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 59 章 人生无常（二） ...
-
等到菜都上齐，几个师兄也喝得酒酣耳热，顺势又叫了一打啤酒。
其中一个队友已经半醉，手里拿着瓶啤酒，右手搭在余新的肩膀，问：“啊新，我一直就想问你，你打球这么好，都在校队练了快三年，也打过一级联赛，怎么这学期末说退就退呢？”
这话一问出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余新身上。
洛夕宁凑到夏恬耳边，轻声地给她讲：“C大篮球校队一直有名，以前有拿过大学生篮球联赛的冠军，不过前几年教练出了问题，后来又一直找不到好的教练，近些年都没有再拿过了。”
温热的气息让夏恬的耳朵有点痒，她稍微移开距离后才点头，心想难怪所有人都这么看着余新。
余新听罢问题沉默了半晌，才回答：“你们记不记得上学期，有次跟隔壁学校友谊赛时，最后一分钟我投的那个三分球？”
另一个比较暴躁的队友忍不住抢答：“当然记得！那时候他们只领先我们两分，你那球要进了，我们就赢了！哼，是他们运气好！”
“嗯，得亏那次也不过是个无关重要的友谊赛。”余新莫名地轻笑一声：“我以前有个师兄跟我说过……如果你感到在自己最好的状态，失去了你认为万无一失的三分，你就该退下来了。”
搭着肩膀的队友本来还认真听着，这时变成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欸，啊新你这是什么迷信的想法？就是NBA球员在状态最好的时候，三分球也不能百分百中啊，别说三分球了，二分球也未必可以啊，你对自己要求也他妈的忒高了点！”
另一个队友也表示不能理解：“况且那时对面不是也有个挺强的人么，虽然你也很强，但这进球得分讲的不仅是对手强弱，还有团队之间的默契各种其他因素，那场友谊赛又不是全都是你校队的人，不然篮球为啥是5V5的比赛啊？”
这时余新表情逐渐严肃，右手手肘撑在桌上，手腕摇了摇啤酒瓶，嘴里喃喃地道：“你们不懂，哎，你们又怎么会懂……”
“这……你说的啥啊？有话直说，你要说了我们才懂啊！”暴躁队友也表示莫名其妙。
余新这才把手里的啤酒一口闷完，又重重地放下。
他手还抓着啤酒瓶，眼神似陷入了回忆，开始缓慢地说话。
“我刚才口中的那个师兄，篮球天赋很高，运气又极好，从小到大进的都是校队。我大一刚进校队那会，他已经大三，一直打的小前锋，无论大小比赛，都带着我们校赢，渐渐地成为了队里的主心骨。他大二那次参加的大学生篮球一级联赛，闯进了四强。”
“……你们也知道我们学校多久连八强都没进过，虽然最后还是败北，可所有人分析一遍，觉得那年出现的问题都不大，当年每个人都充满希望。”
“于是剩下的一年时间里，整个团队都围绕着我那师兄为中心去培训，去修正，队里的人也勤奋，都挤压自己的学习时间去训练，每个人都卯足了劲要为学校重拿冠军争荣誉，就连教练都寄予厚望。”
“那时说真的，师兄在校里风头无两，人长得干净清爽，篮球打得好，学习也不差，是很多迷弟想要模仿的对象，又多少少女的梦中情人啊。”
说完这段后，余新深吸了口气，站起来想够不远处的啤酒。
所有人都觉得下面要说的才是这段故事的重点，搭着肩膀的那师兄赶紧缩手去拿啤酒，又帮余新打开，才递给他。
余新接过后，却又突然不喝了，只是右手抚着瓶子继续说：“等到新的一届联赛开始，这时大伙都信心满满地去参加，前面几场还真的一路高歌，传回来的都是好消息，学校里的人都兴奋极了。那时候我才刚进校队，没能跟去现场看比赛。只是有一天他们回来，每个人都丧头灰脸的，我心里咯噔一声，果然后来知道结果，那届没能进八强。”
暴躁师兄这时忍不住插话：“得，我能想象这打击有多大！当时没抱希望都进了四强，经过苦练一年，居然没能进八强！”
坐旁边的师兄打了他一下，让他别随意插话。
“刚回来几天每个人不说话，有一天大家都在篮球场，突然就有一个队员莫名其妙地发难，把球砸向我那师兄，我师兄也怒了，输球他也不想不是？更何况输球也不是一个人的责任。两人二话不说就打起来，那队员一开始也就骂爹骂娘，后来说话更离谱，生气地问我那师兄是不是收对面教练的钱，打假球。我那师兄家在农村，家境不算好，大家都知道。但你说这说不上小但也说不上大的联赛，至于要打假球么？人家学校教练也闲得慌？这么有钱？”
