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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6 章 ...

  •   冯真虽然不当老师了,但,底子还在。晚些时候,就有一群小学生上门来找他补作文。

      他的文章,程翠是看过的。内容虽已忘却,可那种冷淡的质感,却至今萦绕心头。

      她仍记得第一次读到那些文字的感觉——恰如一道苍雷,击中了海面。

      曹雪芹说,“直而不拙”;顾炎武说,“赜而不乱”。

      而这两句话,在程翠心里,都是可以用来夸赞冯真的。

      他不是以情动人的高手,却依然,让她的心里,惊涛骇浪。

      ***

      “你这样下去,肯定是不行的。”冯真语重心长,“高考怎么办?也只做大题?”

      程翠不知在想什么,竟然走了神。待到反应过来时,已再一次对上冯真那凌厉的眼神。

      冯真知道她在想什么,可他只能……装作不知道。

      程翠软软答道:“老师,你不在教室里的时候,我就会想,老师在干嘛呢,老师干什么去了呢。老师怎么还不回来呢,怎么还看不到老师呢。”

      冯真皱了皱眉头:“你是学生,你的任务是学习。老师在哪儿干什么,不是你应该操心的。”

      像是他终于中计了似的,程翠话锋一转:“老师,我是害怕呀。我特别怕你突然出现在后门,从玻璃那儿偷窥我们。你问问其他同学,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害怕你呀。”

      她的语气极其软糯,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办公室里其他老师纷纷侧目,冯真一时尴尬万分。

      事后,冯真被校长叫去谈话,问他跟女学生谈恋爱的传言是不是真的。

      ……

      冯真对程翠更严厉了。

      而“翠翠”的抱怨,也越来越多。一开始,还只是说老师“不近人情”,接着,冯真在她嘴里,就成了“不解风情”。

      冯真发愁。

      他犹豫了一会儿,回道:“翠翠,你不会是喜欢你们冯老师吧?”

      ……

      翠翠的头像一黑。

      ***

      临城一中有一个传统,即,每年都会组织两次游玩活动。

      一次在立夏,一次在立冬。

      虽然每次只有一天,但对于高中学子们来说,依然是好好放松的机会。

      当然,参加活动的,永远只有高一和高二。

      这年立夏是周一,因此,有老师提议把周六和周日并在一起,搞个短途郊游,并且,这个提议被欣然采纳了。

      周五这天放学前,冯真再三叮嘱大家,一定要记得带外套,虽然是立夏,却还没有进入到真正的夏天,要是冻感冒了,可不是那么好受的……

      至于程翠他们,当然是兴奋坏了。

      早在一个月之前,大家就开始画着日历、掰着指头,只盼着这一天的到来。之前,他们也去过一次,是在前一年的立冬。不过那次,大家是和老张一起,而这次,是要和冯判官一起了。

      虽然冯判官很吓人,但他们还都想见识见识,非工作状态的他,到底是什么样子。

      世道如此。

      所谓“好了伤疤忘了疼”——即便冯判官之前那么严苛,但显然,大家对于样貌不错的人,总是宽容的。

      哦,说到老张。

      老张的身体大概是真不行了。由于常年与学生“作战”,积劳成疾,加上旧病复发,直接申请了提前退休。加上冯真的教学质量还不错,校方也比较满意,于是,程翠所在的高一三班,就正式交给冯真来带了。

      周五放学后,冯真组织了同学们去医院探望,老张看到曾经把自己气住院的学生们,如今一个个如履薄冰,堪称我见犹怜……

      不禁潸然泪下。

      同时,对冯真的铁腕,赞不绝口。

      ……

      程翠直到这天晚上,才再次点开忘言的聊天框。她的手指刚碰到键盘,忽然又犹豫了。

      思前想后,抱着“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心态,她狡黠地敲下一行字。

      “对啊,怎么办,他好帅哦,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

      ——忘言是知道的。

      知道她的“梦”,究竟代表着什么。

      ***

      冯真陷入了深深的焦虑之中。

      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女,喜欢上自己,还“梦”到自己,他想,这一定是自己的罪过。

      更何况,自己还是那少女的老师。

      他坚决不能做禽兽。

      ……

      手指在键盘上胡乱抹了一圈儿,他终于回道:“长得再帅,也只是皮囊,喜欢一个人,应当喜欢他的为人、修养,这些东西,才是一个人的本质。”

      程翠这边一顿噼里啪啦:“不对,我认为这个观点有失偏颇。皮囊怎么就不是本质了呢?皮囊真实存在,看得到,摸得着,没什么比皮囊再真实了吧。况且,人品这种东西,也不是一成不变的啊。”

      冯真被她忽悠进去了,一瞬间,竟然觉得她说的东西还挺有道理。

      “那你可以试着和你们老师沟通,看看他对这件事的态度。”

      “他可能也有点喜欢我。”

      冯真一愣:“为什么?”

