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寒》途茗

26、番外·角色

　　火舌舔舐着他的衣角，火焰的温度十分惊人，似是要把世间的一切都焚烧毁尽。
　　他的世界皆在眼前，此时此刻，他眼前浮现的不是惨死的父母、背叛的挚友，也不是权势滔天的仇敌，而是他那些纸醉金迷、恣意张狂的过往。
　　永不可能再拥有了。
　　业火卷过衣角的红莲，血液变得灼烫，他恍然惊醒，极尽嘲讽地笑起来，脱下.身上最后一件锦衣，转身踏入了暗不见光的迷茫夜色里。
　　“千载繁华猖狂梦，不过付之一炬一念空。”
　　年轻世子嘴里念着他在乐舞坊里听过的戏词，脸上终于还是落下了泪水。
　　……
　　“cut！”
　　助理马上送过来干净的毛巾和温度适口的水，叶寒擦着脸上化妆化出来的灰尘，抬眼看向导演，导演满面笑容地给他比了个“ok”，叶寒的演技和台词对于他们这部古装偶像剧来说过于优秀了，人又谦逊没有架子，导演本来就很欣赏他，演完今天这场戏恨不得以后把他栓裤腰带上部部片子都选他当男主角！
　　叶寒呼出一口气，没有直接回房车上，随便找了个马扎坐下来休息，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没有谁可以影响到他。
　　他一直都很会演，往常不需要花那么多时间去入戏和出戏，但这部片子不一样，这部戏的主角和他从前的经历有点像——一个出身显贵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的侯府世子，因为朝堂阴谋而满门被害，世子侥幸逃亡，遭遇艰难重重，立志复仇，最终改头换面、丢弃纨绔陋习并学得一身本领报了仇。
　　自他爆红之后送到面前可供挑选的本子数不胜数，但千篇一律角色都是些古偶现偶的男主，经纪人嫌弃没有深度，发誓要给他接大制作大男主，叶寒倒不嫌弃，他什么剧本都可以演好，然而在各种完美人设中看到这个前期纨绔、性格还有点缺陷的世子角色时，他还是一下就动了心。
　　他们都曾经恣意过，他们也都被毁灭过。
　　在镜头面前，他宛若自虐一般演着“自己”。
　　但他并不是要自虐，他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

　　苏静深到片场一眼就看到了叶寒，不自觉愣住了神，独坐在嘈杂的片场中心低着头的“落魄世子”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的人，在他身上的像是角色，又仿佛是停留在他内心深处不为人所知的一缕灵魂。
　　苏静深心里一紧，有一种这个人很快就会消失的感觉。
　　叶寒是在一个拥抱里回过神的，他闻到了熟悉的养生茶的清浅香气，放松下来，笑道：“这么想我？”
　　苏静深没有松开他：“说好这部戏陪着你，今天才过来，抱歉。”
　　“林导那边催的紧，你要把剧本改好嘛。”苏静深不是那种喜欢太外露感情的人，自叶寒火了之后他也很注意避嫌，在外面遇到人问只说是朋友，像现在这样众目睽睽之下抱住叶寒的情况很稀奇，叶寒察觉到异常，搓了搓他的背，“我那么乖，那么听你的话，饭都好好吃了，健身也很有成效，还不放心啊？”
　　苏静深说：“是我想你。”
　　叶寒突然鼻子一酸。
　　他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接这部戏了，因为他想真正走出来。
　　那面墙上的引魂阵图被发现后他在所有人面前都装作自己是被邪阵迷惑了，又装作自己什么都不在意什么都可以看得开，但其实没那么容易……他花了两辈子的时间筹备着一个荒诞的不切实际的复国梦，他在心底深埋着执念，他并不眷恋华莲世子的纸醉金迷，他只是无法摆脱那些仇恨、失去、痛苦带给他的阴影，他活在这个新世界里，灵魂却还被套着一层无形的锁链。
　　他想摆脱，他想走出来，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一直陪伴着他爱着他的苏静深。
　　在失去了那么多东西之后他十足心机地紧抓着苏静深，仿佛只是为了抓住一个安慰，不让自己显得太过可怜，他分不清自己是不是爱，他是个自私又傲慢的渣滓，是个不懂得为别人着想的败类，他似乎只为了自己。
　　可苏静深短短一句话，却让他既心软无比，又酸涩不已。
　　他察觉到了苏静深的不安，他也终于明白了自己想跟这个人好好在一起。
　　因此他要克服所有阴影。
　　“我也想你。”

