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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孤勇 ...

  •   楚必又一次跪在大殿上,从千盏烛光燃起到渐熄,皇帝都没有让她起来。

      她看着眼前摊成一地的残蜡,心里盘算着接下来会受什么刑,死亡对她来说过于渺茫,少受点伤是最好的结果。

      殿门开,一行仆从轻声走进来,迅速收拾了残蜡,并换上新的。

      茗己公公对她颔首,慢慢挪进内殿,不多时,皇帝来到前殿,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知道为何跪吗?”

      楚必喘出一口浊气,答:“臣没有对长公主说任何不该说的话。”

      皇帝轻哼一声,“朕说的不是这件。”

      楚必伏低,几乎趴在地上,“臣也未同任何人提及此事!”

      皇帝有点生气,向着她身边的侍女点了个头,那侍女拿出一条鞭子,狠狠抽了出去。
      “你和储君沟通的方式,是不是诺离?”

      楚必面向大地的脸上情绪翻涌,立即大脑就做出反应,“臣谨奉陛下令,从未与殿下多说过一句话,更不敢私自与殿下沟通!”

      皇帝不再看她,顺便招了招手,那个侍女扬鞭就打。每一鞭都落在不同位置,连声响都不一样。
      茗己公公领人上了早茶,递了今日奏折,等桌上的茶热过一遍,楚必才撑不住摔在地上。

      皇帝依旧提笔批着折子,突然问:“宫宴那事,她知道多少了?”

      楚必喘着粗气,觉得身上很重,黏糊糊的,她没力气动弹,估摸着得养好些日子。听见皇帝这句,模糊中想起那天的情景。

      那天阳光极盛,礼部准备的帘子挡不住光,漏了好大一块。

      她刚被皇帝认作皇女,第一次以皇家身份出席,便被安排在了皇帝的左手边。要知道,皇帝右边是大公主虹阳,这得是什么样的荣耀。

      她看向台下,那个不苟言笑的国师就在不远处,那是她的父亲。她有点害怕,想找父亲说说话,却被左侧的二皇子挡住。

      她很喜欢这个弟弟,样子可爱还懂事,时常她跟着父亲进宫时,就是他主动带她去玩。

      帘子漏出来的光刚好晃到他脸上,他奋力抗争,往楚必这边挪了又挪。

      “是不是晃啊,换过来吗?”楚必问他。

      他伸长脖子看向她身后,趴在她耳畔小声耳语:“父皇说,不要随便换位置。”

      “哦。”楚必冲他笑了笑,轻松不少。

      不一会歌舞上场,整个宫宴推杯换盏热热闹闹,二皇子的位置被更强的光斑占领,晃得他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听着声乐干着急。

      她刚从父亲那张冷漠的脸上移开目光,马上就发现了他的境遇。于是悄悄看向皇帝,正与大臣说话,没有关注这边。
      “咱俩换个位置,等一会歌舞完了,悄悄换回来,没事的。”