      “我同桌说的。她说老师对我与众不同,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

      ……

      是吗?

      冯真拼命回想——没感觉哪里不一样啊。

      他解释道:“你可能误会了,那应该是你们老师,对你格外器重。”

      ***

      集合时间定在周六早上六点,学校操场按班级排队上车。

      程翠个头不算矮,奈何班里的女生都太高了,一米七以上的比比皆是。这也是她为什么会坐在第一排的原因——坐在后面,实在是,看不到黑板。

      而站排时,自然,就是在最末了。她前面是阮秋慈,这样的天气,竟然就穿上了连衣裙,程翠只看上一眼,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连再前面的叶蕊娇,都自叹不如。

      她戳了戳秋慈,问道:“阮姑娘,你不冷吗?”

      秋慈一脸坚毅:“吃得苦中苦,追得人上人。”

      ……

      佩服。

      程翠低头看了看自己。

      ——毛衣还没脱呢。

      果然,当冯真看到阮秋慈的装束时,神情又严肃了起来。秋慈果断指了指身后的程翠:“老师,程翠穿得多,我冷了就穿她的。”

      冯真叹了口气,现在的孩子,是越来越难管了——心思一个比一个深,主意一个比一个正。

      而当他的目光移到程翠身上时,他仿佛突然不记得程翠之前是怎么气他的了。

      他暗暗感叹,还是自己家的这个,比较乖。

      ……

      程翠上车时,车上刚好还有一个双排的空座。她一向喜欢靠窗,便直接坐到了里面的位置。而待到冯真上车时,车上就只有那一个空位了。

      挨着程翠。

      学校共包了十辆大巴,每个班级一辆,因此每辆车上就只有各班的班主任。冯真环顾了一圈,发现找谁换位置都不太对劲,说不定还会让程翠尴尬。

      于是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了下去。

      一路上,他闭着眼睛,但眼前都是“翠翠”发来的那行字——

      “怎么办,他好帅哦,我每天晚上都‘梦’到他。”

      如坐,针毡。

      ***

      学校这次定的地点很远,车程将近四个小时。一路上,程翠被那张帅脸迷惑,有好几次想靠在冯真的肩膀上,幸好克制住了。

      若问她为什么如此大胆,她也答不上来。反正,从懂事起,就是这样“想一出是一出”的性子了。

      她闲极无聊,剥了颗棒棒糖。

      程翠的嘴巴不大,她知道整根糖含在嘴里,看上去意味着什么。于是,她没有那样做。

      就只是放在两片唇间,时不时尝一尝。

      冯真瞄了她一眼,很快便将视线移开,打算睡觉。他觉得,程翠像一匹脱缰的野马,谁也驾驭不住。

      所以,最好还是不要招惹。

      也不要给她机会,让她招惹。

      ……

      在他闭目二十分钟后,程翠的计划才开始执行。

      她从包里摸出了一台小型相机,只有半个巴掌大。

      车子已经开动很久了,同学们也都没有了刚上车时候的热乎劲儿,一个个吃东西的吃东西,闭目养神的闭目养神。

      没人注意他们。

      于是,她对着冯真的睡颜就是一顿拍。

      正脸、侧脸,特写、半身,应有尽有。

      他睡着的样子也是冷冰冰的,就像,随时准备着醒来。

      倘若被他发现,那顷刻,就会成为他的猎物。

      ……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自带一股距离感。而正是这种距离感,让大部分人都不敢和他接近。

      除了程翠。

      也不知何时起,她开始享受那种,被他注视的感觉。

      即便,那是极其危险的。

      ***

      补作文的小学生们,到了八点半才下课回家。程翠把桌椅挪到一边,摆放整齐,便开始扫地拖地。

      冯真跟最后一位家长告了别,回身才瞧见,那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程翠,竟然真的干起了活儿,还干干净净,挺像那么回事儿的。

      本想着锻炼锻炼她,没想到进步这么神速。这倒让他一时挑不出毛病了。

      拖完了地,程翠又给垃圾桶换了新袋子。冯真心一软,开始舍不得了。他走过去,把刚摘下来的垃圾袋打了个结,拎到门口,顺嘴问她:“什么时候会干活儿啦?”

      程翠没说话。

      冯真见她不愿意谈,便也不再问了。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开始铺床。

      程翠这才注意到,他的床很大,几乎占满了整个房间。很快,她才意识到,这张床,应该是不属于这个小房间的。

      她知道了。

      奶奶睡的主卧,放的是家里带过来的老床——奶奶睡习惯了,总是不愿意换。

      而冯真这一张,原本,是应该放在主卧的,大号,双人床。

      ……

      冯真正从柜子里搬被子,程翠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走到他面前,谄媚地笑。

      “冯老师,我饿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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