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尊》竹岫

37、身下人 心头血

　　晚歌未应。

　　霜天起，妖魔落。剑气寒意凌冽逼人，妖魔节节败退。

　　四散的妖魔分为三拨，一拨破结界，一拨对受伤的白笙和兰皋，还有一拨不怕死的对晚歌。

　　现如今这妖魔如同韭菜地一般，割了一茬又一茬，像接连不断的死士一般涌上来。

　　晚歌悬空而起，合掌间，集天地灵气幻化成风雪，寒风凛冽席卷而来。分掌时，万千细小冰晶凝结起，触妖魔则迅速冻结其全身，控制其行动能力。

　　当晚歌再次合掌施术时，轰的一声巨响，妖魔尽碎成齑粉，晶莹剔透的粉末散落花海之上。

　　几番斗争，大部分小喽啰已经灰飞烟灭，剩下的只有妖魔中的佼佼者仍在猖獗。

　　晚歌几次强制驱动浩瀚磅礴的灵力，身体早已孱弱不堪，魂体抽痛现象越发明显，眼前出现重影。

　　若是风再大些，都能直接吹倒她单薄的身子。

　　妖魔蠢蠢欲动，结界摇摇欲坠，怨念之气云涌不休，皆引诱着饥渴难耐的垂涎者。

　　少了大部分都妖魔，白笙轻松了些许。但剩余的妖魔，随便挑一只都会让白笙累的够呛。

　　兰皋休息许久，再次拿起剑试图制止破坏结界的妖魔。

　　长歌挥，雷电至。

　　伤痕累累的白笙好不容易拿下一只妖魔，还没来得及嘚瑟便陡然一惊。

　　恍惚间，他瞥见兰皋身后还有一只狰狞的妖魔向她扑来。

　　晚歌就在兰皋的不远处，手持寒针，眼神凌冽地盯着兰皋身后。

　　白笙怔住了，惶恐到几乎停止了心跳。

　　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的场景。

　　再现了。

　　前世，一切的一切，都是从兰皋殒没开始，此后他的人生便脱离了原有的轨道。

　　他虽然不知内情，但兰皋一死，众人便寻得各种借口，让他背上莫须有的罪名。最后，他遭千夫所指，不得已才变得人不人，妖不妖。

　　只要兰皋不死，或许还有他路可走。

　　白笙顾不得太多，拼命朝向兰皋奔去。就算是让他豁出性命也要阻止上辈子的恶果再次重演。

　　尽管他刚才降服的妖魔挣脱束缚，抓伤他的腿部，深可见骨，鲜血直流。

　　此时，他大脑里只有救人这一件事。

　　“师姐！”白笙奋不顾身地冲过去。他紧攥长歌，纵身一挥鞭，试图束缚它，为兰皋争取逃跑的机会。

　　可妖魔不仅毫发无损，反而将他拽到兰皋身前，替她承受雷霆之怒。

　　他进退维谷，无处可逃，可此刻，他心中竟然生出一分释然。

　　如果可以一命抵一命，这次就让白笙这条烂命去抵，换得兰皋和晚歌生吧。

　　只是没想到，白笙承受的不是妖魔的攻击，而是晚歌的寒针！

　　原是在晚歌打算使出寒针击杀妖魔时，妖魔突然消失不见，迫使寒针刺中白笙。

　　晚歌清冷苍白的脸上僵持着诧异。

　　兰皋呆滞了，从白笙出手相助到挡在她前面时，脸上的惊讶之色一直未散去，直到白笙无力地倒在她身旁。

　　“为什么，怎会……”白笙无助地看向晚歌，直直晕倒在地。

　　他已无力去想为何与上一世又不一样。

　　前世，兰皋分明是被妖魔贯穿胸腔而亡，而晚歌的寒针虽刺中妖魔，但也为时已晚。

　　“你个蠢货！”兰皋眼泪汪汪，一颗一颗砸到白笙身上，随后惊魂未定地看向晚歌，“师尊，求你快取出寒针！”

　　晚歌匆忙落地，脚步不稳，脸色苍白无比憔悴。

　　她扶起白笙为他查看伤势，又对兰皋说道：“兰皋快去青峰岭和华清殿找人帮忙。”