      二皇子在光斑里稍稍思索,玩心超脱理智,立即点了点头。

      两个小孩蹑手蹑脚的,就把位置换了,台下众人目光都在皇帝那,没人发现这一变化。
      宫宴,还在继续……

      突然伶人群起,从怀中抽出凶器,就近杀戮。一片黑衣人从远处近处出现,弓打满,刹那间万千飞箭穿风而来。

      她眼睁睁看着第一箭就穿过父亲的胸膛,接着是第二箭、第三箭……

      她吓得无法做出反应,在这时,听见皇帝绝望的嘶吼。

      他手里那个扭动的孩子,前一刻还在为歌舞雀跃,这一刻箭入胸口,只挣扎几下就垂下了头。

      满目都是血腥。
      从那天起,她的生活轰然坍塌,皇帝把她当畜生一般打骂。直到她敢在夜深人静中复盘整个事件的时候,她才发现,当年的她,不过是个便宜的替死。

      而被她换了命的二殿下,才是皇帝的荣耀。

      楚必又想起这些年,皇帝借她手处理政敌,沾染血腥。把她扶持成一个地位极高的傀儡,却连最基本的人身自由都没给过她。

      头上那顶高帽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皇帝随时能要她生不如死。

      楚必不想这样了,她慢慢地伸手,把下巴上的结扯开,奋力的将帽子甩出去,这破玩意终于不用束缚她了。

      “陛下慌什么?是怕殿下知道,那场宫宴本是为了杀我全家,却不小心杀了二皇子吗?”
      她挣扎着爬起来,脑海里是楚赐死前的笑容。

      “陛下本该举起来的,是我……那可真是好算计,事必就说一句胡乱捉的,谁会在乎呢?不是吗?”

      皇帝放下帖子,怒气呈现在脸上的每道沟堑里。

      楚必笑起来,“陛下当年是怎么跟皇后娘娘解释的?又是怎么跟虹阳殿下解释的?当年在场的人,除了我们仨,都死了吧?”
      “你留我,是觉得我占了你孩子的命格吗?”
      “那杀了我啊!杀了我,就不占了。”

      楚必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痛快,她伸手指着皇帝骂道:“狗东西,你入梦的时候,楚赐不会拿你祭刀吗?他不会要你赔命吗?他叫你父皇吗?”

      殿里陷入泥沼一般的安静。

      皇帝怒不可遏,一脚踢在她脸上,连滚两圈才停。

      楚必一侧脸颊瞬间红肿,嘴角有血滴下,混着无法控制的恶心,使她狠狠地干呕许久。余光里皇帝的脚步靠近,耳边全是嗡鸣。

      她就躺在那,贪婪地呼吸着挨打前的每一口气。每每这种时刻,小时候的她会想起母亲,弄明白刺杀原委后想的是父亲,知道父亲是覃人后,突然就失去了思念。

      政权迭代,断壁残垣下,她竟在仇人名下活了这么多年。亏得她早年还有个,替家父完成未完之事的想法,想着罪臣做便做了,换成她爹,也是一样。

      到头来两人各怀异心,只有她是个傻子。

      “谁稀罕你这个姓?”她喃喃的,想起自己以前的名字,“我叫苦流夕,是我那个不负责任的爹,随口起的名。”

      皇帝下一脚就要出去,门外通传,“陛下,殿下突发急症,高热不断,现下昏迷不醒。储君殿不敢怠慢,特来禀报。”

      这一脚比上一脚轻上许多。

      “朕去看看。”
      皇帝迈着步子往门外走,茗己公公弯腰跟出去,和侍卫说了几句话。立即就有人提着刀进来,还带上门。

      跪在地上的众人惶惶,只有楚必和她的贴身侍女没有动作。

      “欸,那边的,这也是个女侍,别漏下了。”楚必对身边忙着灭口的人说,“少杀一个,你们全队都得遭殃。”

      那侍女掏出块牌子,证明自己是皇帝私兵,展示过后,又收回到怀里。
      楚必情绪崩溃不是第一次了,崩溃后总有那么几天带着明晃晃的刺,她都知道。

      “楚馆长,该回去了。”

      她没回答,闭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具尸体。

      ——————————
      修竹茫然走在黄沙绿荫的交界处时,征途中出现一对风尘仆仆的行人,靠前那个有着一朵花似的衣摆。
      “师?叔!”

      淡墨终于抬起头,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小师侄,水!”
      兜帽里全是沙子的翻墨也走过来,“师侄,饭。”

      于是两人成功搭上北行队伍,心安理得的坐在辎重车里。

      修竹为这两人做了登记,靠到车边,“你俩不跟着我师父,怎么到处跑?”

      淡墨嘴里还嚼着饼,口齿不清地回她:“小没良心,我俩是来帮你的。”

      “覃兵都在西南,我一个守北疆的有什么可帮?吃完了快都回去,打不过就把我师父敲晕带走,别叫她拼命!”

      淡墨哈哈大笑:“就你,还敢打你师父的主意?”