　　因为一些条件限制，拍戏的顺序大多数时候并不按故事发展的顺序进行，叶寒上午拍完一场主角家破人亡的戏，下午却要拍主角少时鲜衣怒马、浪.荡风流的戏。
　　化妆间内，造型师给叶寒整理头发，苏静深一直在旁边看着，眼底隐着复杂，他其实能够猜到叶寒选这个角色的原因，而他自己的感受也跟平常不一样，他欣赏叶寒把文字中的人物演活的能力，但当下这个“人物”，他心底竟然有一丝抵触。
　　没错，他可以接纳叶寒的所有，并渴望拥有叶寒的所有，包括过去，但在渴望的同时，又会抵触，毕竟那些过去他无法参与。
　　造型做好了，工作人员却过来道歉，说是片场布景出了点问题，下一场戏要延后，估计得耽搁两三个小时，叶寒笑着说没关系。
　　“这套戏服我有提出建议，”造型师忙完就出去了，叶寒转身看向苏静深，“觉得怎么样？”
　　人是很复杂的动物，苏静深从未发现自己可以如此矛盾，他一面心有抵触，可当叶寒看向他时他又避免不了心生惊艳……倚桌而坐的人姿态随意，一身墨色锦袍，衣角绣着灼灼灿烂的红色莲花，衬得人风流俊美、面似温玉，活脱脱一位自古画中走出来的王侯贵子。
　　苏静深不会把各种心情流露出来，说：“你穿什么衣服都好看，这套……也很好看。”
　　叶寒笑了笑，又道：“闲着无聊，帮我对对戏。”
　　他的要求苏静深没有不答应的：“好。”
　　叶寒把剧本拿过来给苏静深，他曾经口不择言地自嘲过类似“演员是戏子”的话，但他本身其实并不排斥这份工作，剧本上密密麻麻做了很多标注，无论角色大小，他都会很认真。
　　苏静深问：“哪段戏？”
　　叶寒早已把台词记得滚瓜烂熟：“客栈里和女主不打不相识那段吧，你说‘我管你是谁？这位置是我先占的’。”
　　苏静深笑了一下，按他说的开了口：“我管你是谁？这位置是我先占的。”
　　“深井，你这‘刁蛮大小姐’太温柔了，”叶寒说，“你要更盛气凌人一些。”
　　这可太难为苏静深了，他从来就不会理直气壮盛气凌人，但既然要帮忙对戏，还是得努努力，他只得提了声音又道：“我管你是谁？这位置是我先占的！”
　　下一句是叶寒的词，苏静深不见他出声，抬眼看过去。
　　叶寒正在看着他：“认识一下，我叫傅羽，你也可以叫我傅华莲。”
　　苏静深怔住。
　　叶寒起身，慢慢走向他，始终看着他的眼睛：“我是列国时云国忠义侯的儿子，曾经……做过太子的伴读，做过掌政公主的幕僚，但没什么真本领，每天无非吃喝玩乐，和一群纨绔厮混，跌落尘泥，也风光过，最后国破主亡。”
　　他把傅华莲的一切都剖开，让自己对过去脱敏，也以这个身份与眼前人重新相识。
　　苏静深心脏狂跳，心口一片炽热，眼眶却无法自控地红了。
　　叶寒走到他面前，以额头抵着他的额头，接着道：“现在我是叶寒，一个刚刚有了点名气的演员，喜欢一个养着猫咪爱玩游戏爱写作的男人，我……”他哽咽了一下，“我喜欢他做的甜点，喜欢他读书的声音，我想……我想和他白头偕老。”
　　苏静深接住他的眼泪，声音也在颤抖：“这个人愿意的，我愿意的，无论你是谁，我都爱着你啊。”

　　叶寒如今怎么说都有了咖位，他的化妆间没人会随便进，助理知道他和苏静深的关系，苏静深过来探班时，助理都会非常自觉地跑出去溜达，坚决不当电灯泡。
　　苏静深啄了下叶寒的唇，从刚刚那些情绪里出来，声音还很低.哑：“健身效果，我可以看看吗？”
　　叶寒撸起袖子：“不给你看，难道给别人看？”
　　苏静深捏了捏他胳膊上的肌肉：“我希望你对自己好一点。”
　　叶寒以前的身体状况实在给他留下了阴影。
　　“嗯，我乖乖的，”叶寒笑着拽了下他的衬衫领子，低声道，“如果不乖的话，就任你惩罚。”
　　苏静深听出了暧.昧。

　　自从暴.露过“真面目”之后，叶寒就渐渐浪的没边了，什么腼腆、清冷的初印象全都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好在苏静深喜欢他的全部。
　　……

　　化妆间里放着一套沙发，叶寒有时会在上面休息，今天他才发现这沙发有点小，不仅装不下他身上繁复的锦袍，也装不下他和苏静深两个人，但是没办法，当下只能这么凑合。
　　可惜苏静深有一个坏毛病，气.氛正好的时候他又刹住了车。
　　叶寒气.息不匀：“嗯？”
　　苏静深压.抑着，哑声道：“你的戏服穿起来不方便吧？万一弄.脏了……或者有人进来，下一场戏也快开始了。”
　　他总是为叶寒着想，总怕自己的行为对叶寒造成不好的影响，他自己怎么样倒是无所谓了。
　　叶寒先是不满，紧接着心里一软，捧住他的脸道：“静深，你在乎我的想法吗？”
　　苏静深已经知道他要说什么了，道：“本来是想陪着你照顾你的，添了麻烦就不好了。”
　　叶寒道：“可我想要你对我放肆。”

　　苏静深的呼.吸顿时乱了。
　　叶寒叹了口气，一推他的胸.膛，把他往沙发靠上一按：“你这人虽然写了很多书，却不知道‘放肆’两个字怎么写，我教你。”
　　苏静深看着他。
　　叶寒捋了下从发冠上垂下来的流苏坠子，甩到一旁，这动作既风流又潇洒，他问：“愿意吗？”
　　苏静深沉默了一瞬，认真地看着他：“对你，我没有不愿意的。”
　　叶寒同样认真地看着他：“我努力健身的一大原因，就是想.上.你，现在有心也有力了，深井，好好享受。”

　　苏静深失笑。
　　叶寒于是开.动。

作者有话说

　　突然对旧文有了些灵感，补点番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