　　“是。”兰皋吸了吸鼻，立刻离开此处前去找人。

　　白笙似乎隐隐感觉到寒针裂开了，里面的丝丝寒毒随着他的血液流遍全身，伴随着的是心脏绞痛，全身如刀割经脉皮肉之痛，又如万千虫蚁啃噬他的肉 | 体。

　　“为何？”白笙虚弱不堪，先是疑惑为何晚歌会裂针，随后他似悟了一般，决绝地推开晚歌的手，咬牙催促，“师尊……走……”

　　他痉挛着身子，喉咙里满是浓重的血腥味。

　　他没想到，晚歌已然伤得这般严重，竟无法制止寒针的裂开。

　　白笙疼到额头冒汗，几乎睁不开眼。他极力忍耐着疼痛，将她一次又一次推开。

　　他迷迷糊糊间看见晚歌焦灼的眉眼，看见她拉下衣衫，用匕首狠狠地刺进心脏，血液喷溅。

　　“别说话！凝神！”晚歌咬紧牙关，眉头紧蹙。

　　心头血，晚歌喂白笙喝下她的心头血。

　　白笙已经痛到失去知觉，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

　　忽然，白笙耳边又响起结界破碎的声音，很微弱，但很刺耳。

　　他已经没有力气去思考了。

　　须臾，白笙彻底昏迷不醒。

　　待白笙醒来时，已经过去了两日。

　　睁开眼，光还是人间的光。白笙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南浔，房间内也只有南浔。

　　白笙再环顾一周，的确只有南浔一人，房间也是烟溪的房间，看来自己没死。

　　“白笙哥哥你醒了？”南浔殷勤地端来茶水和吃食，笑道，“饿了吧，我给你准备了些吃的。”

　　“南浔，”白笙在南浔的搀扶下艰难地坐起，“师尊呢？师姐呢？她们可还安好？”

　　“兰师姐没事。”南浔顿了顿，把水递给他，声音显得有些为难，“但是你师尊的情况不太乐观……”

　　“师尊？”白笙愣了一下，忽然跌下床去拽着南浔，焦急地问道，“她怎么了？她怎么了？她在哪里？”

　　“没气息了，但师尊说她还有救。”南浔叹道，“我觉得挺悬，我师尊在寒洞守到现在也没有出来。”

　　白笙的心“咯噔”一下又提到嗓子眼，脑子一片空白，质问：“什么？什么叫没气息了！”

　　“嗯，刚回来时，大长老前来看过，那时便断气了。后来他们弄了好多药材，但过了两日也没能活过来。”南浔解释道。

　　“都怪我……”白笙顿时瘫坐在地，头晕目眩，喃喃自语，“怪我没有能力，怪我蠢笨，是我拖累她……”

　　“白笙哥哥……”南浔叹惋，欲言又止。

　　“唉，对了，师尊说等你好了就去寒洞门口跪着。兰师姐也在那里跪了两天，今早师尊才让她回去。”南浔心疼不已，劝道，“要不你再睡会儿，等你再好一点了我再告诉师尊。”

　　“不必了。”白笙艰难爬起身来，失魂落魄地走进曲径通幽处。

　　南浔也跟了去。

　　还没有到寒洞，白笙就遇到了叶弦思。叶弦思一脸忧虑，愁上心头。

　　“去渡清轩门口跪，别吵着晚晚。”叶弦思怒气还没有上来，轻描淡写的说道。

　　“师尊，白笙哥哥还有伤……”南浔跟在叶弦思后面，试图为白笙求情。

　　“南浔乖，快回青峰岭照顾容师兄。”叶弦思语调平缓，像是刻意压制显得格外别扭。

　　“是。”南浔只得听从，“白笙哥哥我走了。”说罢，南浔御剑离开了烟溪。

　　白笙已然跪在地上，低头不语。

　　“我离开之前是怎么说的？”叶弦思终于忍不住了，一掌掀飞白笙，破口大骂，“你全当耳旁风吗？”

　　白笙内伤加重，依旧忍住疼痛爬起来，重新跪回原地：“回四长老，通灵无人应，还有师尊的事，都是我的错，是我连累了师尊……还请让我去见她。”

　　“认错有用吗？你还有脸见她？通灵无人应，你不会来找人吗？就你们两个修为怎么样，你们自己不能掂量掂量吗？”叶弦思怒火攻心，语无伦次地插话道，

　　“你们以为有晚晚去就没事了吗？她的身体灵力才只恢复了不到十分之一，是她强行毁掉血莲阵出关的！”

