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妆前幕后[娱乐圈]》宴歌行

1、001 她后悔上车

　　凌晨四点，闹钟还没响，林清绮醒了。

　　不是在她住了二十多年的别墅，而是狭小的出租屋。

　　昨夜暴雨，老旧的阁楼不但停电，还漏了水。

　　她侧躺着，感觉后背一片冰凉潮湿。伸手摸过去，褥子被房顶滴下来的水洇湿了大半。她猛地坐起来，黑暗中撞到了倾斜的屋顶。

　　比起疼痛，林清绮更多的是感到慌乱。
　　今天要试镜，要是额头撞出淤青，那可怎么办？

　　她顾不得满床的湿凉，摸黑翻找手机。屏幕亮起来的一瞬，光照出她苍白的脸，眉头拧着，眼底翻涌着急躁。

　　从前她皱一下眉，就有人围上前替她将一切处理妥帖。如今她只能就着手机的光亮，摸出一管凑单顺带买回来的芦荟胶。

　　她拧开盖子闻了闻，味道有些劣质，但还是挤了一坨抹在额头上。指尖抵着被撞到的地方轻轻揉开，痛感惹得她眼眶发酸。她从镜子里看自己，额头红了一小块，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

　　难看。她对自己说。别看了。

　　她打着手电筒去到狭小的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管道"咕噜"响了两声，吐出一股混着铁锈的黄水。

　　她等了一会儿才变清，掬一捧扑在脸上，凉意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抬手把湿了的头发往后拢，露出完整的额头和颈线。脖颈修长白皙，锁骨微微凸起。

　　虽然现在的她贫穷又狼狈，可底子还在。

　　这张脸是林家花了大价钱养出来的。从小用最好的护肤品，一日三餐有营养师为她搭配好，还会请专门的形体老师为她矫正仪态。
　　即便如今她有些清瘦憔悴，但下颌线条反而更加利落，骨子里的贵气也难以掩盖。哪怕素面朝天地站在那里，也还是一眼就能让人从人群里把她拎出来。

　　“嗒”，床头的小夜灯亮了。
　　终于来电了。

　　还好在临出门的时候给了她充电的机会。

　　林清绮赶忙关掉手机的手电筒，找出充电器。
　　六点就要到剧组，她得给手机充好电，把自己收拾好，然后在五点天亮的时候抢一辆共享单车。

　　找衣服的时候，看着这个自己住了小半年的出租屋，林清绮不由得叹息。

　　从前她睡觉要恒温恒湿，床品每日有人换新，枕头上有两根头发都要叫管家来处理。如今她蜷在这间月租八百的阁楼里，天花板斜得站不直身，暴雨天漏水，晴天闷得像蒸笼。

　　好在她大部分时间在外头打工，这里只是短暂休息的地方。

　　林清绮换好衣服，对着镜子把马尾扎紧。白衬衫领口洗得发软，但胜在干净。她抻了抻褶皱，又烧了热水。把烧好的热水装进玻璃瓶里，用发烫的玻璃瓶当成简易的熨斗，把衣角最后一处褶皱烫平。

　　这半年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学会了无数生活技巧。一开始这样熨衣服的时候还会烫到手，现在不知是熟练了，还是习惯了这种温度，林清绮已经不会因此皱眉了。

　　整理好衣裳，林清绮涂上护手霜，又下意识检查这双手有没有烫伤。

　　纤细修长的手指从前是弹钢琴的，可现在，林清绮不知道自己用这双手做了多少她从前想都不会想的事情。

　　最后，林清绮又往脸上涂了一点素颜霜。
　　以前的她桌子上摆着瓶瓶罐罐的高档护肤品，但现在，她发现素颜霜也不错。只一小瓶，就能省去许多繁琐的步骤，也能省下许多钱。

　　五点整，天边刚透出一点灰蒙蒙的光。林清绮拎起包锁好门，踩着楼梯往下走。老小区的步梯很陡，她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墙皮剥落，蹭了她一手白灰。

　　出了巷口，风迎面扑过来。晨光还淡，路灯昏昏地照着积水的路面。她摸出手机扫了一辆共享单车，抹去车座上的水，但还是能感觉到凉意。她没管，脚下一蹬，单车碾过积水路面，溅起一串水花。

　　试镜的地方比较偏，在郊区一个临时搭的棚子里。好在林清绮因为缺钱，住的也偏。

　　骑了约莫半个小时，导航上显示还有两公里。

　　眼前这条路正在翻修，昨夜的暴雨把路面冲得稀烂。

　　林清绮骑到路口就停了下来。前面的路被围挡封了一半，剩下一半坑坑洼洼，大车碾过的车辙里积着浑黄的泥水，有车经过就会溅起水花。

　　林清绮犹豫了一下，再往前骑恐怕要超出共享单车的规定范围，会多扣钱。

　　她操作手机锁好共享单车，然后拎包往前走。

　　林清绮十分小心，但一脚踩下去，鞋底还是陷进泥里。
　　她皱了皱眉，提起另一只脚往前迈，身子晃了一下，脚尖滑进一道车辙里，泥水溅上来，裤腿立刻洇开一圈深色的湿痕。

　　林清绮深吸一口气，不断安慰自己。
　　没事，试镜看的是脸。反正她只想演一个稍微有点镜头的丫鬟，去到之后运气好的话，剧组应该会有地方让她简单清理一下。如果有机会换上剧组的服装，她就能以更好的姿态出现在导演的面前。

