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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 4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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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十步后,霍哲抱着昭元来到当地人家矮土墙院前,院内传来嘈杂的羊“咩咩”声。
他环顾左右,抬脚踹开木门,木门应声而破,向院内倒地。
院中圈着的羊群一阵躁动。
片刻,房屋门被“吱呀”打开,一名泼辣精干的妇人又气又急地冲出来,手里拿着把长木棍:“哪来的臭毛贼大半夜闯门,老娘我打死——”
她跟抱着昭元的霍哲打个对眼,月光下相对而望。
妇人气焰顿消,上前两步,轻声问:“……军爷?”
片刻后,昭元被放到铺着羊毛垫的木床上,倚靠着坚硬粗糙的土墙,轻轻地呼吸。
屋内燃起照明用的火堆,发出昏暗的火光。
昭元抬眼斜觑正跟那妇人说话的霍哲。他鬓角沁出汗,估计是被火堆烘的。可平常百姓家,尤其是贫苦的边疆,哪来油灯或者蜡烛。
霍哲嘱咐妇人,托她帮忙去三里外的营地报信,让千牛卫来接人。妇人连声应下,留家中幼子和老母招待客人,自己出门去报信。
这家中没有成年男子。老母头发花白,坐在火堆旁。她的小孙子瑟瑟缩缩地站在她身后,个子还不到霍哲肩高,瘦得像柴禾,瞧着比李旸年纪还小些。这是个实打实的贫苦人家。
霍哲吩咐完,转头看着昭元,走过来在她两步远处盘腿坐下。
昭元固执地撇开眼不看他,目光落在火堆旁小孙子的身上。被她一看,那小孙子躲闪地低下脑袋,蹲身缩在老妇人背后,影子被火光拉得长长的。
昭元轻笑,有气无力地开口:“小郎君,你过来,我问你些话。”
那小郎君一动不敢动,随即被老妇人一掌拍中脑袋,才抱头窜出来。
老妇人声音嘶哑道:“贵人问话呢,快过去。”
小孙子怯生生地看一眼昭元和霍哲,又回头看老妇人,终于磨磨蹭蹭地挪步走到昭元面前。
突然,小孙子猛地双膝跪地,昭元看着他的脸骤降,吓了一跳。
“神仙娘娘饶命,神仙娘娘饶命!”小孙子磕头哭求。
昭元措不及防,上下打量他,问:“你犯什么事了?”
火堆旁,老妇人也惊得慢慢腾起身,满目忧惧。霍哲亦看过来。
小孙子不答话,只是不停地哭求:“神仙娘娘饶命……”
“我饶你性命。”昭元开口压制住他声音,道:“不过,你得告诉我,你犯什么事了,为何吓成这样。”
这么一个小孩子,顶多偷鸡摸狗罢了,能犯多大罪,怎么吓成这样。
小孙子抬起脸,害怕地看向眼前贵气逼人、美丽夺魄的神仙娘娘。她是神仙,她肯定知道了他干的坏事,所以带着军爷找上门来了!
他颤抖地瞥一眼霍哲,如实招来:“我、我没告诉娘,齐王爷以后不给家里送牛羊了,我怕娘打我呜呜……娘肯定去军营找齐王爷麻烦,去要牛羊了!你们是来抓我们的……”
他解释地断断续续,使劲磕头:“神仙娘娘饶命,别抓我们!等娘回来我就告诉娘,别去军营找齐王爷要牛羊,求求你了别抓我呜呜……”
昭元打量着一脸鼻涕泪的小孙子,差不多听明白了。
按小孙子的描述,每年齐王会给他家送牛羊以维持生计,但今年齐王不会送了。这件事小孙子知道,他娘不知道。小孙子没敢告诉他娘,怕被迁怒。而他娘没收到牛羊,自然会去齐王军营询问。小孙子以为他娘大闹军营,惹怒了齐王,故而求饶。
“你刚刚说,”昭元看向小孙子,审问:“齐王给你们送牛羊?为什么?”