      修竹当即翻白眼:“您老吃好喝好……大牛,整辆车出来,带些干粮。”

      “我们真是来帮你的!”翻墨把手伸出窗外,敲了下她的脑壳,终于把她的注意力敲过来,“你师父猜想,息冉或许会使兵北疆,她那边忙得很,让我俩来看看。”

      修竹满脸的不相信,却因这是师父的话而下意识分析,“西南军有十万,师父带去十五个,上阳去了十五个,零零散散有差不多四十五万,四十五……哎不对,这么算不对……北疆驻军十万,我们一到,嘎,就变成二十。”

      她坐在马背上,随着那声“嘎”摊开双手,“已知,覃兵现有八十万,除去守疆守金柏城和各层级守将,他们只有五十到五十五万的流动兵力。我师父可说了,西南他们至少去了四十!师叔,四十!就是拿二师叔的脑子想,息冉也不可能分散兵力过来打北疆。”

      淡墨看她胸有成竹,提起了拳头。

      翻墨用一个严肃的表情表达了不赞同,他抬手打断修竹的话,道:“你师父说了,这个息冉用兵极其肆意,再加上你俩和他结过仇,要防!”

      “防什么啊?”修竹撅着嘴吹走碎发上的草叶,“还看不出来吗?我这是被流放了。”

      两个师叔瞪着眼睛看她,有些不懂。

      修竹认命地点点头,解释道:“长锋军整军以后,原先的五十万人打乱重分,大部分去了西南和西北。还有十几万人被皇帝纳入驰风营,成了私军,他们住在城外大营里,只听皇帝诏令。剩下的随李将军当援兵去了,回来后还带不带着长锋军腰牌,都不一定。”

      她无奈的叹了口气:“怪我声望不够,要是师父接了长锋军,也不至于走这么多。现在你们看到的这些,就是长锋军的全部身家了。”

      一阵静默后,翻墨拍了拍她的手,轻道:“你师父说,不必计较得失,努力过就行。”

      修竹乐了,摇着头说:“这话绝不是我师父说的!”

      “我说的。”翻墨白了她一眼,“是我说的行了吧……就你们师徒俩关心天下苍生,我是那个坏人。”

      她的小脑瓜略略一动,从马上蹬起,落在车上,几下钻进车里。
      “那行,既然来了不走,就跟我分享一下掌握的消息……”

      只见她在车缝里摸出纸笔,写道:【顾大将军是中毒,不是疫病。】

      这回两人都停住了,面面相觑。

      许久后翻墨才反应过来,他们的方向过于单一了,只想着防着皇帝,报复覃国。却没把顾长风的事情往阴谋里想,还真就以为是得病没的。

      两方细细交换情报,修竹也弄明白了那个豢养死士的上阳“贵族”是谁。

      把一沓厚厚的纸张折起收好,她写下:【苦鸣廊应该死的很惨……那场刺杀的唯一受益者,就是当今圣上。为了把锅甩给覃国,他还死了一个孩子。】

      一时翻墨和淡墨都瞪圆了眼睛,看看修竹,又看看对方。

      最终淡墨的眼皮跳了又跳,他出声:“能当皇帝的果然都不一般。”

      翻墨伸出一根手指堵住他的嘴,越想越合理,接过笔写:【当时苦鸣廊控制了他的一切活动,在这种情况下反击,的确要狠,否则死的就是他。】

      修竹便问:【那师父是怎么决定的?她要向谁复仇?】

      翻墨突然严肃,斟酌许久后写下:【你师父不知道该恨谁,照她说的,这件事里谁都可恨,又谁都可怜。她暂时想掌握军队,抵抗覃国,至少在决定前,掌握主动权。】

      修竹同意,点着头认真提笔:【岭山营的确适合养兵,再然后呢?什么时候?】

      却见对面二人摇摇头,翻墨写得飞快:【不确定。但现在覃国乱了,自从那个质子被抓回去当了傀儡皇帝,大皇子和四皇子之间的争斗愈发明显,听说近期,他俩正吵着分国。】

      修竹一脸的不能理解,累瘦了的脸挤在一起,竟挤出两坨膘来。

      只见翻墨继续写道:【这次支持息冉侵袭的,是大皇子一派,毕竟刚退位,手里的兵还是不少。他和四皇子打赌,若是胜了,就夺他一半领地。】

      修竹的脸拧的更重,干脆灵魂发问:“四皇子有病?他说赌就赌?”

