看过些许古籍，上面记载着鱼类大多都是没有眼泪的，就像死去的人没有温度，这些都是常识。
　　我走上前去，伸手覆上巨海的双眼，一片冰凉在手心中蔓延开来，那是透过巨海眼皮传出来的温度。
　　“可我还是觉得，你在哭泣。”我说话的声音变得瓮声瓮气，转过身，双手环过巨海的腰身，将耳朵贴近他的胸膛，我听到那里传来波涛汹涌的哀伤，于是轻声说：“乖孩子，哭吧，我能够听见，你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