　　他自知晚歌尚未恢复便提前出关，否则怎会连寒针裂针都无法控制。

　　“我认罪，我愿以死谢罪。”白笙的头几乎低到尘埃里。

　　“死什么死，你死了她就能活？”

　　可见他如此诚恳，叶弦思胸口的怨气又被堵了回去。

　　她叹了口气，解释道：“你身上的寒针，并非是晚晚的意思，她已然用心头血救了你，你便不可怨她。”

　　“心头血？解 | 药？”白笙纳闷。

　　“唯此可解。”叶弦思的语气轻了些。

　　白笙心如刀绞。

　　晚歌本就伤及根本，为了救白笙，竟还剜心用血救他，这无疑是将她推向鬼门关的临门一脚。

　　“她还那么虚弱，连站都站不稳啊。”叶弦思倏尔眼睛泛起泪花，抬头忍了忍，又继续哭诉道，

　　“你知道吗？我到的时候，彼岸花海就如一个寒冰界，所有东西都冻结了。漫天妖魔，偌大彼岸花海，甚至是怨念之气，全被冻结了。”

　　叶弦思用饱含怜悯的眼神看着白笙，同时，也在透过他看晚歌：“我找了半天，最后在花海中央发现了你们。”

　　白笙面如死灰地抬头，一双空洞的眼眸对上叶弦思悲愤的神情。

　　“你知道吗？当时，晚晚的背后是一个被冻结的妖魔，他的利爪直接刺穿晚晚娇小的身体！”叶弦思说着说着，情绪愈发激动，泪水在眼眶里不停打转，

　　“你可知，她身下护的人是你！晚晚身下死死护住的人是你！是你啊白笙。她用尽最后的灵力，几乎灵丹崩裂的后果护下了你！你究竟何德何能，要晚歌拿命来换你活！”

　　两人沉默了好久，但叶弦思方才的每一句话似乎都回荡在上空，萦绕在心头。

　　“灵丹裂，身心残，彼岸霜飞雪……”叶弦思的泪再也憋不住了，决堤之泪直接划过脸颊滴到衣衫上。

　　她通红的眼望向他处，低声啜泣很久，然后转身回到了寒洞。

　　白笙的脑子如闷雷炸开，耳边“嗡嗡”作响，忽而两眼发黑，神情恍惚坐在地上。

　　他很难想象当时的场景，很想象晚歌的表情。除了前世她眉眼带笑地殒没在他怀中，其余时间里，她永远都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

　　为什么，是这样……

　　选择下地狱的不是白笙吗？为何还要拉晚歌去鬼门关驻足。

　　原以为自己的死能改变上一世的所有恶果，最后他却苟活下来，让晚歌丧了命。

　　一字一句宛如钢刀，白笙的心像是被一刀一刀划破，撕裂，剁成肉泥。

　　白笙以为用自己的命抵了……

　　他无力地抬头，眼神失焦般地望向天空。

　　许久，白笙站起来往寒洞走去。

　　沿途血莲已经枯败，莲座旁是焦虑的叶弦思。

　　见白笙来了，叶弦思慌忙走过来，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愁眉不展。

　　“你去看着你师尊，我去去就来。”叶弦思显得很焦急，匆匆离去。

　　莲座旁是新植的血莲，开得不是很好。

　　晚歌安静的躺在莲座上，双眸紧闭睫毛纤长，脸上毫无血色，胸膛已经不再起伏。

　　旁边是锁魂灯。

　　熄了！

　　锁魂灯灭，魂必散。

　　这一刻，白笙感觉天已经塌了，似乎任何补救都已是回天乏术。

　　他手足无措地跪在晚歌身旁，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像个失去至宝的孩子。

　　他的心在抽痛，在滴血，仿佛喉咙被扼住，窒息感越来越强烈。

　　叶弦思的话，刘大娘的话，晚歌取心头血，这些全部涌入白笙的脑海，压得他喘不过气。

　　她是那般好的一个人啊！

　　“我本就不该活，我曾害你失了性命，为何还要拿你的性命换我苟活？”

　　“你为什么救我？为什么连你的命都不要了……上辈子是我禁锢你，可你为什么还愿意为我搭上性命？晚歌，你回答我啊。”

　　不知白笙是自言自语还是在问晚歌。

　　可眼前之人根本无法回应他。

　　白笙眼里潋滟着泪光，小心翼翼地将脸侧贴近她的手，试图温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