余新的脸因为喝酒而变得通红，刚开始脸上一派嘲笑，瞬间表情又变得严肃：“队里的人都不相信，都知道那一个人在气头上所以胡说八道。虽然他们心里多少有怨我师兄，但关键时刻还是拎得清，教练也严明禁止，这种无中生有的话以后不可以再说。”
“我平时跟那师兄比较熟，那晚他不开心，我就陪我师兄出去喝酒，还没吃好饭呢，他就使劲灌自己，喝醉了突然就大哭起来，好像把这些天忍的委屈都全部哭出来，你想想一个大男人的，在那饭店哭得像小孩似的……他断断续续地说回当天的情况，真的，那天的情况就跟我失掉三分那天的情况差不多，你们说巧不巧……”
旁边的队友看余新陷入沉思，又打开了一瓶啤酒递给余新，再问：“那师兄怎么说？”
“他？他说……比赛的最后一分钟，真的，他对他的三分依然很有自信，那场他投了两个三分都进了，球脱手的一瞬间，他直觉他能进，当时站的位置上没有人能够阻挡，队友也充满信任地看着他，可是就是不知道怎么，那球就在篮筐上鬼使神差地转了三圈，掉出来了……”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几个人都打过篮球，都知道这种感觉……
“当裁判吹哨，观众欢呼时，他说他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已经输了。他说到这里时，已经哭得话都说不顺，我看着就心疼，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一时两个人就坐在原地沉默好久，他又灌了自己几瓶啤酒，突然又开口说其实在32进16强时，这情况曾经出过一次，只不过那次是在赛中，最后还是赢了，也就没人当一回事……”
坐在余新旁边的师兄接道：“难怪他会说出如果在最好的状态，失去了认为万无一失的三分，就应该退下来了。可，这……每个人的运动生涯总会出现的啊，怎么能如此武断。”
余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只是把手里的啤酒都喝完，说：“当晚他把话都说开了，后来些天里，他心情终于是好了些。”
“可不知道那天队友说的话怎么就散出去，你们知道其实很多人没有真正了解过篮球，有些连联赛这个比赛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就信了那谣言。有时候不明事实的人，多滑稽多不靠谱的谣言他们都能信，哈……真的，有时候想想，这世界真的太搞笑太玄幻了。”余新的语气里蕴含了无数心酸和嘲笑。
“那谣言越传越开，慢慢的大多数人看我师兄的眼神都已经变成鄙视，不断有人在公众场合碰见我那师兄就阴阳怪气地说话，甚至有打骚扰电话，咒他全家死掉的都有，他那些迷弟迷妹们全都反戈打他一把，原来多喜欢他，后来骂他就有多狠。当然还是有朋友愿意相信他安慰他，可他依旧一天比一天沉默，后来有一天直接退学了。”
“我们一开始都以为可能他就是退学去休养，等谣言散开他就重新回来，反正他也大四了，以后在学校里的时间也不会很多。”
“可几个月后，我们还是没有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他的几个朋友决定去他家看看，我就说带上我吧。那师兄家的农村也不算偏僻，不难找……”
余新说到这却开始哽咽起来，眼眶都红了，他咳嗽几遍，清了好几回嗓子才继续说：“那时我们去的路上还是有说有笑的，每个人都说到时候见面都要一人先打一拳，狠狠地骂他怎么可以就断了联系。”
“可当时一进门后就感觉到一股子死气沉沉，他父母接的我们，看上去就是典型的劳作了半辈子的人，很淳朴，只是脸上都是疲劳，这时大家也不敢开玩笑了。我们一进去，他父母就谢谢我们过来看他们儿子，那师兄没有出来，他妈妈就叹了口气，领我们去厨房……”
余新的唇此时开始颤抖起来，是使劲想要压抑自己的哭才有的表现，他拿过隔壁队友的啤酒大喝几口，把眼角的眼泪擦了几次：“你们知道我看到什么吗？……那师兄就在厨房里红砖砌出来的炉灶旁边，坐在一张小板凳上，身姿佝偻，蜷缩成一团，手里动作缓慢地拿着葱在剥。”
说罢余新还现场做出了那个姿势。