她只觉纳闷,齐王跟这家人是什么关系?这家不就是个普普通通的边民么,此举蹊跷。
而小孙子害怕的事情,反而不值一提。
小孙子正要回答,被他祖母打住。老妇人蹒跚着走过来,双膝跪下:“贵人饶命!齐王爷给我们送牛羊,是因为我们家男人在战场上丢了性命。说来也是为国捐躯,齐王爷可怜我们,才年年关照我们家,还把我们家的大姑娘安排去大户人家当丫头,赚个活路。我们感谢齐王爷都来不及,怎么可能去找齐王爷麻烦。今年没送来牛羊,我跟我家那媳妇猜,恐怕是齐王爷手头紧了,还想着把家里那几只羊送去军营,当个报答。贵人啊,您是贵人,通天知地,肯定知道我们家没干过那种丧良心的事,求您饶过我们。”
火堆火光渐弱,一根柴禾即将烧完,烧得泛白灰的炭躺在灰烬中。
看着眼前一老一幼,昭元沉吟,想起之前灵武郡太守上奏说过,齐王会以抚恤之名扣下粮草,没想到齐王竟然说到做到。
“放心,我不会治你们罪。”昭元对祖孙俩安抚道,同时抬起头,恰好跟正看着她的霍哲对个眼神。她脱口而出:“没想到齐王真的在抚恤边境将士。”
霍哲没说什么,眼神闪避开。
火气腾一下涌到昭元脑门,她责问:“我跟你说话呢,你躲什么。”
霍哲抬眼看向她,答:“公主本不欲与臣交谈,臣不敢擅言。况且方才那句话,臣未曾领会到询问之意,故而不知是否要作答。请公主恕罪。”
他给顶了回来。
昭元怒目:“所以我必须问你你才答话对吗?那好,以后你在我面前再也不用说话了,我绝不会问你半个字!”她放狠话。
霍哲垂下头,起身作揖:“臣领命。”
……不可理喻!昭元撇开脸。
不多时,院外传来嘈杂的声响。这家的妇人带着千牛卫过来了,同行的还有赵七郎率领的一帮卫兵。
昭元由人扶着坐进马车,所有人掉头回营地。
千牛卫孙二郎拉住霍哲,挤眉弄眼道:“怎么样,我特地放走你们,让你跟公主独处,够兄弟吧。你们聊得怎么样?”
“……”霍哲答:“够兄弟。不过她知晓后必定会降罪,你瞒不过。”他瞟一眼昭元的马车。
孙二郎摸摸鼻头。
这时,赵七郎牵着马过来,看向霍哲。
孙二郎喊一声“赵七叔”,打完招呼立刻溜了,去前头领队回营地。
霍哲走向赵七郎,问:“外祖父知道了?”
赵七郎拿不争气的眼神横他一眼:“父亲叫你一回营地就去见他。”
霍哲点头,抿嘴。
回到营地,昭元沐过浴,又给右肩和脚底上过药,再喝下平安方,才得以安稳歇息。
尤女史上药时惊问:“这……公主这是怎么受的伤?”
昭元没告诉她,道:“你上药就是,莫要多问!”
接下来的日子,大军继续往石咀山前进。让昭元心疑的是,她再也没有碰到霍哲,连偶遇都没有,简直像是这个人在军队里消失了一般。
他这是避她如洪水猛兽
真是岂有此理!
不过,在抵达石咀山当日,昭元收到了一封意外的信函,来自留在灵武郡的张不移。
近日冗务缠身,又急着行军,昭元差点忘了他。
坐在御帐内拆开信函,张不移的字迹显露在眼前,墨香扑鼻。
信开头是两句诗,曰:“萧关逢候骑,都护在燕然。”这是前朝摩诘居士的诗,讲的是摩诘居士抵达萧关,却得知都护在前线燕然山。张不移借用此句,肯定是意有所指。
昭元把这两句含在嘴里咀嚼两遍。是借指这次大军出征,伏击胡人,祝愿凯旋因为燕然山有记功石刻。还是说他独自留在灵武郡,来了个空,以表达对她的相思也有可能,毕竟张不移是个风流文人。
一时想不明白,昭元放下这句诗,接着往后看。
信后面的内容,让昭元脸色凝重起来。上面记着几日前,张不移撞见的一桩事。
这桩事发生那天,大军刚启程不过两日。
灵武郡行宫内,日光透过纱窗照进屋内,洒落在木榻上。
杨隽娘倚榻坐着,双手放在榻上摆着的木案上,手里拿着一只天青色荷包。这只荷包,她日日抚摸流连,如今上面的丝线已有些褪色。荷包上绣的是一株并蒂莲,其内套,还拿金线绣了“并蒂同心”四字。
原先,这荷包内放了一张字条,写着“等我”二字。杨隽娘早已将字条烧毁,不奢留半分余恋。
宫人就站在下侧侍候,杨隽娘不敢有大动作,只能默默地攥紧荷包,忍住满腔悲恸。
她的四哥哥……
杨隽娘清晰地记得,早些年他们两情相悦时,时光多么美好。
萧四郎的母亲,与她的母亲,是同胞姊妹。那时候,她待字闺中,从未想过入宫。而四哥哥,逢年过节就会来京都,给她家送礼,他们就能见上一面。
还记得有一回,她从登高亭下来,听见下头假山里有人说话,响起的正是四哥哥的声音。四哥哥吩咐仆从:“你去把隽娘诓来,就说这里有只呆头鹅迷路了,在假山里出不去,急得呱呱叫。隽娘肯定会好奇过来看。你赶紧去,我这就去捉鹅。”
杨隽娘眼看着仆从从另一条道绕出去了,她抬手叫身后的丫鬟噤声,俯身从高处将手帕甩在萧四郎脑门上。
萧四郎猝不及防抬头。
杨隽娘笑道:“好啊,四哥哥,你可真是焉坏!”
“哪有。”萧四郎扬起笑容,绕出假山踏上台阶到她身前来:“隽娘,你这么说我,我可要伤心的。”
那年日光正好,照在萧四郎开怀的笑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