      “昂!”淡墨也是无法理解:“四皇子有病!他还真就答应了。”

      几人经历了内心冲击后,终于喘了口气平静下来。
      修竹揉着脸,“覃地内乱,确是个契机给他们一拳。”

      “不一定。”翻墨摇头道:“息冉已经疯了,他对剑凌族本就记恨,而舒图勒又是他的老师。据探子说,他在金柏城拿命起誓,此一战,至少拿回你师徒二人里,其中一个的人头。”

      “噗……”修竹的迷惑又深一层。
      “他哪来的嘴?咋这么能吹?”

      对面两人一齐摇头,并告诉她不要轻敌。

      “可是没有兵,他怎么来杀我?”修竹提出疑问,“师父没跟你们说吗?对策?预测?一群还是一个?”

      淡墨突然插嘴:“我看一群就挺好。”

      修竹好奇:“怎么说?”

      淡墨理所应当:“我研制了新的火炮。”

      修竹和翻墨:“去你的吧!”

      谈话告一段落,车里只剩下两个师叔咀嚼的声音。修竹掀开车窗,看这千篇一律的景色,脑子乱的像是长了十几年的缠树藤,一缕搭着一缕,生生缠成死结。
      “我师父,还好么?”她轻轻地问。

      咀嚼声忽的停了。

      她便知道了回答。

      又过了很久,修竹叫着队伍停下休整,出门前顿了又顿,终于说出口。
      “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或许出山,本就是个错误。”

      逃似的离开,剩下两人相顾,久久不语。

      若是不出山,小山村里的师徒自给自足,栖鸣山里的师徒怀着希望,岭山营里的师叔画地为牢,上阳城里的将军年过五十,依旧上阵杀敌,威风凛凛。
      相识却不相见,也就看不到彼此的结局。
      自此后隔海望山,却相安……

      队伍又走了起来,修竹还是一骑一人,看着四周荒漠,时时注意。
      身后却赶来一阵马蹄,那人唤她单修竹。

      是翻墨。

      他来到跟前,喘匀气息,“你知道你师父为何给你取这个名字?”

      修竹摇头,出山前,她确实只叫修竹来着。

      “单,单纯、独一,初见它时,我觉得它头大脚小,十分艰辛。”

      修竹听着这话耳熟,脑海里自动换成师父的声音。

      “后来历经诸事,才在某个杂文中,窥见它不屈的风骨。单,可为单枪匹马,可为一意孤行。一株孤勇的修竹,那是我给自己立下的约定……一不逃,二不悔,三不负我亲人。”

      听到这时,修竹愣愣的,跟着翻墨念道:“一不逃,二不悔,三不负我亲人……”

      “既有孤勇,便不惧死生!”

      翻墨念完最后一句,眼眶暗暗发热,他张口想说点什么,却觉得没必要补充。她们师徒一心,或许理解的比他还要透彻。

      渐渐地晚风席卷沙土,远行的将士们围坐在篝火旁边,一遍又一遍地唱着家乡的歌。
      淡墨推了推翻墨,他看见修竹从怀里掏出一张小纸,看了许久。

      它被扔进火堆里,火舌将其卷入腹中,归于尘埃。

      小番外:
      或许我跟你提过放弃,在我最迷茫最崩溃的时候,我也想过放弃。
      但是第二天太阳升起,我看见光从云里挣出来,才明白万物伊始,也不都是成功的样子。
      我想我还能再努力,心里的声音跟我说:这值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0章 孤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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