“以往清爽的头发长了好多好多，而且很油腻，身上一件白长衣加灰裤，就面无表情地慢慢地剥葱，我们到了也没抬头看过我们一眼……”
“他妈说他从回来那天就开始这样，已经不说话几个月了，刚开始生活自理能力也没有，洗澡擦身都是他们帮他做的，前几个月还躺在床上，现在虽然还是不说话，但起码也愿意下床走动，你们能想象，他妈说这话的时候居然还能有笑意…..可我实在听不下去了……”
这时余新再怎么擦眼角的泪都没有用，他已经忍不住呜咽出来，嘴唇已经抖得止不住。
其他人眼眶都红了，连夏恬也忍不住想要掉眼泪。
余新一边抽噎一边说：“我完全听不下去了，我就跑出他家，不知道跑了多久，找到一个角落，忍不住就蹲下来嚎啕大哭……”
“你们想想，我那师兄当年多健康阳光啊，进一个球场边多少人给他喝彩……每天活得积极又乐观，曾经在太阳底下会发光的那么一个人……最后却在家里……就坐在那小小的板凳前，死气沉沉地剥着葱，话都不会说……我看着就心疼，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毁了呢？”
好不容易喘上一口气，余新语气里有迷茫：“可是你们说，你们告诉我……我们可以找谁算账？到底当年哪一个才是最后逼疯他的人，又是哪一句话才是压倒他的最后一个稻草，每个人都毫不顾忌地把自己的恶意倒在他的面前，都觉得我就骂骂去纾解自己心里的不舒服，每个人都没成想自己那句话的分量有多重，重到把他的神经都压断了……”
余新这时才终于嚎啕大哭起来，幸好饭点过了，周围已经走了大批人，老板也已经见惯不惯，只要不闹事，他就不管。
他旁边的那个队友也早就哭得像个泪人，说：“我嘴贱，我该死，我就不该问，你说的是沈锦信师兄吧？我记得……我记得他……当年看过他一场比赛，那次几乎大半学校的人都去看了……”
其他三个队友都不是校队，当年出事时大家都是萌新，了解的事情根本不多，就知道校队有一个很厉害的师兄突然退学了，然后就没再关注过。
余新也从来不提起这事。
这时一听，大家才不自觉地悲怆起来。
“后来，还是有一两个朋友隔一段日子去看他，前几个月他们说，锦信师兄能说话了，只是说得不连续，就像小孩子牙牙学语一样……这样的进步已经足够大家惊喜……两年多，已经两年多，两年啊，锦信师兄才能重新开口说话……人生有多少个两年？他又需要多少个两年才能正常起来？”余新不断地捶着胸口，他心里像积了许多的闷气，闷得他心脏都疼起来。
夏恬终于还是忍不住悄悄地擦眼泪，洛夕宁拿起纸巾递给她，夏恬才抬起头看向他。
洛夕宁已经是在几个人当中最冷静的人了，却也是红了眼眶。
见夏恬没有接过，洛夕宁才打开纸巾印上她的脸，嗓音沙哑，语调却轻轻淡淡：“替你擦擦眼泪。”
才触上脸的瞬间，夏恬就把纸巾接过：“我自己来。”
洛夕宁也就放手，只是忍不住再拍了拍夏恬的头。
一时整桌再也没人说话，只是哭声此起彼伏，洛夕宁和夏恬对面的四个男人哭得都像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余新才重新稳住情绪：“你们说得都对，这种三分的失误，人生哪能不发生几回？甚至几十回？大神级的人都不能确保百发百中，做人怎么能这么武断？只能说他以前的运气实在太好，如果我师兄能够继续打下去，他一定也会发现这些失误和缺陷才是人生常态，可是，他就这么陷在了过去，到现在也没能走出来……”
“我承认我胆小又自私，我怎么知道，有一天当我真的在一场重要比赛中失掉了最关键一刻的哪怕是一分也好，每个人都能够体谅我？站在我的处境去思考？我自己又能不能不内疚，去坚强地承担起那个责任……”
说完这段，没一会儿余新又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含着醉意，一下一下敲打他们的心：“哈哈哈，骗到你们了吧？我为什么要退？那当然是其实校队有我没我都一样啊，下学期我就大四了，忙着要去赚钱的我，怎么有时间去练球啊……那还不如直接退了吧……哈哈哈哈……”
只是这次，除了他，没有人再能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 59 章 人生无常（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