　　再不济，演两天死人，也能赚够一个月的房租。

　　走了大约一百米，她的鞋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

　　一辆摩托车从她身边驶过去，车轮碾过水坑，泥浆飞溅。她偏身躲了一下，衣摆还是被泥水泼中。凉意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渗进皮肤，衣服贴在身上，透出若隐若现的肌肤。

　　真没素质啊。
　　林清绮攥了攥拳，没停，继续往前走。

　　这是为数不多的机会，她必须得抓住。

　　可她渐渐发现，这条路远比她想象中长。导航上显示的直线距离两公里，真走下来远不止这些。

　　就在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赶的时候，身后传来汽车的引擎声。

　　一辆车缓缓驶过来，速度很慢。
　　林清绮听到声音也没回头，只往路边让了让。可那辆车在她旁边停下了。

　　车窗摇下来，驾驶座上是一张陌生的脸，戴着一副墨镜，冲她扬了扬下巴：“去试镜的演员？”

　　林清绮明显愣了一下，然后点头：“是，请问您是？”

　　对方继续说：“我也去影棚，前面路不好走，上车吧。”

　　林清绮犹豫了。能上车固然可以省些力气，可她现在的样子狼狈到了极点，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要是把人家干干净净的座位弄脏了……她现在可出不起洗车的钱。
　　尤其还是这种内饰昂贵的车子。

　　“不用了，谢谢您，我走过去就行。”林清绮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又踩进一个泥坑里，凉意顺着脚踝漫上来。

　　“上来吧。”开车的女人坚持。

　　“我身上脏，别把您的车弄脏了。”林清绮的姿态极低。
　　经历了变故，她再不会像当年那样目中无人。

　　这次试镜对她来说十分重要，现在的她谁都得罪不起。

　　开车的女人还是没走：“快上车吧，这条路窄，后面车该催了。”

　　话音刚落，后头果真有车按喇叭催促，甚至摇下车窗探头呵斥：“前面的怎么回事，到底走不走啊！”

　　她们这么僵持着，后排的车根本过不去。

　　“那……真麻烦您了。”
　　林清绮终于不再推辞。她快步走到副驾旁，上车之前，先弯腰把那双糊满泥的帆布鞋脱了，拎在手里，光脚踩上了踏板。

　　林清绮缩进副驾驶座，把鞋小心地放在脚垫边缘，尽量不让泥蹭到别处。她整个人只坐了座椅的前半截，后背不敢靠下去。

　　车门关上的一瞬，车厢里温暖干燥的空气裹住了她。空调出风口正对着她的方向，暖风拂过被打湿的衬衫，身上的凉意正慢慢被驱散。她轻轻呼出一口气，这才偏过头看了驾驶座的人一眼。

　　墨镜遮着大半张脸，林清绮看不出她长什么样，只能感觉到她正专注地在开车。车子不便宜，女人的衣服却不是高定，所以车子应该不是女人的。

　　那……她是司机，还是什么人的助理？
　　不管是什么身份，就这么把老板的车子弄脏，真的没关系吗？

　　林清绮想到，这要是以前，她的司机敢把她的爱车弄脏，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把人炒鱿鱼。

　　车子碾过泥泞的路面，平稳地朝试镜棚的方向开去。

　　林清绮正要开口说谢谢，余光忽然透过后视镜瞥见了一样东西。

　　车子的隔断板是升起来的。深灰色的隔板把后排空间完全遮住了，她只能看到一片平整的板面，连后排座椅的边缘都看不见。板子严丝合缝，把车的前后舱分成了两个世界。

　　她刚才上车的时候只顾着尽可能少弄脏别人的车子，根本没注意到后排是什么情况。现在才发现，这辆车的后排大概率有人。

　　看样子，后排的人还不太想被她看到。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清绮忽然有些后悔上车了。

　　林清绮抿唇。难怪驾驶位的女人敢让她上车，原来是有人授意。
　　这个人，为什么要这么好心呢？

　　林家还没落魄的时候，林清绮也喜欢搞搞慈善。但那时的她，只想着用点零花钱换些好名声，而非真的心善。

　　可这个人这么做又是为了什么呢？

　　林清绮忽然想到，林家刚出事的时候，她遇到过太多虚伪的善意。

　　有人自称是她母亲的老友，说要帮她安排工作，饭桌上却把手搭在了她的脊背上。还有的是那些酒肉朋友，一开始热心地给她介绍住处，半夜又敲门说要来看看她安顿好了没有。

　　她搬了三次家，又换了手机号，才从那些人的视线里消失。

　　她林清绮不可能成为能什么人的金丝雀，哪怕做最底层的工作，一点点赚钱，也不可以让那群恶心的人靠近自己。

　　可今天，她怎么就这么轻易上了一辆陌生人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